第206章 錄音帶里的童謠他給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唱了一整夜
高建業第二天早上從帳篷里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提手上纏著好幾圈膠帶。怕斷。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蹲在地上吃煮雞蛋的小滿。看了好久。
「陸隊。」
「高叔。」
「我有個東西。擱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該拿出來了。」
陸承舟看向那個塑膠袋。
「什麼東西？」
高建業沒有直接回答。他把袋子放在摺疊桌上。慢慢解開膠帶。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是那種老式的磁帶盒。透明塑料殼。上面有一張白色標籤紙。字跡是原子筆寫的。藍色的。
「給小星星。」
三個字。
陸承舟看著標籤紙上的字。「這是什麼？」
「錄音帶。」高建業說。「寧硯的。」
陸承舟的手頓住了。
「寧硯給孩子錄的。」高建業坐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1997年8月。蘇醫生生完孩子之後。寧硯那幾天高興瘋了。整個營地都知道他當爸爸了。他到處借東西。找了一台舊錄音機。是翻譯組那台。平時用來錄方言資料的。」
「他用那個錄音機錄了這個？」
「嗯。他錄了一晚上。」
許知遙走過來了。手裡還端著給小滿熱的牛奶。聽到這話。她站住了。
「一整晚？」
「一整晚。」高建業說。「我當時值夜崗。他就坐在醫療站門口。摟著錄音機。小聲說話。小聲唱歌。怕吵到蘇醫生和孩子。我路過的時候他叫住我。跟我說。高哥。我給我閨女錄個東西。等她長大了放給她聽。」
高建業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說。萬一哪天我不在了。閨女還能聽到我的聲音。」
帳篷里安靜了。
「我當時還笑他。我說你小子想什麼呢。你才二十五。你還能活五六十年。至於錄這個嗎。他說。高哥。咱們在這種地方。說不準的事情多了。該留的留一下。心裡踏實。」
高建業用手指彈了一下磁帶盒。聲音很脆。
「後來出了事。我撤出來了。他們十三個人沒出來。我身上就帶了這一樣東西。從營地跑出來的時候揣兜里的。這二十多年。我換了六個地方住。搬了八次家。這盒磁帶一次都沒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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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嗎？」
「沒有。」高建業搖頭。「不敢聽。上面寫著給小星星。不是給我的。我沒資格聽。」
陸承舟拿起磁帶盒。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也有字。更小的字。
「希望你長大以後。世界上沒有槍聲了。爸爸。1997.8.5。」
許知遙的牛奶都涼了。她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高叔。」陸承舟說。「這個磁帶能放嗎？」
「不知道。擱了二十七年了。磁帶這東西受潮就完了。我一直用塑膠袋包著。但保不准。」
陸承舟站起來。「我找葉知微看看。他那邊有設備。」
葉知微花了四十分鐘。從器材箱裡翻出一台舊磁帶播放器。是他野外記錄用的備份設備。他檢查了磁帶的狀態。磁粉有輕微脫落。但帶基完整。
「能放。但只能放一次。再放就可能斷了。」
「錄下來。」陸承舟說。「先用手機錄。然後再放。」
葉知微把播放器擺在桌上。接上一個小喇叭。陸承舟用手機錄音。一切就緒。
「叫小滿嗎？」許知遙問。
陸承舟想了一下。「叫。」
小滿被許知遙牽過來了。她剛吃完雞蛋。手上還有蛋黃碎。許知遙給她擦了擦手。
「小滿。坐下。」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
「叔叔要給你放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你爸爸留下來的。」
小滿的手立刻攥住了國徽。
「爸爸留的？」
「嗯。是一盤錄音帶。你爸爸在你剛出生那幾天錄的。錄給你的。」
小滿沒說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手指在國徽上一下一下地按。
「高爺爺替你保管了二十七年。今天給你放。」
小滿轉向高建業。
高建業蹲在旁邊。眼圈已經紅了。
「高爺爺。」
「嗯。」
「謝謝高爺爺幫小滿存著。」
高建業的嘴一癟。差點沒繃住。他用力點了一下頭。沒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葉知微按下播放鍵。
前面十幾秒是空白。只有細微的沙沙聲。和一點點風聲。像是在戶外錄的。
然後。
一個男人的聲音出來了。
很年輕。二十五歲。聲音不算低。帶著一點西南口音。說話的速度很慢。很輕。像怕吵醒誰。
「小星星。爸爸有話跟你說。你今天出生第三天。你還不會說話。但爸爸先說著。你以後長大了再聽。」
小滿的手指停在國徽上。一動不動。
「爸爸叫寧硯。硯是硯台的硯。爸爸是翻譯。會說好幾種話。你以後想學哪種。爸爸都教你。你要是不想學。那也行。你開心就行。」
錄音帶沙沙地轉著。
「你媽媽叫蘇見微。她是醫生。你媽媽特別厲害。她一個人能救很多人。但她今天剛生完你。累得不行。躺在裡面睡著了。爸爸不敢進去。怕吵到她。就在門口跟你說話。」
「你媽媽生你的時候沒有哭。你媽媽從來不哭的。但是你出來的那一下。你哇的一聲叫了。你媽媽就哭了。她哭得可厲害了。比你哭得還厲害。」
小滿的嘴唇在發抖。
「爸爸給你起了個名字。叫滿星。寧滿星。你媽媽說這個名字太大了。怕你壓不住。爸爸說不大。天上的星星那麼多。你是最小的那一顆就行。最小的那顆最亮。」
磁帶沙沙地往前走。中間有一小段空白。像是他停下來想了想。
「爸爸不知道以後會不會一直在你身邊。爸爸的工作有點危險。但爸爸不害怕。爸爸就怕你長大了不認識爸爸。所以爸爸給你錄了這個。你以後聽到這個聲音。就知道爸爸長什麼樣子了。」
他頓了頓。
「爸爸長什麼樣呢。爸爸個子高。一米八二。臉瘦。你媽媽說爸爸像只猴。爸爸覺得不像。但你媽媽說了算。」
高建業終於沒繃住。他轉過身去。用袖子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爸的手很大。以後可以把你整個人托在手心裡。爸爸的聲音你現在聽著了。不好聽是不是。沒關係。你媽媽也嫌爸爸唱歌不好聽。但爸爸還是給你唱一首。你別嫌。」
然後。
他唱了。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空放光明。
好像許多小眼睛。
他唱得很輕。有點跑調。嗓子像是含著什麼東西。不是專業的唱法。就是一個年輕的爸爸。蹲在門口。小聲地唱給三天大的女兒聽。
小滿的眼淚流下來了。
不是嚎的那種。也不是悶的那種。
就是流。安安靜靜地流。一顆一顆地。從臉上滾到下巴上。滴在軍大衣上面。
她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錄音帶里的寧硯唱完了一遍。又唱了一遍。第二遍的時候聲音更輕了。更慢了。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聲音斷了一下。
有一點很小的聲音。像是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他繼續唱。
唱完第三遍。他沒有再唱了。
沉默了幾秒。
「小星星。爸爸想你了。你才出生三天。爸爸已經想你了。」
「爸爸以後要是不在了。你別怪爸爸。爸爸不是不想陪你。爸爸是有事要做。爸爸要是不做這些事。就會有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回不了家。」
「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最後一句話。
「小滿星。爸爸愛你。」
錄音帶轉到了盡頭。咔嗒一聲停了。
帳篷里沒有人說話。
高建業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抖得很厲害。
葉知微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擦了半天。眼鏡沒花。是眼睛花了。
許知遙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陸承舟站在桌邊。一隻手撐著桌面。頭低著。手指關節發白。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
她把國徽從耳朵上拿下來。貼在胸口。抱著。
「爸爸唱歌好聽。」她說。
「媽媽騙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一點也不難聽。」
袋子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提手上纏著好幾圈膠帶。怕斷。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遠處蹲在地上吃煮雞蛋的小滿。看了好久。
「陸隊。」
「高叔。」
「我有個東西。擱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該拿出來了。」
陸承舟看向那個塑膠袋。
「什麼東西？」
高建業沒有直接回答。他把袋子放在摺疊桌上。慢慢解開膠帶。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是那種老式的磁帶盒。透明塑料殼。上面有一張白色標籤紙。字跡是原子筆寫的。藍色的。
「給小星星。」
三個字。
陸承舟看著標籤紙上的字。「這是什麼？」
「錄音帶。」高建業說。「寧硯的。」
陸承舟的手頓住了。
「寧硯給孩子錄的。」高建業坐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1997年8月。蘇醫生生完孩子之後。寧硯那幾天高興瘋了。整個營地都知道他當爸爸了。他到處借東西。找了一台舊錄音機。是翻譯組那台。平時用來錄方言資料的。」
「他用那個錄音機錄了這個？」
「嗯。他錄了一晚上。」
許知遙走過來了。手裡還端著給小滿熱的牛奶。聽到這話。她站住了。
「一整晚？」
「一整晚。」高建業說。「我當時值夜崗。他就坐在醫療站門口。摟著錄音機。小聲說話。小聲唱歌。怕吵到蘇醫生和孩子。我路過的時候他叫住我。跟我說。高哥。我給我閨女錄個東西。等她長大了放給她聽。」
高建業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說。萬一哪天我不在了。閨女還能聽到我的聲音。」
帳篷里安靜了。
「我當時還笑他。我說你小子想什麼呢。你才二十五。你還能活五六十年。至於錄這個嗎。他說。高哥。咱們在這種地方。說不準的事情多了。該留的留一下。心裡踏實。」
高建業用手指彈了一下磁帶盒。聲音很脆。
「後來出了事。我撤出來了。他們十三個人沒出來。我身上就帶了這一樣東西。從營地跑出來的時候揣兜里的。這二十多年。我換了六個地方住。搬了八次家。這盒磁帶一次都沒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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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嗎？」
「沒有。」高建業搖頭。「不敢聽。上面寫著給小星星。不是給我的。我沒資格聽。」
陸承舟拿起磁帶盒。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也有字。更小的字。
「希望你長大以後。世界上沒有槍聲了。爸爸。1997.8.5。」
許知遙的牛奶都涼了。她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高叔。」陸承舟說。「這個磁帶能放嗎？」
「不知道。擱了二十七年了。磁帶這東西受潮就完了。我一直用塑膠袋包著。但保不准。」
陸承舟站起來。「我找葉知微看看。他那邊有設備。」
葉知微花了四十分鐘。從器材箱裡翻出一台舊磁帶播放器。是他野外記錄用的備份設備。他檢查了磁帶的狀態。磁粉有輕微脫落。但帶基完整。
「能放。但只能放一次。再放就可能斷了。」
「錄下來。」陸承舟說。「先用手機錄。然後再放。」
葉知微把播放器擺在桌上。接上一個小喇叭。陸承舟用手機錄音。一切就緒。
「叫小滿嗎？」許知遙問。
陸承舟想了一下。「叫。」
小滿被許知遙牽過來了。她剛吃完雞蛋。手上還有蛋黃碎。許知遙給她擦了擦手。
「小滿。坐下。」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
「叔叔要給你放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你爸爸留下來的。」
小滿的手立刻攥住了國徽。
「爸爸留的？」
「嗯。是一盤錄音帶。你爸爸在你剛出生那幾天錄的。錄給你的。」
小滿沒說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手指在國徽上一下一下地按。
「高爺爺替你保管了二十七年。今天給你放。」
小滿轉向高建業。
高建業蹲在旁邊。眼圈已經紅了。
「高爺爺。」
「嗯。」
「謝謝高爺爺幫小滿存著。」
高建業的嘴一癟。差點沒繃住。他用力點了一下頭。沒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葉知微按下播放鍵。
前面十幾秒是空白。只有細微的沙沙聲。和一點點風聲。像是在戶外錄的。
然後。
一個男人的聲音出來了。
很年輕。二十五歲。聲音不算低。帶著一點西南口音。說話的速度很慢。很輕。像怕吵醒誰。
「小星星。爸爸有話跟你說。你今天出生第三天。你還不會說話。但爸爸先說著。你以後長大了再聽。」
小滿的手指停在國徽上。一動不動。
「爸爸叫寧硯。硯是硯台的硯。爸爸是翻譯。會說好幾種話。你以後想學哪種。爸爸都教你。你要是不想學。那也行。你開心就行。」
錄音帶沙沙地轉著。
「你媽媽叫蘇見微。她是醫生。你媽媽特別厲害。她一個人能救很多人。但她今天剛生完你。累得不行。躺在裡面睡著了。爸爸不敢進去。怕吵到她。就在門口跟你說話。」
「你媽媽生你的時候沒有哭。你媽媽從來不哭的。但是你出來的那一下。你哇的一聲叫了。你媽媽就哭了。她哭得可厲害了。比你哭得還厲害。」
小滿的嘴唇在發抖。
「爸爸給你起了個名字。叫滿星。寧滿星。你媽媽說這個名字太大了。怕你壓不住。爸爸說不大。天上的星星那麼多。你是最小的那一顆就行。最小的那顆最亮。」
磁帶沙沙地往前走。中間有一小段空白。像是他停下來想了想。
「爸爸不知道以後會不會一直在你身邊。爸爸的工作有點危險。但爸爸不害怕。爸爸就怕你長大了不認識爸爸。所以爸爸給你錄了這個。你以後聽到這個聲音。就知道爸爸長什麼樣子了。」
他頓了頓。
「爸爸長什麼樣呢。爸爸個子高。一米八二。臉瘦。你媽媽說爸爸像只猴。爸爸覺得不像。但你媽媽說了算。」
高建業終於沒繃住。他轉過身去。用袖子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爸的手很大。以後可以把你整個人托在手心裡。爸爸的聲音你現在聽著了。不好聽是不是。沒關係。你媽媽也嫌爸爸唱歌不好聽。但爸爸還是給你唱一首。你別嫌。」
然後。
他唱了。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空放光明。
好像許多小眼睛。
他唱得很輕。有點跑調。嗓子像是含著什麼東西。不是專業的唱法。就是一個年輕的爸爸。蹲在門口。小聲地唱給三天大的女兒聽。
小滿的眼淚流下來了。
不是嚎的那種。也不是悶的那種。
就是流。安安靜靜地流。一顆一顆地。從臉上滾到下巴上。滴在軍大衣上面。
她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錄音帶里的寧硯唱完了一遍。又唱了一遍。第二遍的時候聲音更輕了。更慢了。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聲音斷了一下。
有一點很小的聲音。像是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他繼續唱。
唱完第三遍。他沒有再唱了。
沉默了幾秒。
「小星星。爸爸想你了。你才出生三天。爸爸已經想你了。」
「爸爸以後要是不在了。你別怪爸爸。爸爸不是不想陪你。爸爸是有事要做。爸爸要是不做這些事。就會有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回不了家。」
「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最後一句話。
「小滿星。爸爸愛你。」
錄音帶轉到了盡頭。咔嗒一聲停了。
帳篷里沒有人說話。
高建業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抖得很厲害。
葉知微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擦了半天。眼鏡沒花。是眼睛花了。
許知遙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陸承舟站在桌邊。一隻手撐著桌面。頭低著。手指關節發白。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
她把國徽從耳朵上拿下來。貼在胸口。抱著。
「爸爸唱歌好聽。」她說。
「媽媽騙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
「一點也不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