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遲到二十五年的發卡她說爸爸說還好看
邵峰從隧道里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鐵皮取證箱。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麵糊了一層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穩。
但他的手在抖。
陸承舟迎上去。「找到了？」
邵峰點了一下頭。他沒說話。把箱子放在摺疊桌上。慢慢打開蓋子。
箱子裡墊著一層防震棉。棉上面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鋁製飯盒。
長方形的。蓋子凹進去一塊。邊角磕掉了好幾處漆。底部有一層黑色的鏽。飯盒的扣子已經鏽死了。但整體還算完整。
「在塌方體下面一米三的位置找到的。」邵峰的聲音有點啞。「緊挨著遺骸的右手邊。像是被他護在身下的。」
陸承舟看著那個飯盒。
「能打開嗎。」
邵峰拿出工具。用小螺絲刀慢慢撬扣子。鏽了二十五年的金屬發出咔嚓一聲。扣子彈開了。
他掀開蓋子。
飯盒裡面。沒有飯。
有兩樣東西。
一個是一沓錢。用橡皮筋扎著。橡皮筋已經脆了。碰一下就碎成渣。錢是老版的。面額不大。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數了數。一共四百七十塊。
另一個東西很小。用一張疊好的紙包著。紙已經發黃了。潮了又干。幹了又潮。變得又脆又皺。
邵峰用鑷子小心地把紙打開。
裡面是一個發卡。
粉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朵小花。花瓣是透明的。中間嵌著一顆假鑽。假鑽還在。沒掉。
發卡的彈簧片有點變形。但還能夾。
邵峰把鑷子放下了。
他背過身去。
「邵工？」沈清越叫了他一聲。
邵峰擺了一下手。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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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肩膀起伏了兩下。然後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轉回來。
「清越。拍照。歸檔。」
「好。」
沈清越拿起相機。對著飯盒和發卡拍了幾張。他的快門按得比平時慢。手指頭也沒平時穩。
陸承舟走到隧道口旁邊。秦月還站在那。
她一天沒挪地方。
許知遙給她搬了把摺疊椅。她沒坐。就站著。
手裡還攥著那條舊圍巾。
「秦月。」
秦月看過來。
「找到你父親的飯盒了。」
秦月愣了一下。「飯盒？」
「鋁的。長方形。蓋子上凹了一塊。」
秦月的眼神變了。
「那是我爸的。」她的聲音突然高了。「那是我爸的飯盒。他每天上班都帶著。我媽給他裝飯。後來我媽走了。他就自己裝。有時候裝米飯。有時候裝饅頭。有一回他裝了一盒子辣椒醬。忘了裝飯。晚上回來跟我說今天就著風吃的醬。」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了。
「飯盒裡有東西。」陸承舟說。
「什麼東西？」
「四百七十塊錢。和一個粉色的發卡。」
秦月的身體僵了。
她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了。
「發卡？」
「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
秦月的手鬆開了圍巾。圍巾掉在地上。她沒撿。
「那是。」她的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許知遙彎腰把圍巾撿起來。
「那是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秦月終於說出來了。「我跟我爸說。班上的女生都戴發卡。好看。我也想要。我爸說行。爸給你買。」
她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他說他發了工資就給我買。他工資不高。一個月三百多。家裡還有房租。水電。我的學費。他每個月只留十塊錢給自己。連煙都戒了。」
秦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乾淨。又擦。
「後來我等了兩個月。他都沒提。我以為他忘了。我沒問。我怕他為難。」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
「原來他沒忘。」
「原來他買了。」
「他買了放在飯盒裡。」
陸承舟把取證箱端過來。放在秦月面前的桌上。
秦月看著那個飯盒。
秦月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飯盒邊緣的時候。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她看見了那沓錢。
「四百七十。」她數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砸在錢上。「這是我的高中學費。他跟我說過。他說閨女你放心。學費爸攢著呢。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丟不了。」
她拿起那個粉色發卡。
發卡很輕。塑料的。可能幾毛錢。可能一塊錢。那朵小花歪了一點。假鑽上沾著泥。
秦月用袖子擦了擦假鑽。擦得很仔細。像擦一塊真的寶石。
「遲了二十五年。」她說。
她把發卡翻過來看了看。彈簧片還能動。
許知遙在旁邊。眼淚止不住。她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口。
小滿從石頭上下來了。
她走到秦月面前。
「阿姨。」
秦月蹲下來。和小滿平視。
「秦爺爺說。他挑了好久。」
秦月攥著發卡。指節發白。
「他說那天下了班。專門去鎮上新華商店。看了一排發卡。有紅色的。有藍色的。有蝴蝶的。有星星的。他挑了粉色小花的。因為他閨女穿粉色的衣服好看。」
秦月咬著嘴唇。使勁咬。咬出了血珠。
「他說他買完發卡。又去隔壁文具店看了看。想給你再買支鋼筆。上高中得用。但是錢不夠了。就想著下個月再買。」
秦月發出了一聲極短的嗚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還說。」小滿頓了一下。「他說他走的那天。本來打算晚上回來給你的。他想看你戴上好不好看。他說他閨女隨他。不挑。什麼都好看。」
秦月再也撐不住了。
她坐在地上。把發卡舉到眼前。看了又看。
然後她把發卡別在了自己的頭髮上。
四十歲的女人。頭髮里別著一個粉色的塑料小花發卡。
卡子歪了一點。花也歪了一點。假鑽上還沾著泥。
但她別上了。
「好看嗎。」她抬頭問小滿。
小滿使勁點頭。
「好看。秦爺爺說好看。他說他就知道。」
秦月用手摸了摸頭上的發卡。摸了一遍又一遍。
「爸。」她的聲音像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好看吧。你閨女戴上了。遲了二十五年。但我戴上了。」
許知遙蹲下來。把圍巾撿起來。披在秦月肩上。
秦月靠著許知遙。哭得渾身發抖。
邵峰站在隧道口。看著這一幕。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抱在懷裡。低了一下頭。
沈清越站在他旁邊。相機掛在脖子上。沒拍。
有些東西不該被鏡頭記錄。
陸承舟走到一邊。給周懷民打電話。
「老周。飯盒裡找到了學費和發卡。秦大河走的那天。飯盒是打算帶回家的。他不是隨身帶著乾糧去巡線。他是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身邊。怕弄丟。」
電話那頭周懷民的聲音悶了一下。「知道了。我會補進檔案。」
「還有。遺骸確認情況怎麼樣了。」
「法醫那邊初步比對了骨骼特徵和牙齒記錄。百分之九十以上吻合。DNA結果最快明天出。」
「明天出了直接報我。」
「好。」
陸承舟掛了電話。站在隧道口的風裡。
天黑了。
遠處的山上什麼都看不見。
但更遠處。新線上有一列火車開過去了。
轟隆隆的聲音。從山的那邊傳過來。
小滿扯了一下許知遙的袖子。
「許阿姨。」
「嗯？」
「秦爺爺說火車過了。」
「嗯。」
「他說他又數了一列。」
許知遙把小滿抱起來。
她什麼都說不出。就抱著。緊緊的。
秦月坐在地上。頭上的粉色發卡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鐵皮取證箱。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麵糊了一層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穩。
但他的手在抖。
陸承舟迎上去。「找到了？」
邵峰點了一下頭。他沒說話。把箱子放在摺疊桌上。慢慢打開蓋子。
箱子裡墊著一層防震棉。棉上面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鋁製飯盒。
長方形的。蓋子凹進去一塊。邊角磕掉了好幾處漆。底部有一層黑色的鏽。飯盒的扣子已經鏽死了。但整體還算完整。
「在塌方體下面一米三的位置找到的。」邵峰的聲音有點啞。「緊挨著遺骸的右手邊。像是被他護在身下的。」
陸承舟看著那個飯盒。
「能打開嗎。」
邵峰拿出工具。用小螺絲刀慢慢撬扣子。鏽了二十五年的金屬發出咔嚓一聲。扣子彈開了。
他掀開蓋子。
飯盒裡面。沒有飯。
有兩樣東西。
一個是一沓錢。用橡皮筋扎著。橡皮筋已經脆了。碰一下就碎成渣。錢是老版的。面額不大。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數了數。一共四百七十塊。
另一個東西很小。用一張疊好的紙包著。紙已經發黃了。潮了又干。幹了又潮。變得又脆又皺。
邵峰用鑷子小心地把紙打開。
裡面是一個發卡。
粉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朵小花。花瓣是透明的。中間嵌著一顆假鑽。假鑽還在。沒掉。
發卡的彈簧片有點變形。但還能夾。
邵峰把鑷子放下了。
他背過身去。
「邵工？」沈清越叫了他一聲。
邵峰擺了一下手。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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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肩膀起伏了兩下。然後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轉回來。
「清越。拍照。歸檔。」
「好。」
沈清越拿起相機。對著飯盒和發卡拍了幾張。他的快門按得比平時慢。手指頭也沒平時穩。
陸承舟走到隧道口旁邊。秦月還站在那。
她一天沒挪地方。
許知遙給她搬了把摺疊椅。她沒坐。就站著。
手裡還攥著那條舊圍巾。
「秦月。」
秦月看過來。
「找到你父親的飯盒了。」
秦月愣了一下。「飯盒？」
「鋁的。長方形。蓋子上凹了一塊。」
秦月的眼神變了。
「那是我爸的。」她的聲音突然高了。「那是我爸的飯盒。他每天上班都帶著。我媽給他裝飯。後來我媽走了。他就自己裝。有時候裝米飯。有時候裝饅頭。有一回他裝了一盒子辣椒醬。忘了裝飯。晚上回來跟我說今天就著風吃的醬。」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了。
「飯盒裡有東西。」陸承舟說。
「什麼東西？」
「四百七十塊錢。和一個粉色的發卡。」
秦月的身體僵了。
她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了。
「發卡？」
「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
秦月的手鬆開了圍巾。圍巾掉在地上。她沒撿。
「那是。」她的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許知遙彎腰把圍巾撿起來。
「那是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秦月終於說出來了。「我跟我爸說。班上的女生都戴發卡。好看。我也想要。我爸說行。爸給你買。」
她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他說他發了工資就給我買。他工資不高。一個月三百多。家裡還有房租。水電。我的學費。他每個月只留十塊錢給自己。連煙都戒了。」
秦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乾淨。又擦。
「後來我等了兩個月。他都沒提。我以為他忘了。我沒問。我怕他為難。」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
「原來他沒忘。」
「原來他買了。」
「他買了放在飯盒裡。」
陸承舟把取證箱端過來。放在秦月面前的桌上。
秦月看著那個飯盒。
秦月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飯盒邊緣的時候。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她看見了那沓錢。
「四百七十。」她數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砸在錢上。「這是我的高中學費。他跟我說過。他說閨女你放心。學費爸攢著呢。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丟不了。」
她拿起那個粉色發卡。
發卡很輕。塑料的。可能幾毛錢。可能一塊錢。那朵小花歪了一點。假鑽上沾著泥。
秦月用袖子擦了擦假鑽。擦得很仔細。像擦一塊真的寶石。
「遲了二十五年。」她說。
她把發卡翻過來看了看。彈簧片還能動。
許知遙在旁邊。眼淚止不住。她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口。
小滿從石頭上下來了。
她走到秦月面前。
「阿姨。」
秦月蹲下來。和小滿平視。
「秦爺爺說。他挑了好久。」
秦月攥著發卡。指節發白。
「他說那天下了班。專門去鎮上新華商店。看了一排發卡。有紅色的。有藍色的。有蝴蝶的。有星星的。他挑了粉色小花的。因為他閨女穿粉色的衣服好看。」
秦月咬著嘴唇。使勁咬。咬出了血珠。
「他說他買完發卡。又去隔壁文具店看了看。想給你再買支鋼筆。上高中得用。但是錢不夠了。就想著下個月再買。」
秦月發出了一聲極短的嗚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還說。」小滿頓了一下。「他說他走的那天。本來打算晚上回來給你的。他想看你戴上好不好看。他說他閨女隨他。不挑。什麼都好看。」
秦月再也撐不住了。
她坐在地上。把發卡舉到眼前。看了又看。
然後她把發卡別在了自己的頭髮上。
四十歲的女人。頭髮里別著一個粉色的塑料小花發卡。
卡子歪了一點。花也歪了一點。假鑽上還沾著泥。
但她別上了。
「好看嗎。」她抬頭問小滿。
小滿使勁點頭。
「好看。秦爺爺說好看。他說他就知道。」
秦月用手摸了摸頭上的發卡。摸了一遍又一遍。
「爸。」她的聲音像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好看吧。你閨女戴上了。遲了二十五年。但我戴上了。」
許知遙蹲下來。把圍巾撿起來。披在秦月肩上。
秦月靠著許知遙。哭得渾身發抖。
邵峰站在隧道口。看著這一幕。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抱在懷裡。低了一下頭。
沈清越站在他旁邊。相機掛在脖子上。沒拍。
有些東西不該被鏡頭記錄。
陸承舟走到一邊。給周懷民打電話。
「老周。飯盒裡找到了學費和發卡。秦大河走的那天。飯盒是打算帶回家的。他不是隨身帶著乾糧去巡線。他是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身邊。怕弄丟。」
電話那頭周懷民的聲音悶了一下。「知道了。我會補進檔案。」
「還有。遺骸確認情況怎麼樣了。」
「法醫那邊初步比對了骨骼特徵和牙齒記錄。百分之九十以上吻合。DNA結果最快明天出。」
「明天出了直接報我。」
「好。」
陸承舟掛了電話。站在隧道口的風裡。
天黑了。
遠處的山上什麼都看不見。
但更遠處。新線上有一列火車開過去了。
轟隆隆的聲音。從山的那邊傳過來。
小滿扯了一下許知遙的袖子。
「許阿姨。」
「嗯？」
「秦爺爺說火車過了。」
「嗯。」
「他說他又數了一列。」
許知遙把小滿抱起來。
她什麼都說不出。就抱著。緊緊的。
秦月坐在地上。頭上的粉色發卡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