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說這條路是叔叔用自己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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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程硯帶著五個人到了。

  都是松嶺駐地的森林消防隊員。穿著橙色制服。背著工具包。

  帶隊的小隊長叫衛北。二十六歲。黑瘦。是顧北川帶過的兵。

  他看見小滿的時候愣了一下。

  「這么小的孩子也上山?」

  「她給我們指路。」程硯說。衛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陸承舟的眼神。咽回去了。

  「好。聽指揮。」

  小滿今天穿了一件紅色小棉襖。許知遙給她扎了兩個丸子頭。背上背著一個小小的雙肩包。裡面裝著水壺和兩塊餅乾。

  國徽被她塞在棉襖最裡面。貼著胸口。

  「走吧。」陸承舟把她抱上背。

  山路從鎮子北面開始。一路向上。

  松樹越來越密。但走了大約半小時。樹林突然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黑灰色的地。

  燒過的。

  三年了。地上還是寸草不生。樹樁像一根根黑色的牙齒。扎在灰土裡。

  衛北走在前面。看著這片地。腳步慢了。

  「這裡就是當年過火的區域。」他說。「從這往上。一直到那條山脊。全燒了。」

  程硯點頭。

  小滿從陸承舟背上探出頭。看著那片焦黑的地面。

  她安靜了很久。

  「小滿。」陸承舟輕聲說。「感覺到什麼了嗎。」

  小滿沒回答。她在看。

  然後她伸出手。指向左前方。

  「那邊。」她說。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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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前方大約兩百米處。有一條明顯的帶狀焦土。比周圍的黑更深。更窄。像一道長長的疤。

  從山腰橫著劈下來。

  衛北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

  「隔離帶。」程硯的聲音很沉。「人工砍出來的防火隔離帶。」

  衛北點頭。「對。當年顧隊長帶人砍的。他讓我們往回撤。他自己帶了兩個人留下來砍。說砍完就撤。」

  「後來呢。」

  「後來風向變了。」衛北的聲音有點抖。「火從東邊繞過來了。包圍了他們。」

  小滿拽了拽陸承舟的衣領。

  「放我下來。」

  陸承舟把她放在地上。

  小滿站穩。看著那條帶狀焦土。然後開始走。

  小步小步的。很穩。

  眾人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五分鐘。小滿停了。

  她站在那條黑色疤痕的邊緣。蹲下來。

  用手摸了一下地面。

  「燙的。」她說。

  許知遙立刻上前。「小滿。你的手。」

  「不是真的燙。」小滿搖頭。「是以前的燙。」

  她站起來。沿著那條隔離帶往上走。

  走了十幾米。又停了。

  她轉頭看著程硯。

  「程叔叔。顧叔叔就是在這裡站著的。」

  程硯走過來。看了看這個位置。

  隔離帶在這裡有一個弧形的彎。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往外擴了一截。

  「他多砍了一段。」程硯說。

  「嗯。」小滿點頭。「他說火太大了。砍刀斷了。他就用身體站在這裡。不讓火從這個口子過去。」

  衛北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他用身體堵的?」

  小滿看著他。

  「嗯。他說火從兩邊來。這裡是最窄的。他站在中間。讓另外兩個叔叔往回跑。」

  「他們跑了嗎。」程硯問。

  小滿沉默了一下。

  「跑了。但沒跑掉。」她的聲音小了下去。「火太快了。」

  衛北轉過身。肩膀劇烈抖動。

  程硯站在原地。仰著頭。閉著眼。

  風吹過這片死寂的焦土。

  三年了。這裡連蟲子叫聲都沒有。

  「然後呢。」陸承舟蹲下來。跟小滿平視。「顧叔叔後來怎麼了。」

  小滿指了指前面。

  隔離帶的盡頭。有一段緩坡。坡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土和碎石。

  「他倒在那裡。」小滿說。「火燒完了以後。雨來了。泥把他蓋住了。」

  陸承舟站起來。看向那段緩坡。

  「沈清越。」他喊。

  沈清越從後面走上來。背著工具箱。

  「那個坡。」陸承舟指過去。「你看一下。」

  沈清越走過去。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地表。

  「表層是山火後形成的灰燼土。下面應該有泥石流沉積層。」她說。「如果有東西被掩埋。深度大約在一米到一米五之間。」

  「能挖嗎。」

  「地質條件允許。但面積太大。需要確定具體位置。」

  所有人看向小滿。

  小滿已經往前走了。

  她走到緩坡上。左看右看。像在找什麼。


  「這裡。」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

  「顧叔叔就在這下面。」

  她偏頭。像在聽什麼。

  然後她笑了。

  「他說。終於有人來了。他等了三年。腿都麻了。」

  衛北再也忍不住了。他跪在地上。

  「隊長。」他喊。聲音里全是哭腔。「隊長。我來接你了。」

  小滿看著他。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叔叔說。小衛。別哭。你現在是隊長了。哭什麼。」

  衛北抬起頭。滿臉淚。

  「他。他知道我當隊長了?」

  小滿點頭。

  「他說他一直在看著你們。每次出任務他都數人數。看看是不是都回來了。」

  衛北趴在地上。嚎了出來。

  程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陸承舟走到小滿旁邊。

  「確定是這裡?」

  小滿用力點頭。

  「他就在下面。」她說。「他站著的姿勢倒下去的。臉朝著山下。」

  「朝著山下?」

  「嗯。」小滿指向山下的方向。「那邊。是村子。」

  陸承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山下。樹林後面。隱約能看見幾戶人家的屋頂。

  顧北川至死面朝著他保護的方向。

  「開始標記位置。」陸承舟轉身對沈清越說。「今天做地表勘測。明天調設備上來。」

  沈清越點頭。開始工作。

  小滿站在那裡。看著忙碌的大人們。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松樹的味道。新種的那些。三年了。已經有一人多高了。

  「程叔叔。」小滿拽了拽程硯的衣角。

  程硯低頭。「怎麼了。」

  「顧叔叔讓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小滿指了指山下那片新種的松林。

  「那些樹。是你種的嗎。」

  程硯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是。大火之後第二年。我帶人來種的。五千棵。」

  小滿笑了。

  「他說他知道。」她說。「他說那些樹長大了以後。就不怕火了。」

  她踮起腳。拉了拉程硯的手。

  「他還說。」

  「嗯。」

  「這條路。」小滿看著腳下那道焦黑的疤。

  「是他用自己燒出來的。」

  「他說。值。」

  程硯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里。

  風吹過那條長長的隔離帶。

  三年前的火。燒成了一條路。

  一條火燒不過去的路。

  一條三百多個人活下來的路。

  小滿蹲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背。

  「程叔叔別難過。」她說。「顧叔叔說。你種的樹。他天天看著呢。比他當年砍的還多。」

  程硯抬起頭。

  眼睛紅透了。但他笑了。

  「那我以後年年來種。」

  小滿點頭。

  「他說好。」

  太陽升到了最高處。光照在那片焦土上。

  黑色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像一條路。

  一條燒出來的路。

  一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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