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讓我走
ICU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層水霧。莽娃的手掌按在上面，掌心的汗把霧氣暈開一小塊，透過那塊模糊的透明，他看到裡面周嬢嬢的手指動了一下。就一下。像水面上冒了個泡，咕嘟，沒了。
他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掌心那三個字「你走嘛「已經被體溫烘得墨跡全開，紙成了一團濕漉漉的灰。
「她動了。「莽娃的聲音是啞的。「三哥，她動了。「
陸三算已經走了。電梯門關上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你媽最後這幾天，你莫要再哭了。她聽到你哭，走不安生。「
莽娃站在玻璃前，趙芳的手又攥上了他的袖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老婆的手——指甲掐進他胳膊的地方已經青了，她自己不知道。
「芳芳。「
「嗯。「
「你回去吧。回去給娃兒做飯。娃兒今天放學沒人接。「
「我不走。「
「回去。「
趙芳沒鬆手。她看著玻璃裡面，眼淚順著臉往下淌，砸在綠色地膠上，砸出一個個小圓點。
「建國，媽剛才是不是動了？「
「嗯。「
「她看到了？「
「不曉得。「
莽娃把那團爛紙塞進褲兜，跟那包捏變形的宏聲擠在一起。他摸了一下煙盒，沒抽。第五次了。
下午四點半。醫生出來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的，戴眼鏡，白大褂口袋裡插著兩支筆，胸前掛著胸牌，名字被口罩擋了一半，只看到「主治「兩個字。他摘了口罩，臉上有一道勒痕，從鼻樑延伸到耳根，紅紅的。
「三十二床家屬？「
「嗯。「莽娃站直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病人情況不太好。血氧在六十到七十之間波動，用了最大劑量的血管活性藥物，血壓還是往下掉。我們考慮上ECMO。「
「啥子是ECMO？「
「人工肺。把血引出來，在機器里氧合，再輸回去。能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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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錢？「
「開機六萬，每天運轉費一萬到兩萬。「
莽娃沒說話。他兜里那包宏聲被他捏了一下，煙盒發出咯吱的響。
「上了之後呢？「
「說實話，意義不大。病人是腫瘤廣泛轉移，多器官功能衰竭。ECMO只能維持循環氧合，治不了病。最終可能還是……「
醫生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莽娃的嘴張了一下。他想起早上周嬢嬢說的話：「我想走。我不想在這張床上躺起，插著管子，等死。「
他想起陸三算的卦。遁。該退的時候不退，就要被山壓死。
「不上。「莽娃說。
醫生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不上。「
「家屬要考慮清楚。一旦放棄積極搶救，病人可能很快——「
「我曉得。「
趙芳在旁邊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建國……「
莽娃轉頭看她。趙芳的眼睛腫得像桃子，睫毛上掛著淚珠，一眨就掉。
「芳芳，媽早上跟我說了。她想走。「
「但是——「
「她說她累了。「
趙芳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她看了玻璃裡面一眼，又看回莽娃。
那……那我們進去看她不？「
莽娃沒講話。他看著那扇玻璃門。ICU的規定他懂——家屬不能隨便進，除非是臨終告別。
「我去問護士。「他說。
護士站的小妹兒叫劉婷，二十三四歲，圓臉，扎個丸子頭，口罩戴得規規矩矩。莽娃走過去的時候她正在寫護理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護士，我想進去看我媽。「
劉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趙芳。
「你是三十二床周淑芳的兒子？「
「嗯。「
「現在不行。探視時間是每天下午四點。你剛才錯過了。「
「我曉得。但是——「莽娃的喉嚨哽了一下。「醫生說了，不上ECMO了。「
劉婷的筆停了。
「我媽她……可能快了。我想進去。「
劉婷沉默了幾秒。她放下筆，摘了口罩，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下巴上有一顆痣。
「你等一下。我去跟主任說。「
她進去了。過了大概十分鐘，出來時身後跟著一個年長一點的護士，戴眼鏡，表情嚴肅。
「你可以進去。穿隔離衣，戴帽子和口罩。只能一個人。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莽娃點了點頭。他轉身看趙芳。
「芳芳，你在外面等。「
「一個人。規定。「
趙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鬆開他的袖子，手垂下來，空握著。
「建國。「
「嗯。「
「跟媽說……說我想她。「
莽娃點了點頭。他跟著護士去更衣室，穿上藍色的隔離衣，戴上帽子和口罩。隔離衣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沖得他鼻子發酸。他照了一下鏡子，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頭髮亂得像雞窩，隔離衣穿得歪歪扭扭，拉鏈沒拉到頂。
護士帶他走到ICU裡面。裡面比外面冷得多，空調開得低，空氣乾燥。監護儀的報警聲此起彼伏，像一群鳥在叫。他跟著護士穿過一排病床，走到最裡面那張。
周嬢嬢躺在那裡。
比早上更腫了。臉像發起來一樣，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氧氣管插在鼻孔里，呼吸機還在推，每一次送氣她的胸口就鼓一下。監護儀上，心率一百一十，血氧六十八，血壓八十比五十。數字在跳，像倒計時。
護士退到一邊。莽娃站在床邊。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媽的手。涼的。像一塊冰。手指頭已經有點發紫了。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被口罩悶住了，像從棉花里傳出來的。
周嬢嬢的眼皮動了一下。她好像在努力睜眼，但眼皮太沉了，只睜開了一條縫。眼珠子轉了轉，找到了莽娃的方向。
她的嘴在面罩後面動了一下。沒聲音。
莽娃湊近了。他把耳朵貼在面罩邊上，聽到一個氣音：
「建……國……「
「媽，我在。我在。「
她的手指動了。很慢。像在泥里拔蘿蔔。她從被子裡把另一隻手也抽出來，兩隻手合在一起，顫顫巍巍地，在莽娃的掌心裡摸。
莽娃攤開手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劃。一下，兩下，三下。
他感覺到了。三個筆畫，歪歪扭扭的，像貓爪子撓了一下。
然後她又劃了三個。
再三個。
他沒看懂。但他感覺到了她的力氣——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手心。
然後她的手指停了。她又劃了一下。很短的一划。
莽娃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口罩被浸濕了，貼在嘴唇上，鹹的。
她寫的是：
讓我走
最後那一划，是句號。或者是一個「吧「字。他分不清。
她的手指從他掌心裡縮回去了。她又動了動嘴。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建國……媽累了。「
莽娃的膝蓋跪下去了。不是他想跪，是腿自己彎了。他跪在ICU的地膠上，隔離衣的膝蓋部分蹭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
「媽……你走嘛。我不留你了。你走。「
周嬢嬢的眼睛從那條縫裡看著他。她好像笑了。嘴角牽了一下，很輕，像風吹了一下紙。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監護儀的報警聲變了。從滴滴滴變成了長鳴。心率從一百一十掉到九十，掉到七十，掉到五十。血氧從六十八掉到六十，掉到五十。
護士過來了。她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一眼周嬢嬢，然後看了莽娃一眼。
「你出來吧。「
莽娃沒動。他握著他媽的手。那隻手越來越涼，像一塊冰在慢慢變成石頭。
「媽。「
「出來吧。「護士的聲音輕了一點。
他鬆開了手。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疼。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嬢嬢躺在那裡，呼吸機還在推，但她的胸口沒有鼓起來。她的臉還是腫的，但表情不一樣了。鬆了。像一根繃了二十三年的弦，終於斷了。
他走出去。脫了隔離衣，摘了口罩和帽子。趙芳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建國？「
莽娃看著她。他張了嘴。想說點啥。但啥都沒說出來。
他哭了。這次沒忍。眼淚從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淌進衣領里。他站在ICU門口，哭得像個娃兒。
趙芳撲上來，抱住他。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媽走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她……她走的時候好不好？「
「好。「
莽娃的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煙盒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裡面的煙支全斷了，菸絲從過濾嘴後面擠出來，粘在他大腿上。他捏了一下，想抽一根。但這次他沒抽。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空握著。
「她寫了三個字。「莽娃說。聲音還是啞的。「讓我走。「
趙芳的哭聲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拱。
「她還說了啥？「
「她說……建國，媽累了。「
趙芳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莽娃站在那裡，抱著他老婆。ICU的燈照著他們兩個，慘白的，沒有影子的。燈不睡覺。燈不心疼。
但周嬢嬢睡了。這次是真的睡了。
晚上八點。陸三算來了。
他來的時候莽娃和趙芳坐在ICU外面的家屬等候區。莽娃靠著牆，眼睛腫成兩條縫，趙芳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她的睫毛還是濕的。
陸三算走到他們面前。他沒坐。他站在那裡，看著莽娃，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放在莽娃旁邊的椅子上。
「走了？「他問。聲音很輕。
莽娃點了點頭。
「啥時候？「
「五點二十。「
陸三算沉默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袖子遮著，但他知道裡面是什麼——第二顆的線，今天下午斷了一絲。他感覺到了。在莽娃進去看周嬢嬢的時候，他坐在三算齋的藤椅上，突然覺得手腕上一輕。線斷了。他沒去看。他怕看了就真的數清楚了。
「遁卦。「他自言自語。「退了。「
莽娃抬起頭看他。眼睛腫著，像兩條縫。
「三哥。「
「嗯。「
「她寫了三個字。讓我走。「
陸三算點了點頭。
「她說了句'建國，媽累了'。「
陸三算又點了點頭。他走到窗戶邊，推開一條縫。江風灌進來，帶著霧的濕氣。他攏了攏袖子，把佛珠遮住。
「莽娃。「
「嗯。「
「你媽這輩子，替你扛的東西比你吃過的火鍋還多。她最後走的時候，是你讓她走的。她走得安心。「
莽娃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但他沒哭出聲。他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三哥……謝謝。「
「謝啥。「
陸三算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一下那顆取下來的第一顆珠子。他摸了一下那個「九「字，指甲嵌進刻痕里。
他沒說話。
他走了。電梯門關上，把他和那串佛珠一起吞了進去。
莽娃坐在椅子上，看著電梯門合上。他伸手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這次他抽出來了。煙盒徹底爛了，他單手抖了一根出來，斷的。他看著那根斷了的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回煙盒裡。
還是沒抽。
他把煙盒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趙芳的肩膀。
「芳芳，起來。我們回去。「
趙芳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莽娃手裡的煙盒。
「你抽了？「
「沒。「
「那你——「
「丟了。「
莽娃彎腰撿起煙盒，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掀開蓋子，扔了進去。
煙盒落進垃圾桶里，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往回走。趙芳站在那裡等他。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他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人往電梯方向走。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電梯往下走，咯噔響了一聲。
莽娃的手指在褲兜里摸了一下。空的。煙盒沒了。
他鬆了口氣。又沒松。
他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掌心那三個字「你走嘛「已經被體溫烘得墨跡全開，紙成了一團濕漉漉的灰。
「她動了。「莽娃的聲音是啞的。「三哥，她動了。「
陸三算已經走了。電梯門關上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你媽最後這幾天，你莫要再哭了。她聽到你哭，走不安生。「
莽娃站在玻璃前，趙芳的手又攥上了他的袖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老婆的手——指甲掐進他胳膊的地方已經青了，她自己不知道。
「芳芳。「
「嗯。「
「你回去吧。回去給娃兒做飯。娃兒今天放學沒人接。「
「我不走。「
「回去。「
趙芳沒鬆手。她看著玻璃裡面，眼淚順著臉往下淌，砸在綠色地膠上，砸出一個個小圓點。
「建國，媽剛才是不是動了？「
「嗯。「
「她看到了？「
「不曉得。「
莽娃把那團爛紙塞進褲兜，跟那包捏變形的宏聲擠在一起。他摸了一下煙盒，沒抽。第五次了。
下午四點半。醫生出來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的，戴眼鏡，白大褂口袋裡插著兩支筆，胸前掛著胸牌，名字被口罩擋了一半，只看到「主治「兩個字。他摘了口罩，臉上有一道勒痕，從鼻樑延伸到耳根，紅紅的。
「三十二床家屬？「
「嗯。「莽娃站直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病人情況不太好。血氧在六十到七十之間波動，用了最大劑量的血管活性藥物，血壓還是往下掉。我們考慮上ECMO。「
「啥子是ECMO？「
「人工肺。把血引出來，在機器里氧合，再輸回去。能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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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機六萬，每天運轉費一萬到兩萬。「
莽娃沒說話。他兜里那包宏聲被他捏了一下，煙盒發出咯吱的響。
「上了之後呢？「
「說實話，意義不大。病人是腫瘤廣泛轉移，多器官功能衰竭。ECMO只能維持循環氧合，治不了病。最終可能還是……「
醫生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莽娃的嘴張了一下。他想起早上周嬢嬢說的話：「我想走。我不想在這張床上躺起，插著管子，等死。「
他想起陸三算的卦。遁。該退的時候不退，就要被山壓死。
「不上。「莽娃說。
醫生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不上。「
「家屬要考慮清楚。一旦放棄積極搶救，病人可能很快——「
「我曉得。「
趙芳在旁邊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建國……「
莽娃轉頭看她。趙芳的眼睛腫得像桃子，睫毛上掛著淚珠，一眨就掉。
「芳芳，媽早上跟我說了。她想走。「
「但是——「
「她說她累了。「
趙芳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她看了玻璃裡面一眼，又看回莽娃。
那……那我們進去看她不？「
莽娃沒講話。他看著那扇玻璃門。ICU的規定他懂——家屬不能隨便進，除非是臨終告別。
「我去問護士。「他說。
護士站的小妹兒叫劉婷，二十三四歲，圓臉，扎個丸子頭，口罩戴得規規矩矩。莽娃走過去的時候她正在寫護理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護士，我想進去看我媽。「
劉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趙芳。
「你是三十二床周淑芳的兒子？「
「嗯。「
「現在不行。探視時間是每天下午四點。你剛才錯過了。「
「我曉得。但是——「莽娃的喉嚨哽了一下。「醫生說了，不上ECMO了。「
劉婷的筆停了。
「我媽她……可能快了。我想進去。「
劉婷沉默了幾秒。她放下筆，摘了口罩，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下巴上有一顆痣。
「你等一下。我去跟主任說。「
她進去了。過了大概十分鐘，出來時身後跟著一個年長一點的護士，戴眼鏡，表情嚴肅。
「你可以進去。穿隔離衣，戴帽子和口罩。只能一個人。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莽娃點了點頭。他轉身看趙芳。
「芳芳，你在外面等。「
「一個人。規定。「
趙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鬆開他的袖子，手垂下來，空握著。
「建國。「
「嗯。「
「跟媽說……說我想她。「
莽娃點了點頭。他跟著護士去更衣室，穿上藍色的隔離衣，戴上帽子和口罩。隔離衣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沖得他鼻子發酸。他照了一下鏡子，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頭髮亂得像雞窩，隔離衣穿得歪歪扭扭，拉鏈沒拉到頂。
護士帶他走到ICU裡面。裡面比外面冷得多，空調開得低，空氣乾燥。監護儀的報警聲此起彼伏，像一群鳥在叫。他跟著護士穿過一排病床，走到最裡面那張。
周嬢嬢躺在那裡。
比早上更腫了。臉像發起來一樣，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氧氣管插在鼻孔里，呼吸機還在推，每一次送氣她的胸口就鼓一下。監護儀上，心率一百一十，血氧六十八，血壓八十比五十。數字在跳，像倒計時。
護士退到一邊。莽娃站在床邊。他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媽的手。涼的。像一塊冰。手指頭已經有點發紫了。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被口罩悶住了，像從棉花里傳出來的。
周嬢嬢的眼皮動了一下。她好像在努力睜眼，但眼皮太沉了，只睜開了一條縫。眼珠子轉了轉，找到了莽娃的方向。
她的嘴在面罩後面動了一下。沒聲音。
莽娃湊近了。他把耳朵貼在面罩邊上，聽到一個氣音：
「建……國……「
「媽，我在。我在。「
她的手指動了。很慢。像在泥里拔蘿蔔。她從被子裡把另一隻手也抽出來，兩隻手合在一起，顫顫巍巍地，在莽娃的掌心裡摸。
莽娃攤開手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劃。一下，兩下，三下。
他感覺到了。三個筆畫，歪歪扭扭的，像貓爪子撓了一下。
然後她又劃了三個。
再三個。
他沒看懂。但他感覺到了她的力氣——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手心。
然後她的手指停了。她又劃了一下。很短的一划。
莽娃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口罩被浸濕了，貼在嘴唇上，鹹的。
她寫的是：
讓我走
最後那一划，是句號。或者是一個「吧「字。他分不清。
她的手指從他掌心裡縮回去了。她又動了動嘴。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建國……媽累了。「
莽娃的膝蓋跪下去了。不是他想跪，是腿自己彎了。他跪在ICU的地膠上，隔離衣的膝蓋部分蹭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
「媽……你走嘛。我不留你了。你走。「
周嬢嬢的眼睛從那條縫裡看著他。她好像笑了。嘴角牽了一下，很輕，像風吹了一下紙。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監護儀的報警聲變了。從滴滴滴變成了長鳴。心率從一百一十掉到九十，掉到七十，掉到五十。血氧從六十八掉到六十，掉到五十。
護士過來了。她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一眼周嬢嬢，然後看了莽娃一眼。
「你出來吧。「
莽娃沒動。他握著他媽的手。那隻手越來越涼，像一塊冰在慢慢變成石頭。
「媽。「
「出來吧。「護士的聲音輕了一點。
他鬆開了手。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疼。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周嬢嬢躺在那裡，呼吸機還在推，但她的胸口沒有鼓起來。她的臉還是腫的，但表情不一樣了。鬆了。像一根繃了二十三年的弦，終於斷了。
他走出去。脫了隔離衣，摘了口罩和帽子。趙芳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建國？「
莽娃看著她。他張了嘴。想說點啥。但啥都沒說出來。
他哭了。這次沒忍。眼淚從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淌進衣領里。他站在ICU門口，哭得像個娃兒。
趙芳撲上來，抱住他。她的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媽走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她……她走的時候好不好？「
「好。「
莽娃的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煙盒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裡面的煙支全斷了，菸絲從過濾嘴後面擠出來，粘在他大腿上。他捏了一下，想抽一根。但這次他沒抽。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空握著。
「她寫了三個字。「莽娃說。聲音還是啞的。「讓我走。「
趙芳的哭聲從他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拱。
「她還說了啥？「
「她說……建國，媽累了。「
趙芳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莽娃站在那裡，抱著他老婆。ICU的燈照著他們兩個，慘白的，沒有影子的。燈不睡覺。燈不心疼。
但周嬢嬢睡了。這次是真的睡了。
晚上八點。陸三算來了。
他來的時候莽娃和趙芳坐在ICU外面的家屬等候區。莽娃靠著牆，眼睛腫成兩條縫，趙芳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她的睫毛還是濕的。
陸三算走到他們面前。他沒坐。他站在那裡，看著莽娃，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放在莽娃旁邊的椅子上。
「走了？「他問。聲音很輕。
莽娃點了點頭。
「啥時候？「
「五點二十。「
陸三算沉默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袖子遮著，但他知道裡面是什麼——第二顆的線，今天下午斷了一絲。他感覺到了。在莽娃進去看周嬢嬢的時候，他坐在三算齋的藤椅上，突然覺得手腕上一輕。線斷了。他沒去看。他怕看了就真的數清楚了。
「遁卦。「他自言自語。「退了。「
莽娃抬起頭看他。眼睛腫著，像兩條縫。
「三哥。「
「嗯。「
「她寫了三個字。讓我走。「
陸三算點了點頭。
「她說了句'建國，媽累了'。「
陸三算又點了點頭。他走到窗戶邊，推開一條縫。江風灌進來，帶著霧的濕氣。他攏了攏袖子，把佛珠遮住。
「莽娃。「
「嗯。「
「你媽這輩子，替你扛的東西比你吃過的火鍋還多。她最後走的時候，是你讓她走的。她走得安心。「
莽娃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但他沒哭出聲。他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三哥……謝謝。「
「謝啥。「
陸三算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一下那顆取下來的第一顆珠子。他摸了一下那個「九「字，指甲嵌進刻痕里。
他沒說話。
他走了。電梯門關上，把他和那串佛珠一起吞了進去。
莽娃坐在椅子上，看著電梯門合上。他伸手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這次他抽出來了。煙盒徹底爛了，他單手抖了一根出來，斷的。他看著那根斷了的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放回煙盒裡。
還是沒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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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起來。我們回去。「
趙芳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莽娃手裡的煙盒。
「你抽了？「
「沒。「
「那你——「
「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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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盒落進垃圾桶里，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往回走。趙芳站在那裡等他。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他的手也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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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了口氣。又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