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嬢嬢的煙
周嬢嬢每天早上六點半醒。
不是鬧鐘叫的，是生物鐘。紡織廠三十年三班倒，把她的身體調成了一台精密儀器，到點就響，比啥子鬧鐘都准。
她先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假牙，戴好。然後摸口紅。
口紅是美寶蓮的，99號色，叫什麼「氣場全開「。春燕給她推薦的，說周嬢嬢皮膚白，塗這個顏色好看。三十九塊錢一支，周嬢嬢嫌貴，但買回來之後每天不落。
她對著鏡子塗。手有點抖，嘴角歪了一點，她用紙巾擦掉重來。第二遍好多了。她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六十八歲，頭髮花白，燙了卷，像一團被揉亂的棉花。但塗了口紅就不一樣了，那點紅襯得臉上有了活氣，像枯樹上冒出一朵花。
「老都老了，還臭美。「她對著鏡子說，嘴角翹了一下。
然後梳頭。梳子齒縫裡夾了不少白髮，她一根根挑出來，攥在手裡，最後團成一個小絨球，扔進垃圾桶。梳完頭，她從抽屜里翻出一根皮筋，把捲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皮筋是那種最便宜的黑皮筋，兩塊錢一包，一包五十根，她用了三年還沒用完。衣櫃打開，她開始翻衣服。
周嬢嬢的衣服不多，但件件都乾淨。她有潔癖，衣服穿一天就必須洗，不穿的疊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排好。她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上面繡了小朵的梅花。這是她十年前在解放碑買的，當時花了八十塊，心疼了好幾天。但穿上好看，顯白。
她套上褂子，扣好扣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還行。
衣櫃最裡面的口袋鼓了一下。她伸手摸，摸出來一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玻璃紙已經發黃了，糖化了一半，黏糊糊地粘在紙上，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她捏著那根糖，手指頭停住了。
莽娃五歲那年，在十八梯下面的小賣部買的。兩毛錢一根。他舉著糖跑上石階，喊「媽！給你買的！「她當時罵他亂花錢，沒收了。後來一直放在衣櫃裡，忘了吃，也忘了扔。
二十三年了。
她把糖放回口袋裡。沒放最裡面，放淺了一層，像怕下次找不到了。
陽台上的宏聲是昨天買的。五塊錢一包，二十根。她一天抽半包，早上兩根，下午兩根，晚上兩根。不多不少。
打火機是那種最便宜的塑料殼，一塊錢一個，印著「好運來「三個字，金色的字已經磨掉了一半。她打了兩次才打著，火苗小小的，藍裡帶黃。
第一口煙吸進去，肺里像被砂紙磨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沒咳出來。
陽台上種了幾盆東西。一盆海椒，結了七八個小紅果子，亮晶晶的。一盆蔥，長得旺。一盆薄荷，被她澆多了水，有點爛根。她每天給它們澆水，跟伺候娃兒一樣上心。
樓下十八梯的石階上，已經有棒棒挑著擔子往下走了。扁擔兩頭掛著編織袋，裡面是朝天門批發市場來的貨。他們走得穩，腳步踩在石階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節拍器。
「老周！「
隔壁陽台探出個腦袋。是劉嬢嬢，住對門的，比她小兩歲，話多，一天到晚嘴巴不停。
「你今天穿這麼展喲，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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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也不去，在家待著。「
「騙我！穿新衣服還化口紅了，肯定有情況！「
周嬢嬢笑了一聲，沒接話。她吸了口煙，煙霧被江風一吹，散了。
「老周，我跟你說個事。「劉嬢嬢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機密，「樓上老李家那個媳婦，又跑了。「
「哪個媳婦？「
「就那個貴州來的，矮矮的那個。去年嫁過來的，生了娃兒才半年，跑了。把娃兒丟給老李他媽帶。「
「嘖。「
「現在這些女娃兒哦，沒良心。老李家花了十二萬彩禮，人財兩空。「
周嬢嬢沒接腔。她看著樓下石階上走過的棒棒軍，想起莽娃他爸。那個人也是挑扁擔的，不過挑的不是貨，是鋼筋。在工地上，一根鋼筋扛在肩上，走起來像沒事人一樣。後來出車禍，鋼筋從車裡穿出來，把他釘在駕駛座上。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把煙掐滅在窗台上。菸蒂摁得很實，像要把什麼摁進石頭縫裡。
手機響了。是莽娃。
周嬢嬢看著屏幕上「建國「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這龜兒子，名字取的，王建國。她當時想了半天，翻字典翻出來的。建國，建設國家。她一個紡織廠女工，能建設啥子國家？但她覺得這名字響亮，叫出去有面子。
「媽！起床沒得？我馬上到！「
「起了起了，你吼啥子吼，樓下賣包子的都聽見了。「
「今天去醫院體檢！你忘了？我昨天發的微信！「
「我沒忘。你去辦你的健康證，我就不去了嘛，我啥子毛病都沒有。「
「不行！全家人都得去！少一個都辦不下來！媽你快點穿衣服，我十分鐘到！「
電話掛了。
周嬢嬢拿著手機，笑了一下。這龜兒子，從小撒謊就不會臉紅。健康證要全家體檢？哪個規定的？他當她老糊塗了？
但她還是站起來了。
她去衛生間補了一下口紅，剛才被煙蹭掉了一點。又照了照鏡子，把褂子上的褶子撫平。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陽台。海椒的紅果子在晨光里亮著，像幾粒小燈籠。
她鎖了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她不揣口袋裡，說口袋淺，怕掉了。
下樓的時候，她扶著牆走。四樓，沒電梯，膝蓋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的，像有人拿錘子在關節裡頭敲。她走一層歇一下，走到二樓的時候，咳了兩聲。
不是乾咳嗽。有東西從胸腔里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她咽回去了。
走到一樓，她站在單元門口喘了口氣。十八梯的霧還沒散，空氣濕漉漉的，吸進去涼颼颼的。她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不像要出太陽的樣子。
「媽！這兒！「
莽娃從一輛黃色計程車上探出頭來，使勁招手。他今天穿了件新襯衫，白底藍格子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肚子把襯衫撐得扣子之間露出一條縫。旁邊副駕駛上坐著他婆娘，姓趙，叫趙芳，在超市當收銀員，瘦瘦小小的，正探頭往外看。
「快點媽！車等著呢！「
周嬢嬢走過去。她走得慢，但不是那種老態龍鐘的慢，是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像陸三算。
莽娃下車來接她。他伸手要扶，她拍開了。
「扶啥子扶，我又不是瘸子。「
「媽你慢點，台階滑。「
「我自己有眼睛。「
她彎腰鑽進后座。皮座椅涼冰冰的，貼著她藏青色的褂子，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她把包放在膝蓋上，兩手交疊著放好。
「走嘛。「她說。
計程車起步，往大坪方向開。莽娃坐在副駕上，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媽，你今天氣色好。「
「廢話。「
「真的，口紅塗得好看。「
「你啥時候會看口紅了？「
「我婆娘教我的。「
趙芳在旁邊打了他一下。
周嬢嬢看著窗外。車經過解放碑，高樓把天遮住了，只露出窄窄一條。她想起上一次來解放碑是啥時候，是給莽娃買書包，他小學三年級，非要那個有變形金剛圖案的，八十五塊錢。她嫌貴，但最後還是買了。
現在那個書包不知道丟哪兒了。
車過了長江大橋，江面灰濛濛的，有渡輪在走，拖著長長的白尾巴。她看著江水，突然想起一件事。
「建國。「
「嗯？「
「你小時候給我買的那根棒棒糖，還在。「
莽娃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啥子棒棒糖？「
「就你五歲那年，在下面小賣部買的。橘子味的。兩毛錢。「
莽娃沉默了幾秒。後視鏡里他的眼睛有點紅。
「媽，你居然還留到。「
「又不占地方，放衣櫃裡就是了。「
「糖都化了吧。「
「化了。黏糊糊的。「
莽娃沒說話了。他轉過頭去，看著前面的路。趙芳在旁邊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
周嬢嬢看著窗外，嘴角帶著一點笑。她把包從膝蓋上拿起來，打開，從裡面摸出那包宏聲，又放回去。
還沒到抽的時候。
西南醫院門口堵得水泄不通。計程車排了二十分鐘才排到門口。莽娃先下車，然後伸手把周嬢嬢扶出來。這次她沒拍開。
醫院大廳里人山人海。掛號窗口排了三條長龍，電梯口擠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汗混合的味道。周嬢嬢皺了皺鼻子。
「這麼多人，要排到啥時候？「
「我網上掛了號，不用排隊。陳永年，呼吸科，三樓。「
「你啥時候掛的？「
「昨天晚上。三哥……「莽娃頓了一下，「三哥給我寫的名字。「
周嬢嬢的腳步停了半拍。
「陸三算？「
「嗯。「
「他讓你來的？「
「他……說你該查查。「
「走嘛。「她說，「三樓是啥子？「
「呼吸科。「
「我呼吸有啥子問題？「
「體檢嘛，全套的。「
她看了莽娃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兒子，像看一個說謊的陌生人。莽娃躲開了。
電梯來了。他們擠進去。周嬢嬢被擠在角落裡，一個年輕女人背著大包擋在她前面，香水味嗆人。她屏住呼吸，手指在包帶上攥緊了。
三樓到了。呼吸科候診區坐滿了人。一半以上都在咳。有人咳得撕心裂肺，有人悶悶地咳，像在忍。周嬢嬢坐在塑料椅子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咳嗽聲，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她解開了一顆扣子。
「媽，冷還是熱？「
「不冷。「
「你解扣子幹啥？「
「悶。「
莽娃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叫號機響了：「三十二號，周——「
「到我們了。「莽娃站起來，伸手拉她。
周嬢嬢站起來，跟著他往診室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建國。「
「嗯？「
「你真的辦健康證？「
莽娃張了張嘴。
「媽，先看病。其他的……回頭說。「
周嬢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門，進去了。
診室里，陳永年坐在桌子後面。五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戴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他翻了翻周嬢嬢的病曆本，空的，除了名字和年齡啥都沒有。
「哪裡不舒服？「
「沒啥子不舒服。「
「那來查啥子？「
「我兒子說體檢。「
陳永年看了莽娃一眼。莽娃站在旁邊，雙手攥著衣角，指關節發白。
「你咳不咳？「
「偶爾咳一下。「
「有痰沒有？「
「……有。「
「啥顏色？「
周嬢嬢沉默了。
「媽？「莽娃催她。
「白的。有時候……帶點紅。「
陳永年的筆停了。
「多久了？「
「……一個月。「
「一個月了？為啥子現在才來？「
周嬢嬢沒回答。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紡織廠上班時聽領導講話的樣子。
陳永年放下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先去拍個CT。「他說，「肺部平掃，加增強。再抽個血，查腫瘤標誌物。「
「要得。「莽娃趕緊答應。
「結果出來拿給我看。如果……「他猶豫了一下，「如果有問題，再做一個穿刺。「
「啥子叫穿刺？「莽娃問。
「就是用針從背上穿進去，取一點肺上的組織出來化驗。「
莽娃的臉色變了。
周嬢嬢站起來。她扣好那顆解開的扣子，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建國，去拍片子。「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走吧建國，去吃碗小面「。
莽娃站在原地，沒動。
「建國。「
「來了。「
他跟上去。走到診室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永年。陳永年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搖頭，是那種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像在說：你要有心理準備。
莽娃轉過頭，跟著周嬢嬢走了。
走廊里，周嬢嬢走在前面。她走得還是那樣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但莽娃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大抖。是手指尖微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顫。她把那隻手插進褲兜里，像要把它藏起來。莽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他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去。他不能哭。他媽還沒哭呢。
不是鬧鐘叫的，是生物鐘。紡織廠三十年三班倒，把她的身體調成了一台精密儀器，到點就響，比啥子鬧鐘都准。
她先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假牙，戴好。然後摸口紅。
口紅是美寶蓮的，99號色，叫什麼「氣場全開「。春燕給她推薦的，說周嬢嬢皮膚白，塗這個顏色好看。三十九塊錢一支，周嬢嬢嫌貴，但買回來之後每天不落。
她對著鏡子塗。手有點抖，嘴角歪了一點，她用紙巾擦掉重來。第二遍好多了。她端詳鏡子裡的自己——六十八歲，頭髮花白，燙了卷，像一團被揉亂的棉花。但塗了口紅就不一樣了，那點紅襯得臉上有了活氣，像枯樹上冒出一朵花。
「老都老了，還臭美。「她對著鏡子說，嘴角翹了一下。
然後梳頭。梳子齒縫裡夾了不少白髮，她一根根挑出來，攥在手裡，最後團成一個小絨球，扔進垃圾桶。梳完頭，她從抽屜里翻出一根皮筋，把捲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皮筋是那種最便宜的黑皮筋，兩塊錢一包，一包五十根，她用了三年還沒用完。衣櫃打開，她開始翻衣服。
周嬢嬢的衣服不多，但件件都乾淨。她有潔癖，衣服穿一天就必須洗，不穿的疊得整整齊齊，按顏色排好。她翻了半天，翻出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上面繡了小朵的梅花。這是她十年前在解放碑買的，當時花了八十塊，心疼了好幾天。但穿上好看，顯白。
她套上褂子，扣好扣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還行。
衣櫃最裡面的口袋鼓了一下。她伸手摸，摸出來一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玻璃紙已經發黃了，糖化了一半，黏糊糊地粘在紙上，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她捏著那根糖，手指頭停住了。
莽娃五歲那年，在十八梯下面的小賣部買的。兩毛錢一根。他舉著糖跑上石階，喊「媽！給你買的！「她當時罵他亂花錢，沒收了。後來一直放在衣櫃裡，忘了吃，也忘了扔。
二十三年了。
她把糖放回口袋裡。沒放最裡面，放淺了一層，像怕下次找不到了。
陽台上的宏聲是昨天買的。五塊錢一包，二十根。她一天抽半包，早上兩根，下午兩根，晚上兩根。不多不少。
打火機是那種最便宜的塑料殼，一塊錢一個，印著「好運來「三個字，金色的字已經磨掉了一半。她打了兩次才打著，火苗小小的，藍裡帶黃。
第一口煙吸進去，肺里像被砂紙磨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沒咳出來。
陽台上種了幾盆東西。一盆海椒，結了七八個小紅果子，亮晶晶的。一盆蔥，長得旺。一盆薄荷，被她澆多了水，有點爛根。她每天給它們澆水，跟伺候娃兒一樣上心。
樓下十八梯的石階上，已經有棒棒挑著擔子往下走了。扁擔兩頭掛著編織袋，裡面是朝天門批發市場來的貨。他們走得穩，腳步踩在石階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節拍器。
「老周！「
隔壁陽台探出個腦袋。是劉嬢嬢，住對門的，比她小兩歲，話多，一天到晚嘴巴不停。
「你今天穿這麼展喲，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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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也不去，在家待著。「
「騙我！穿新衣服還化口紅了，肯定有情況！「
周嬢嬢笑了一聲，沒接話。她吸了口煙，煙霧被江風一吹，散了。
「老周，我跟你說個事。「劉嬢嬢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機密，「樓上老李家那個媳婦，又跑了。「
「哪個媳婦？「
「就那個貴州來的，矮矮的那個。去年嫁過來的，生了娃兒才半年，跑了。把娃兒丟給老李他媽帶。「
「嘖。「
「現在這些女娃兒哦，沒良心。老李家花了十二萬彩禮，人財兩空。「
周嬢嬢沒接腔。她看著樓下石階上走過的棒棒軍，想起莽娃他爸。那個人也是挑扁擔的，不過挑的不是貨，是鋼筋。在工地上，一根鋼筋扛在肩上，走起來像沒事人一樣。後來出車禍，鋼筋從車裡穿出來，把他釘在駕駛座上。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把煙掐滅在窗台上。菸蒂摁得很實，像要把什麼摁進石頭縫裡。
手機響了。是莽娃。
周嬢嬢看著屏幕上「建國「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這龜兒子，名字取的，王建國。她當時想了半天，翻字典翻出來的。建國，建設國家。她一個紡織廠女工，能建設啥子國家？但她覺得這名字響亮，叫出去有面子。
「媽！起床沒得？我馬上到！「
「起了起了，你吼啥子吼，樓下賣包子的都聽見了。「
「今天去醫院體檢！你忘了？我昨天發的微信！「
「我沒忘。你去辦你的健康證，我就不去了嘛，我啥子毛病都沒有。「
「不行！全家人都得去！少一個都辦不下來！媽你快點穿衣服，我十分鐘到！「
電話掛了。
周嬢嬢拿著手機，笑了一下。這龜兒子，從小撒謊就不會臉紅。健康證要全家體檢？哪個規定的？他當她老糊塗了？
但她還是站起來了。
她去衛生間補了一下口紅，剛才被煙蹭掉了一點。又照了照鏡子，把褂子上的褶子撫平。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陽台。海椒的紅果子在晨光里亮著，像幾粒小燈籠。
她鎖了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她不揣口袋裡，說口袋淺，怕掉了。
下樓的時候，她扶著牆走。四樓，沒電梯，膝蓋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的，像有人拿錘子在關節裡頭敲。她走一層歇一下，走到二樓的時候，咳了兩聲。
不是乾咳嗽。有東西從胸腔里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她咽回去了。
走到一樓，她站在單元門口喘了口氣。十八梯的霧還沒散，空氣濕漉漉的，吸進去涼颼颼的。她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不像要出太陽的樣子。
「媽！這兒！「
莽娃從一輛黃色計程車上探出頭來，使勁招手。他今天穿了件新襯衫，白底藍格子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肚子把襯衫撐得扣子之間露出一條縫。旁邊副駕駛上坐著他婆娘，姓趙，叫趙芳，在超市當收銀員，瘦瘦小小的，正探頭往外看。
「快點媽！車等著呢！「
周嬢嬢走過去。她走得慢，但不是那種老態龍鐘的慢，是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像陸三算。
莽娃下車來接她。他伸手要扶，她拍開了。
「扶啥子扶，我又不是瘸子。「
「媽你慢點，台階滑。「
「我自己有眼睛。「
她彎腰鑽進后座。皮座椅涼冰冰的，貼著她藏青色的褂子，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她把包放在膝蓋上，兩手交疊著放好。
「走嘛。「她說。
計程車起步，往大坪方向開。莽娃坐在副駕上，回頭看了她好幾眼。
「媽，你今天氣色好。「
「廢話。「
「真的，口紅塗得好看。「
「你啥時候會看口紅了？「
「我婆娘教我的。「
趙芳在旁邊打了他一下。
周嬢嬢看著窗外。車經過解放碑，高樓把天遮住了，只露出窄窄一條。她想起上一次來解放碑是啥時候，是給莽娃買書包，他小學三年級，非要那個有變形金剛圖案的，八十五塊錢。她嫌貴，但最後還是買了。
現在那個書包不知道丟哪兒了。
車過了長江大橋，江面灰濛濛的，有渡輪在走，拖著長長的白尾巴。她看著江水，突然想起一件事。
「建國。「
「嗯？「
「你小時候給我買的那根棒棒糖，還在。「
莽娃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啥子棒棒糖？「
「就你五歲那年，在下面小賣部買的。橘子味的。兩毛錢。「
莽娃沉默了幾秒。後視鏡里他的眼睛有點紅。
「媽，你居然還留到。「
「又不占地方，放衣櫃裡就是了。「
「糖都化了吧。「
「化了。黏糊糊的。「
莽娃沒說話了。他轉過頭去，看著前面的路。趙芳在旁邊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
周嬢嬢看著窗外，嘴角帶著一點笑。她把包從膝蓋上拿起來，打開，從裡面摸出那包宏聲，又放回去。
還沒到抽的時候。
西南醫院門口堵得水泄不通。計程車排了二十分鐘才排到門口。莽娃先下車，然後伸手把周嬢嬢扶出來。這次她沒拍開。
醫院大廳里人山人海。掛號窗口排了三條長龍，電梯口擠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汗混合的味道。周嬢嬢皺了皺鼻子。
「這麼多人，要排到啥時候？「
「我網上掛了號，不用排隊。陳永年，呼吸科，三樓。「
「你啥時候掛的？「
「昨天晚上。三哥……「莽娃頓了一下，「三哥給我寫的名字。「
周嬢嬢的腳步停了半拍。
「陸三算？「
「嗯。「
「他讓你來的？「
「他……說你該查查。「
「走嘛。「她說，「三樓是啥子？「
「呼吸科。「
「我呼吸有啥子問題？「
「體檢嘛，全套的。「
她看了莽娃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兒子，像看一個說謊的陌生人。莽娃躲開了。
電梯來了。他們擠進去。周嬢嬢被擠在角落裡，一個年輕女人背著大包擋在她前面，香水味嗆人。她屏住呼吸，手指在包帶上攥緊了。
三樓到了。呼吸科候診區坐滿了人。一半以上都在咳。有人咳得撕心裂肺，有人悶悶地咳，像在忍。周嬢嬢坐在塑料椅子上，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咳嗽聲，突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她解開了一顆扣子。
「媽，冷還是熱？「
「不冷。「
「你解扣子幹啥？「
「悶。「
莽娃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叫號機響了：「三十二號，周——「
「到我們了。「莽娃站起來，伸手拉她。
周嬢嬢站起來，跟著他往診室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建國。「
「嗯？「
「你真的辦健康證？「
莽娃張了張嘴。
「媽，先看病。其他的……回頭說。「
周嬢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推開門，進去了。
診室里，陳永年坐在桌子後面。五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戴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他翻了翻周嬢嬢的病曆本，空的，除了名字和年齡啥都沒有。
「哪裡不舒服？「
「沒啥子不舒服。「
「那來查啥子？「
「我兒子說體檢。「
陳永年看了莽娃一眼。莽娃站在旁邊，雙手攥著衣角，指關節發白。
「你咳不咳？「
「偶爾咳一下。「
「有痰沒有？「
「……有。「
「啥顏色？「
周嬢嬢沉默了。
「媽？「莽娃催她。
「白的。有時候……帶點紅。「
陳永年的筆停了。
「多久了？「
「……一個月。「
「一個月了？為啥子現在才來？「
周嬢嬢沒回答。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紡織廠上班時聽領導講話的樣子。
陳永年放下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先去拍個CT。「他說，「肺部平掃，加增強。再抽個血，查腫瘤標誌物。「
「要得。「莽娃趕緊答應。
「結果出來拿給我看。如果……「他猶豫了一下，「如果有問題，再做一個穿刺。「
「啥子叫穿刺？「莽娃問。
「就是用針從背上穿進去，取一點肺上的組織出來化驗。「
莽娃的臉色變了。
周嬢嬢站起來。她扣好那顆解開的扣子，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建國，去拍片子。「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走吧建國，去吃碗小面「。
莽娃站在原地，沒動。
「建國。「
「來了。「
他跟上去。走到診室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永年。陳永年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搖頭，是那種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像在說：你要有心理準備。
莽娃轉過頭，跟著周嬢嬢走了。
走廊里，周嬢嬢走在前面。她走得還是那樣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但莽娃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大抖。是手指尖微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顫。她把那隻手插進褲兜里，像要把它藏起來。莽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他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去。他不能哭。他媽還沒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