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麻木的少女，無法阻擋的死亡（5.8K）
第83章 麻木的少女，無法阻擋的死亡（5.8K）
倆人一邊拽著吳瘸子，還一邊撒嬌道：「拐哥！趕緊回去啊，大家都等著你合影呢！
5」
吳瘸子被兩聲「拐哥」叫得骨頭都酥了。
他沖方圓一擺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沒辦法，太受歡迎了。那行吧，小圓你們先走，咱們改天再喝！」說完，他又架著那副陳年老拐，一頭栽進後面狂熱的人群里。
方圓在他身後看著，嘴角翹了翹。
男人啊，傷感的時候需要的不一定是酒，可能是女人。
四人從輪迴酒吧里擠出來，耳邊的噪音瞬間被隔絕在身後那扇破木門裡。
夜風一吹，四人像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我靠，我耳朵嗡嗡的。」李科學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蘇琪按了車鑰匙，奧迪A6的尾燈在暗夜裡閃了兩下，四人鑽進車裡，空調一開，整個世界瞬間舒服了。
副駕駛上的劉媛媛還在意猶未盡，車子已經順著夜色中的馬路開了出去。
「哎，你們還記得那個小花卷不，就那個從台上直接栽下去的那位，」劉媛媛問道。
「記得，記得，」蘇琪一邊開車一邊笑，「那麼疼，誰能沒印象啊。」
劉媛媛雙臂一張，模仿小花卷跳水前的姿勢，「人類還有希望嗎？然後，他就想不少化」口開，跳下去了，」她雙手往前一拍儀表台，「你說前面站的都假粉絲嗎，你倒是用腳接一下意思意思啊，這可倒好，一個個跑的一個比一個快，那小花捲兒可真慘。」
蘇琪笑的方向盤差點打歪，「媛媛，別別，你別演了，我開車呢。」
「還有科學他舅，」劉媛媛轉頭看向後排的李科學，「他今兒啥都好，就是打扮的太素了，有點不合群。」
李科學靠在后座上，一臉的生無可戀，「媛媛姐，你能不能別提他了，我現在就想跟他把親斷了。」
「斷啥呀，」劉媛媛笑的前仰後合，「你舅現在擱那酒吧里應該是個人物了，我看那小姑娘一堆一堆的往上撲，你趕緊跟他借光找個對象去。」
車裡笑聲一片。
腦袋靠在窗戶上，方圓坐在後排偶爾附和兩句，但他的眼神卻時不時的飄向窗外，腦子裡，全是那張骨相精緻、瘦的脫相的小臉。
車被蘇琪開到彩塔夜市，停在路邊，幾人下了車。
方圓領著三人拐進一家乾淨的火鍋店，要了個靠窗的四人桌。
「鴛鴦鍋，一盤羊肉、一盤肥牛、一盤手切牛肉，再來份毛肚、鴨腸、蝦滑，來點青菜豆腐，」方圓把菜單往桌上一推，「姐，你倆還想吃啥自己加。」
蘇琪接過菜單翻了翻。「再來份茼蒿和金針菇吧。」
「好，」方圓朝服務員招了招手，把劃了對號的菜單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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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菜就上齊了。
火鍋咕嘟嘟的冒著泡，紅湯白湯各占半邊天。
蘇琪和劉媛媛的笑聲，飯桌上就沒斷過。
劉媛媛又學起了心肝脾肺的甩頭，學起了馬子朗誦詩歌時的聲情並茂，一個人演了全場的回放。
蘇琪笑的捂著嘴，「媛媛你快別學了，我腮幫子疼。」
「不行，我還得說一個，」劉媛媛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那個馬子，什麼詩人、酒吧老闆、背包客、二手皮匠————那一堆破玩意誰給他想出來的呢，看來這哥們沒少找地方打工啊，他那大姐是一天好日子都沒讓他過上啊。」
「停，」蘇琪笑的捂著肚子擺手，「你快停吧。」
角落位置上的方圓，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他面前擺著一碟毛豆，手指慢條斯理的
剝著，豆子丟進嘴裡，殼扔在桌子上，動作不緊不慢的。
蘇琪笑完，不經意的側頭看了眼方圓。
今晚的他，話明顯少了很多。不是那種刻意的少說話，是那種腦子裡裝著事兒的不吱聲。
「方圓。」蘇琪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進他碗裡，「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方圓抬頭，朝蘇琪笑了笑：「沒有，今天老吳的表演讓我感到震驚，一時腦子有點供血不足。」
「那你可別跟那「大腸」似的腦供血不足摔地上啊？」劉媛媛笑眯眯地調侃道，「我和蘇琪可搬不動你啊。」
方圓笑了笑，沒接話。
蘇琪從側面看了他兩秒，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四人吃完夜宵，已經快十點了。
蘇琪開車送方圓和李科學回鐵西。車子在興工街路口停下，方圓拉開車門下車。
「蘇姐，今天辛苦了，你回去慢點開。」方圓彎腰衝車窗里告別。
蘇琪看著方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說道：「那你————你也早點休息。」
方圓點了點頭，直起身。車窗緩緩關上，A6的尾燈在暗夜裡漸行漸遠。
李科學站在方圓身旁，打了個飽嗝：「走，去網吧啊？打兩把紅警去？」
方圓沒動。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蘇琪的車完全消失在街口，然後開口道：「你自己去吧，我還有點事。」
李科學一愣：「大半夜的你上哪兒去啊？」
方圓沒解釋。
他走到路邊，朝著馬路上伸出手，攔了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
計程車停下。
方圓拉開後車門，回頭沖李科學說了句，「以後見到蘇姐，你別說漏嘴了，說我今晚又出去了！」
然後鑽進車裡，對司機說，「去彩塔街。」
李科學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匯入車流，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句，「該不會是去找那小姑娘了吧？」
他若有所思的撇了撇嘴，轉身往家走去。
在彩塔街路口，計程車很快就停下了，方圓遞了張十塊錢給司機，推門下了車。
燒烤的煙火氣和啤酒的麥芽味混在夜風裡，撲面而來，彩塔街的夜市還沒散場，但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
順著街邊走了十幾米，重慶妹子麻辣燙的招牌還亮著燈，紅底黑字在夜色里特別顯眼，店裡稀稀拉拉坐著三四桌剛下班的飯店服務員，後廚的燈光昏黃，透過塑料帘子，能看見裡面有人影晃動。
方圓推門進去，「幾位？」
老闆娘從吧檯里抬起頭，嗑了半嘴的瓜子殼往垃圾桶里一吐，「一個人，」
方圓指了指靠里的那張桌，「坐那行嗎？」
「隨便坐隨便坐。」
方圓在那張能看見後廚入口的位置坐下，隨口點道，「來份麻辣燙，微辣，再來瓶可樂。」
「好嘞。」
方圓其實早就吃飽了，但他此時需要一個能坐在這裡的理由。
可樂瓶蓋擰開，嗤的一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脆，方圓喝了一口，目光就掃向了後廚。
小溪在幹活，在後廚的角落裡，她正蹲著刷一口油膩的大鍋，那鍋比她半個身子都大，她兩隻通紅的小手攥著鋼絲球，在焦黑的鍋底上來回使勁兒的磨，動作很用力，整個肩膀都跟著一顫一顫的。
她的頭髮用一根舊皮筋松垮垮的扎著，碎發都貼在了額頭上，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她也顧不上去擦，就由著那汗珠滾到下巴尖上，再滴進鍋里，旁邊的不鏽鋼操作台上，還堆著一摞剛洗完的碗。
方圓看著小溪刷完鍋，又去碼碗，接著擦台面，整個過程她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抬頭看過任何人，好像跟這店裡的桌椅一樣，像件物品。
「小溪！三號桌那幾個空酒瓶子收一下，杵那兒當祖宗供著啊！」
老闆娘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小溪聞聲立刻扔下鋼絲球，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小跑著奔向了三號桌。
她低著頭，熟練的把幾個空啤酒瓶攬進懷裡，就在她彎腰去撿桌下的餐巾紙團時，領口往下一墜，露出了後頸。
方圓看見小溪那白皙纖細的後脖頸上，赫然有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大概三四厘米長，皮肉有些翻卷癒合的痕跡，明顯是被什麼銳器劃拉出來的舊傷。
小溪收拾完空酒瓶子，擦乾淨桌子，又跑回後廚繼續刷鍋了，方圓收回目光，看著剛端上桌那碗飄著紅油的麻辣燙，拿筷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挑著碗裡的寬粉，腦子裡卻在飛速的轉著。
十五六歲，打的黑工，身上有舊傷，平時不說話的時候，幾乎沒人會注意到她，小溪的背後能藏著什麼故事呢，家暴，輟學，或者乾脆就是個孤兒，反正每一種可能都不是什麼好故事，方圓嘆了口氣。
十一點了，店裡的客人結完帳，差不多都走乾淨了，小溪開始收拾桌椅，她把地上的垃圾掃成一堆，又把紅色的塑料凳子一把一把的翻過來，倒扣在桌面上，走到方圓這桌的時候，她停住了，低著頭，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圍裙角，怯生生的問了一句。
「哥，你————還吃嗎？」
聲音細的幾乎聽不見，帶著點小心翼翼。
方圓抬起頭看著她，這次兩人距離近了，小溪那張臉他看的更清楚，這姑娘底子確實好，就是太瘦了，高高的顴骨下面凹進去兩塊陰影，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吃好了，結帳。」
筷子被方圓放下，他從褲兜里摸出來一張五十塊的票子遞過去。
「你幫我去吧檯結下帳。」
小溪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那錢就猛的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一樣，躲開了方圓的手指，她低頭看了一眼面額，轉身就小跑去了吧檯，吧檯的老闆娘掀了下眼皮，目光才懶洋洋的從電視上挪開，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
「九塊，找你四十一。
她從抽屜里摸出零錢遞給了小溪。
小溪捧著找回來的四十一塊錢走回方圓桌前，雙手遞過來，方圓的視線落在她手上，那雙手跟她這年紀實在不符，布滿了粗糙的老繭，掌心紋路里卡著洗不掉的油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蓋邊緣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嫩肉。
方圓站起身，沒伸手去接那錢，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語氣平淡的說道：「剩下的錢給你當小費了。不用找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哥————哥，這————」
方圓沒回頭，玻璃門被他一把推開，人直接走進了夜色，這四十多塊錢，對現在的方圓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了。但對於小溪來說，這也許是她起早貪黑干兩天的工錢。
方圓不是在施捨同情心。
因為他知道，同情心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比超市促銷的衛生紙還不值錢。每個人兜里都裝著點兒，逢年過節掏出來使使，就是圖個自我感動罷了。
方圓要做的不是感動自己。
這是他的第一步。
回家的路上，方圓沒著急打車。
他順著彩塔街慢慢往前走，兩手插在褲兜里，步子不緊不慢。
此時的夜市已進入了尾聲，周圍收攤的小販在往三輪車上裝摺疊桌，鐵架子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街上格外清脆。
一絲清涼隨著夜風吹來，散去了方圓身上的麻辣燙味，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重複著一個畫面，前世，城郊的出租屋，望遠鏡，對面六樓的窗戶，還有小溪貼在玻璃窗上的那張臉。
那表情此時對他來講不再是誘惑或放蕩，而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後，連痛覺都消失了的麻木，跟今天她蹲在角落裡刷鍋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方圓心裡有些難受，走到公交站台那，在路邊的花壇上坐了下來，他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就在路燈下散成一片薄霧。
他突然想到了吳瘸子，李科學這個老舅雖然平時辦事不怎麼靠譜，但搞點下九流的情報、查個底細還算行家裡手，等過兩天吳瘸子那股搖滾巨星的瘋勁兒過去了，方圓打算找個時間，讓他幫著摸一摸小溪的底。
最後一班公交車晃悠悠的從遠處駛來，車燈在夜色里透著疲憊的光，長長的一聲剎車嘶響後停了下來。
扔了菸頭，方圓站起身上了車，車廂里空蕩蕩的，司機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後排座位上趴著個打瞌睡的醉漢，嘴角掛著口水，懷裡還抱著半瓶子白酒。
靠著車窗，方圓在中間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燈光一盞盞向後退去，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夜裡空曠又陌生，透著一股死寂。
方圓閉上眼睛，下一步的計劃開始在他腦子裡盤算起來。他想著明天就跟劉玉芬攤牌，搬去蘇琪家那套老房子住，畢竟那批內存條是他眼下的全部身家，不能離太遠。而且三好街的行情他也得時刻盯著才行，還有就是自己搬來彩塔這邊，每天可以借著去重慶妹子吃飯的藉口，順便摸一摸小溪的基本情況，這事兒雖然打算交給吳瘸子，但自己也得先有個大概，而且不能操之過急。畢竟十六七歲的女孩敏感警惕，自己要是太熱情，她反而會把自己當壞人。得慢慢來，讓她先習慣自己的存在————
公交車吱的一聲停了，到站了，方圓睜開眼，發現後排那個醉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正跟扶手碰杯呢。
方圓看了眼那醉漢，低頭下車，順著巷子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客廳的燈還亮著，方圓輕手輕腳的換了鞋，發現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用塑膠袋蓋著，旁邊還壓著張紙條，是秦剛的字跡。
「小圓，你晚回來就吃兩塊西瓜，冰箱裡有綠豆湯。幹活時注意點身體。我和你媽先睡了。」
方圓看著那張紙條愣了一會，他把紙條拿起來，翻來覆去的又看了兩遍，字跡工工整整的，連標點符號都打的規規矩矩。
他又看了眼茶几，西瓜切成三角形，大小均勻，碼放得整整齊齊。塑膠袋封了兩層，邊角都壓在盤子底下，一點空氣都透不進去。
這也許就是一個不知道怎麼跟繼子相處的中年男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體貼吧。
方圓揭開塑膠袋，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他一口氣吃了三塊，然後把紙條折好塞進褲兜里。
洗漱完畢，方圓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沒開燈，而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線。
他腦子裡的念頭像走馬燈一樣在轉。
小溪。蘇琪。內存條。搬家。
每一件事都不能急，但每一件事都在倒計時。
人到底能同時操幾份心呢，方圓覺得自己這輩子活的比前世累多了。
前世的他什麼都不用想，因為除了李子微，什麼事對他都不重要。
現在，重活一次，他知道了結果，也知道了李子微的無恥，也走出了自己那一文不名的執著。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只有經歷過，回頭看，你才發現，不是你不具備成功的條件，而是當時你過於糾結在某一點上，而耽誤了整個事件的進度。
上一世的自己就是糾結在李子微身上，執著的讓他錯過了自己整個人生的紅利期。
現在上帝給了他第二副牌，他要把每一張都打成王炸，他要把自己曾經失去的一切都贏回來。
方圓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凌晨一點多，方圓終於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城郊那間出租屋的窗前。
他手裡舉著望遠鏡。
鏡筒是冰涼的，貼在眉骨上的觸感真實的不像夢境。
對面六樓的窗戶大開，紗簾被風吹的飄在窗外。
但這次裡面不是那個豐腴飽滿的女人。
而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孩——小溪。
她坐在窗台上，兩條細瘦的腿懸在半空晃悠著。
六層樓，十八米的高度，樓下是水泥地面。
她毫無懼色的低著頭，看著樓下那片空地。
那樣子，好悽慘。
方圓放下望遠鏡，他想喊。
但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團棉花，一塊石頭，或者是十二年的沉默，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想跑下樓，衝到馬路對面，去為那女孩做點什麼，但他的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動彈不得。
望遠鏡里，小溪緩緩抬起頭。
她看向方圓。
隔著一條馬路，隔著六層樓。
小溪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麼，但方圓聽不見，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或者說，夢境裡本身就沒有聲音。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水面上一個轉瞬即逝的漣漪，那不是開心的笑，那是種什麼都
想通了、什麼都放下的笑。
方圓見過那種笑。
那是一種即將跟這個世界告別的表情。
小溪的身體微微下探。
方圓的瞳孔驟縮，瘋了一樣的拍打玻璃，大喊道，「不不不不，小妹，不要動，不要動，求求你了，你下來，有什麼事情我幫你解決，你相信哥哥，給哥哥一次機會好不好？————不要動，不要動，不要動，————我求求你了————」
方圓喊的歇斯底里，淚水不禁順著臉頰流下。
小溪衝著方圓絕望的笑了笑，然後身子往前一傾。
倆人一邊拽著吳瘸子，還一邊撒嬌道：「拐哥！趕緊回去啊，大家都等著你合影呢！
5」
吳瘸子被兩聲「拐哥」叫得骨頭都酥了。
他沖方圓一擺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沒辦法，太受歡迎了。那行吧，小圓你們先走，咱們改天再喝！」說完，他又架著那副陳年老拐，一頭栽進後面狂熱的人群里。
方圓在他身後看著，嘴角翹了翹。
男人啊，傷感的時候需要的不一定是酒，可能是女人。
四人從輪迴酒吧里擠出來，耳邊的噪音瞬間被隔絕在身後那扇破木門裡。
夜風一吹，四人像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我靠，我耳朵嗡嗡的。」李科學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
蘇琪按了車鑰匙，奧迪A6的尾燈在暗夜裡閃了兩下，四人鑽進車裡，空調一開，整個世界瞬間舒服了。
副駕駛上的劉媛媛還在意猶未盡，車子已經順著夜色中的馬路開了出去。
「哎，你們還記得那個小花卷不，就那個從台上直接栽下去的那位，」劉媛媛問道。
「記得，記得，」蘇琪一邊開車一邊笑，「那麼疼，誰能沒印象啊。」
劉媛媛雙臂一張，模仿小花卷跳水前的姿勢，「人類還有希望嗎？然後，他就想不少化」口開，跳下去了，」她雙手往前一拍儀表台，「你說前面站的都假粉絲嗎，你倒是用腳接一下意思意思啊，這可倒好，一個個跑的一個比一個快，那小花捲兒可真慘。」
蘇琪笑的方向盤差點打歪，「媛媛，別別，你別演了，我開車呢。」
「還有科學他舅，」劉媛媛轉頭看向後排的李科學，「他今兒啥都好，就是打扮的太素了，有點不合群。」
李科學靠在后座上，一臉的生無可戀，「媛媛姐，你能不能別提他了，我現在就想跟他把親斷了。」
「斷啥呀，」劉媛媛笑的前仰後合，「你舅現在擱那酒吧里應該是個人物了，我看那小姑娘一堆一堆的往上撲，你趕緊跟他借光找個對象去。」
車裡笑聲一片。
腦袋靠在窗戶上，方圓坐在後排偶爾附和兩句，但他的眼神卻時不時的飄向窗外，腦子裡，全是那張骨相精緻、瘦的脫相的小臉。
車被蘇琪開到彩塔夜市，停在路邊，幾人下了車。
方圓領著三人拐進一家乾淨的火鍋店，要了個靠窗的四人桌。
「鴛鴦鍋，一盤羊肉、一盤肥牛、一盤手切牛肉，再來份毛肚、鴨腸、蝦滑，來點青菜豆腐，」方圓把菜單往桌上一推，「姐，你倆還想吃啥自己加。」
蘇琪接過菜單翻了翻。「再來份茼蒿和金針菇吧。」
「好，」方圓朝服務員招了招手，把劃了對號的菜單遞給她。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不一會兒，菜就上齊了。
火鍋咕嘟嘟的冒著泡，紅湯白湯各占半邊天。
蘇琪和劉媛媛的笑聲，飯桌上就沒斷過。
劉媛媛又學起了心肝脾肺的甩頭，學起了馬子朗誦詩歌時的聲情並茂，一個人演了全場的回放。
蘇琪笑的捂著嘴，「媛媛你快別學了，我腮幫子疼。」
「不行，我還得說一個，」劉媛媛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那個馬子，什麼詩人、酒吧老闆、背包客、二手皮匠————那一堆破玩意誰給他想出來的呢，看來這哥們沒少找地方打工啊，他那大姐是一天好日子都沒讓他過上啊。」
「停，」蘇琪笑的捂著肚子擺手，「你快停吧。」
角落位置上的方圓，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他面前擺著一碟毛豆，手指慢條斯理的
剝著，豆子丟進嘴裡，殼扔在桌子上，動作不緊不慢的。
蘇琪笑完，不經意的側頭看了眼方圓。
今晚的他，話明顯少了很多。不是那種刻意的少說話，是那種腦子裡裝著事兒的不吱聲。
「方圓。」蘇琪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進他碗裡，「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方圓抬頭，朝蘇琪笑了笑：「沒有，今天老吳的表演讓我感到震驚，一時腦子有點供血不足。」
「那你可別跟那「大腸」似的腦供血不足摔地上啊？」劉媛媛笑眯眯地調侃道，「我和蘇琪可搬不動你啊。」
方圓笑了笑，沒接話。
蘇琪從側面看了他兩秒，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四人吃完夜宵，已經快十點了。
蘇琪開車送方圓和李科學回鐵西。車子在興工街路口停下，方圓拉開車門下車。
「蘇姐，今天辛苦了，你回去慢點開。」方圓彎腰衝車窗里告別。
蘇琪看著方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說道：「那你————你也早點休息。」
方圓點了點頭，直起身。車窗緩緩關上，A6的尾燈在暗夜裡漸行漸遠。
李科學站在方圓身旁，打了個飽嗝：「走，去網吧啊？打兩把紅警去？」
方圓沒動。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蘇琪的車完全消失在街口，然後開口道：「你自己去吧，我還有點事。」
李科學一愣：「大半夜的你上哪兒去啊？」
方圓沒解釋。
他走到路邊，朝著馬路上伸出手，攔了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
計程車停下。
方圓拉開後車門，回頭沖李科學說了句，「以後見到蘇姐，你別說漏嘴了，說我今晚又出去了！」
然後鑽進車裡，對司機說，「去彩塔街。」
李科學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匯入車流，撓了撓後腦勺，嘟囔了句，「該不會是去找那小姑娘了吧？」
他若有所思的撇了撇嘴，轉身往家走去。
在彩塔街路口，計程車很快就停下了，方圓遞了張十塊錢給司機，推門下了車。
燒烤的煙火氣和啤酒的麥芽味混在夜風裡，撲面而來，彩塔街的夜市還沒散場，但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
順著街邊走了十幾米，重慶妹子麻辣燙的招牌還亮著燈，紅底黑字在夜色里特別顯眼，店裡稀稀拉拉坐著三四桌剛下班的飯店服務員，後廚的燈光昏黃，透過塑料帘子，能看見裡面有人影晃動。
方圓推門進去，「幾位？」
老闆娘從吧檯里抬起頭，嗑了半嘴的瓜子殼往垃圾桶里一吐，「一個人，」
方圓指了指靠里的那張桌，「坐那行嗎？」
「隨便坐隨便坐。」
方圓在那張能看見後廚入口的位置坐下，隨口點道，「來份麻辣燙，微辣，再來瓶可樂。」
「好嘞。」
方圓其實早就吃飽了，但他此時需要一個能坐在這裡的理由。
可樂瓶蓋擰開，嗤的一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脆，方圓喝了一口，目光就掃向了後廚。
小溪在幹活，在後廚的角落裡，她正蹲著刷一口油膩的大鍋，那鍋比她半個身子都大，她兩隻通紅的小手攥著鋼絲球，在焦黑的鍋底上來回使勁兒的磨，動作很用力，整個肩膀都跟著一顫一顫的。
她的頭髮用一根舊皮筋松垮垮的扎著，碎發都貼在了額頭上，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她也顧不上去擦，就由著那汗珠滾到下巴尖上，再滴進鍋里，旁邊的不鏽鋼操作台上，還堆著一摞剛洗完的碗。
方圓看著小溪刷完鍋，又去碼碗，接著擦台面，整個過程她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抬頭看過任何人，好像跟這店裡的桌椅一樣，像件物品。
「小溪！三號桌那幾個空酒瓶子收一下，杵那兒當祖宗供著啊！」
老闆娘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小溪聞聲立刻扔下鋼絲球，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小跑著奔向了三號桌。
她低著頭，熟練的把幾個空啤酒瓶攬進懷裡，就在她彎腰去撿桌下的餐巾紙團時，領口往下一墜，露出了後頸。
方圓看見小溪那白皙纖細的後脖頸上，赫然有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大概三四厘米長，皮肉有些翻卷癒合的痕跡，明顯是被什麼銳器劃拉出來的舊傷。
小溪收拾完空酒瓶子，擦乾淨桌子，又跑回後廚繼續刷鍋了，方圓收回目光，看著剛端上桌那碗飄著紅油的麻辣燙，拿筷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挑著碗裡的寬粉，腦子裡卻在飛速的轉著。
十五六歲，打的黑工，身上有舊傷，平時不說話的時候，幾乎沒人會注意到她，小溪的背後能藏著什麼故事呢，家暴，輟學，或者乾脆就是個孤兒，反正每一種可能都不是什麼好故事，方圓嘆了口氣。
十一點了，店裡的客人結完帳，差不多都走乾淨了，小溪開始收拾桌椅，她把地上的垃圾掃成一堆，又把紅色的塑料凳子一把一把的翻過來，倒扣在桌面上，走到方圓這桌的時候，她停住了，低著頭，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圍裙角，怯生生的問了一句。
「哥，你————還吃嗎？」
聲音細的幾乎聽不見，帶著點小心翼翼。
方圓抬起頭看著她，這次兩人距離近了，小溪那張臉他看的更清楚，這姑娘底子確實好，就是太瘦了，高高的顴骨下面凹進去兩塊陰影，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吃好了，結帳。」
筷子被方圓放下，他從褲兜里摸出來一張五十塊的票子遞過去。
「你幫我去吧檯結下帳。」
小溪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那錢就猛的縮了回去，像是被燙到一樣，躲開了方圓的手指，她低頭看了一眼面額，轉身就小跑去了吧檯，吧檯的老闆娘掀了下眼皮，目光才懶洋洋的從電視上挪開，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
「九塊，找你四十一。
她從抽屜里摸出零錢遞給了小溪。
小溪捧著找回來的四十一塊錢走回方圓桌前，雙手遞過來，方圓的視線落在她手上，那雙手跟她這年紀實在不符，布滿了粗糙的老繭，掌心紋路里卡著洗不掉的油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蓋邊緣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嫩肉。
方圓站起身，沒伸手去接那錢，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語氣平淡的說道：「剩下的錢給你當小費了。不用找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哥————哥，這————」
方圓沒回頭，玻璃門被他一把推開，人直接走進了夜色，這四十多塊錢，對現在的方圓來說已經算不上什麼了。但對於小溪來說，這也許是她起早貪黑干兩天的工錢。
方圓不是在施捨同情心。
因為他知道，同情心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比超市促銷的衛生紙還不值錢。每個人兜里都裝著點兒，逢年過節掏出來使使，就是圖個自我感動罷了。
方圓要做的不是感動自己。
這是他的第一步。
回家的路上，方圓沒著急打車。
他順著彩塔街慢慢往前走，兩手插在褲兜里，步子不緊不慢。
此時的夜市已進入了尾聲，周圍收攤的小販在往三輪車上裝摺疊桌，鐵架子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街上格外清脆。
一絲清涼隨著夜風吹來，散去了方圓身上的麻辣燙味，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重複著一個畫面，前世，城郊的出租屋，望遠鏡，對面六樓的窗戶，還有小溪貼在玻璃窗上的那張臉。
那表情此時對他來講不再是誘惑或放蕩，而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後，連痛覺都消失了的麻木，跟今天她蹲在角落裡刷鍋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方圓心裡有些難受，走到公交站台那，在路邊的花壇上坐了下來，他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就在路燈下散成一片薄霧。
他突然想到了吳瘸子，李科學這個老舅雖然平時辦事不怎麼靠譜，但搞點下九流的情報、查個底細還算行家裡手，等過兩天吳瘸子那股搖滾巨星的瘋勁兒過去了，方圓打算找個時間，讓他幫著摸一摸小溪的底。
最後一班公交車晃悠悠的從遠處駛來，車燈在夜色里透著疲憊的光，長長的一聲剎車嘶響後停了下來。
扔了菸頭，方圓站起身上了車，車廂里空蕩蕩的，司機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後排座位上趴著個打瞌睡的醉漢，嘴角掛著口水，懷裡還抱著半瓶子白酒。
靠著車窗，方圓在中間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燈光一盞盞向後退去，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夜裡空曠又陌生，透著一股死寂。
方圓閉上眼睛，下一步的計劃開始在他腦子裡盤算起來。他想著明天就跟劉玉芬攤牌，搬去蘇琪家那套老房子住，畢竟那批內存條是他眼下的全部身家，不能離太遠。而且三好街的行情他也得時刻盯著才行，還有就是自己搬來彩塔這邊，每天可以借著去重慶妹子吃飯的藉口，順便摸一摸小溪的基本情況，這事兒雖然打算交給吳瘸子，但自己也得先有個大概，而且不能操之過急。畢竟十六七歲的女孩敏感警惕，自己要是太熱情，她反而會把自己當壞人。得慢慢來，讓她先習慣自己的存在————
公交車吱的一聲停了，到站了，方圓睜開眼，發現後排那個醉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正跟扶手碰杯呢。
方圓看了眼那醉漢，低頭下車，順著巷子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客廳的燈還亮著，方圓輕手輕腳的換了鞋，發現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用塑膠袋蓋著，旁邊還壓著張紙條，是秦剛的字跡。
「小圓，你晚回來就吃兩塊西瓜，冰箱裡有綠豆湯。幹活時注意點身體。我和你媽先睡了。」
方圓看著那張紙條愣了一會，他把紙條拿起來，翻來覆去的又看了兩遍，字跡工工整整的，連標點符號都打的規規矩矩。
他又看了眼茶几，西瓜切成三角形，大小均勻，碼放得整整齊齊。塑膠袋封了兩層，邊角都壓在盤子底下，一點空氣都透不進去。
這也許就是一個不知道怎麼跟繼子相處的中年男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體貼吧。
方圓揭開塑膠袋，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他一口氣吃了三塊，然後把紙條折好塞進褲兜里。
洗漱完畢，方圓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沒開燈，而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線。
他腦子裡的念頭像走馬燈一樣在轉。
小溪。蘇琪。內存條。搬家。
每一件事都不能急，但每一件事都在倒計時。
人到底能同時操幾份心呢，方圓覺得自己這輩子活的比前世累多了。
前世的他什麼都不用想，因為除了李子微，什麼事對他都不重要。
現在，重活一次，他知道了結果，也知道了李子微的無恥，也走出了自己那一文不名的執著。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只有經歷過，回頭看，你才發現，不是你不具備成功的條件，而是當時你過於糾結在某一點上，而耽誤了整個事件的進度。
上一世的自己就是糾結在李子微身上，執著的讓他錯過了自己整個人生的紅利期。
現在上帝給了他第二副牌，他要把每一張都打成王炸，他要把自己曾經失去的一切都贏回來。
方圓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凌晨一點多，方圓終於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城郊那間出租屋的窗前。
他手裡舉著望遠鏡。
鏡筒是冰涼的，貼在眉骨上的觸感真實的不像夢境。
對面六樓的窗戶大開，紗簾被風吹的飄在窗外。
但這次裡面不是那個豐腴飽滿的女人。
而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孩——小溪。
她坐在窗台上，兩條細瘦的腿懸在半空晃悠著。
六層樓，十八米的高度，樓下是水泥地面。
她毫無懼色的低著頭，看著樓下那片空地。
那樣子，好悽慘。
方圓放下望遠鏡，他想喊。
但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團棉花，一塊石頭，或者是十二年的沉默，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想跑下樓，衝到馬路對面，去為那女孩做點什麼，但他的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動彈不得。
望遠鏡里，小溪緩緩抬起頭。
她看向方圓。
隔著一條馬路，隔著六層樓。
小溪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麼，但方圓聽不見，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或者說，夢境裡本身就沒有聲音。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水面上一個轉瞬即逝的漣漪，那不是開心的笑，那是種什麼都
想通了、什麼都放下的笑。
方圓見過那種笑。
那是一種即將跟這個世界告別的表情。
小溪的身體微微下探。
方圓的瞳孔驟縮，瘋了一樣的拍打玻璃，大喊道，「不不不不，小妹，不要動，不要動，求求你了，你下來，有什麼事情我幫你解決，你相信哥哥，給哥哥一次機會好不好？————不要動，不要動，不要動，————我求求你了————」
方圓喊的歇斯底里，淚水不禁順著臉頰流下。
小溪衝著方圓絕望的笑了笑，然後身子往前一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