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回 魔種照見聖賢骨 血淚超度童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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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從來聖境非無垢,心底魔根各自裁。

  一念狂瀾摧九域,片言已渡幻魔海。

  「魔種人人有,聖人也不例外。」天尊語氣緩和,

  「區別在於,凡夫被魔種掌控,聖人掌控魔種。

  魔種可成心魔,亦可成警鐘——時時提醒你:

  勿生惡念,勿縱仇恨,勿失本心。」

  「今日這一劫,於你是禍,亦是福。

  禍在險些入魔,福在……你終於看見了它。」

  蘇清玄緩緩抬頭,眼中暗紅漸退,清明重現。

  他看見了。

  在自己靈台最深處,那顆已發芽的魔種,

  如一枚黑色的蓮子,紮根在元神之上。

  它的根須,與自己的七情六慾相連,與萬載殺業交織。

  它不純粹是外來的魔氣,更是自己內心陰影的具現。

  憤怒、愧疚、無力、仇恨……這些情緒,人人都有,

  聖人不是沒有,是能駕馭。

  「我懂了。」蘇清玄輕聲道。

  他鬆開手,那柄魔劍「罪罰」開始崩解,

  血色符文消散,混沌能量回歸體內。

  天空烏雲散去,大地停止哀鳴,火焰恢復正常的顏色。

  赤纓和「燭龍」隊員長舒一口氣,癱坐在地。

  蘇清玄跌坐廢墟,渾身虛脫,冷汗浸透衣衫,

  與魔種對抗,比與強敵血戰更耗心神。

  「公子!」赤纓衝過來,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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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事,」蘇清玄搖頭,聲音疲憊,

  「讓我……靜一靜。」

  他閉目內視,觀察那顆魔種。

  此刻魔種已恢復平靜,但確實存在,

  像一顆定時炸彈,也像一面鏡子。

  他想起前世今生,那些征戰殺伐。

  北伐狄蠻,他率軍破敵數十萬,戰場上屍橫遍野,

  他曾站在屍山上,望著血色夕陽,心中有過一瞬的茫然:

  這些人,真的都該死嗎?

  出使西域,剿滅馬賊,他下令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那時他想的是「除惡務盡」,可那些馬賊的家人,

  那些可能無辜的孩子,真的一個都不該活嗎?

  天界抗魔,他與魔族血戰百年,斬殺的魔將魔兵不計其數。

  他告訴自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可魔族,有無生存的本能?

  難道生而為魔,就是原罪?

  這些疑問,平時被「大義」、「正道」、「守護蒼生」等信念壓制,但並未消失。

  它們沉澱在心底,成為殺業的養分,成為魔種的土壤。

  今日,魔種被喚醒,這些疑問也一併浮現。

  「原來……我從來不是完美的聖人。」蘇清玄苦笑,

  「我也會疑,也會惑,也會恨,也會……想毀滅一切。」

  「這才是真實的你。」天尊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漸行漸遠,

  「接納它,直面它,然後超越它,如此,方能『合道』……」

  聲音消散。

  蘇清玄睜開眼,眼中已一片清明,

  疲憊依舊,但再無瘋狂。

  他看向那片花園的方向,愧疚仍在,

  痛苦仍在,但不再有毀滅的衝動。

  「赤纓。」

  「在!」

  「召集所有人,清理廢墟,尋找……孩子們的遺骸。」

  蘇清玄站起身,雖然搖晃,但站穩了,

  「儘可能找全,好好歸置。

  她們不該這樣……零落在此。」

  赤纓重重點頭:「是!」

  ……

  黎明時分,天空泛著慘澹的魚肚白。

  女子書院的操場上,整整齊齊擺放著,

  一百六十九具小小的屍身。

  她們大多被爆炸波及,屍身不全,

  更多的,已徹底湮滅在瓦礫與烈焰之中,再難尋覓。

  一百六十九個女孩,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八歲。

  她們本該穿著統一的校服,在課堂上讀書,

  如今卻只餘下滿身塵泥與焦痕。

  蘇清玄、赤纓和「燭龍」隊員,

  加上後來趕到的城邦善堂、當地義工,

  忙了整整一夜,才從廢墟中找出這些。

  蘇清玄站在隊列前,一具一具看過去。

  第一具,是個金髮女孩,約莫七歲。

  她眉眼尚且完整,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著,

  像只是沉沉睡去。

  蘇清玄蹲下身,從旁邊取過一條白布,輕輕蓋在她身上。

  第二具,黑髮姑娘,十歲左右。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蘇清玄小心掰開,

  掌心是一枚星月形項鍊,已被血染得暗沉。

  第三具,褐色捲髮,八歲。

  她懷裡還護著一個更小的女孩——

  也許是妹妹,也許只是要好的同學。

  兩人緊緊相依,難以分開,只好一同入殮。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蘇清玄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記住了每一張尚能辨認的臉,每一個細小的物件……

  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債。

  當看到第九十三具時,他停住了。

  那是個九歲左右的女孩,亞麻色頭髮,面容尚且完整,

  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她的左手齊腕而斷——

  就是蘇清玄之前在廢墟里握住的那隻手。

  而在她殘缺的右手中,緊緊抓著一個粉色書包的背帶。

  書包已破爛,但那個手工幸運結還在。

  薩瑪爾。

  蘇清玄記得這個名字。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沾血的書包,放在女孩身邊。

  又從書包里拿出那本三年級課本,翻開扉頁,

  「薩瑪爾,九歲,三年級二班。

  我的夢想是當醫師,治好所有人的病。」

  蘇清玄的手指拂過這行字,輕聲道:

  「對不起,沒能讓你實現夢想。」

  他合上課本,放回書包。

  又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塊布條,

  用真元在上面寫下兩行字,塞進女孩手中:

  「薩瑪爾,安息吧。

  願你來生,真能成為醫師,治癒這世間的病。」

  做完這些,他繼續往下走。

  全部看完,已是日出時分。

  朝陽本該帶來希望,但照在這片墳場般的操場,

  只顯得更加淒涼。

  城邦里的祭師來了,準備主持安魂儀式。

  但剛開口,就泣不成聲。

  這些孩子,很多是他看著長大的。

  蘇清玄走到操場中央,盤膝坐下。

  「公子,你要做什麼?」赤纓問。

  「送她們最後一程。」蘇清玄閉目,

  「她們死得太突然,神魂驚散,若不安撫,

  恐成遊魂,或被魔氣侵染。」

  赤纓沉默,退到一旁。

  蘇清玄雙手結往生印,口中誦念宗門渡魂真言。

  這不是凡俗經文,是玄門正宗的渡魂秘術,

  他以三脈合一的真元誦出,威能更勝尋常法門。

  清朗的誦念聲,在廢墟間迴蕩。

  起初,並無異象。

  但隨著真言深入,蘇清玄身上泛起柔和的白光,

  那光溫暖、慈悲,如母親的懷抱,如春日的暖陽。

  漸漸地,操場上升起點點微光,

  「燭龍」隊員看不見,但蘇清玄和赤纓看見了——

  那是孩子們的神魂。

  她們從屍身中飄出,大多懵懂茫然,有些還在啜泣,

  有些抱著頭,似乎還記著爆炸的巨響與震顫。

  她們的魂影黯淡虛浮,帶著驚懼與茫然——

  這是橫死之相,神魂受了重創。

  但讓蘇清玄驚訝的是,她們身上,沒有半分怨戾之氣。

  如此慘死,如此冤枉,按理說該怨氣衝天才是。

  可這些孩子的神魂,雖然悲傷、恐懼,


  蘇清玄明白了。

  因為她們太小,還不懂什麼是仇恨,什麼是報復。

  她們只知道疼,只知道怕,只想找媽媽,只想回家。

  正因如此,她們才最容易被安撫,被引渡。

  「過來吧。」蘇清玄輕聲說,張開雙臂。

  神魂們似乎感應到他的善意,慢慢飄來,

  她們圍在蘇清玄身邊,如一群迷路的小鳥。

  蘇清玄繼續誦念真言,聲音更柔,白光更盛。

  白光籠罩神魂,那些黯淡虛浮的部分,開始緩慢修復。

  驚悸褪去,傷口彌合,惶恐的神情漸漸舒展,

  恢復成生前天真柔軟的模樣。

  她們還是孩子,有著清澈的眼睛,懵懂的臉龐。

  薩瑪爾的神魂也在其中,她看著蘇清玄,忽然開口——

  不是聲音,是意念的傳遞:

  「叔叔,是你嗎?那個握著我手的叔叔?」

  蘇清玄點頭,眼中含淚:「是我。」

  「我不怪你。」薩瑪爾說,

  「我知道你想救我們。我看到了,你張開手,

  擋住了光……雖然沒擋住,但我知道你想救我們。」

  其他孩子也傳遞來類似的意念:

  「謝謝叔叔。」

  「我不疼了。」

  「我想媽媽……」

  「天上是什麼樣子?我能去嗎?」

  蘇清玄的眼淚終於落下,他哽咽道:

  「能,你們都能去……那裡沒有戰火,沒有爆炸,沒有疼痛。

  那裡有鮮花,有糖果,有永遠笑著的媽媽。」

  「那你能告訴我媽媽嗎?」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神魂說,

  「告訴她,我不疼,讓她別哭。」

  「我也要告訴我爸爸,我算學考了一百分,

  他答應給我買新裙子的……」

  「我弟弟還小,讓他別想我……」

  一句句童言,如最溫柔的刀,割在蘇清玄心上。

  他重重點頭:「我會的,我會告訴每一個人,

  你們很勇敢,你們不疼,你們去了更好的地方。」

  孩子們笑了,神魂發出淡淡的光。

  蘇清玄知道,時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誦出真言最後一段:

  「……功德金光,顯耀十方。幽冥昏昧,一時開明。

  亡魂得度,滯魄升遷。魂神澄淨,逕往靈界。」

  他雙手向上托舉,白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橋,

  通往不可見的彼岸……

  孩子們向光橋走去,一步三回頭,但終究踏入光中。

  薩瑪爾走在最後,她回頭,對蘇清玄揮手:

  「叔叔,你要好好活著,治好更多人的病。

  雖然我沒當成醫師,但你可以替我當。」

  蘇清玄微笑:「好,我答應你。」

  薩瑪爾也笑了,轉身,消失在光橋盡頭。

  光橋消散,白光漸隱。

  操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晨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蘇清玄睜開眼,淚流滿面,但心中一片寧靜。

  那些神魂,已安然往生去了。

  她們不會變成遊魂,不會淪為魔道工具。

  她們帶著純潔和善意,重入輪迴,

  也許來世,能生在太平年月,安寧的國度,

  實現今生未竟的夢想。

  「公子……」赤纓上前,遞過手帕。

  蘇清玄擦去淚,站起身,看向東方升起的太陽。

  「戰爭還在繼續。」他輕聲道,

  「還有更多的人在死去,更多的孩子在受苦。」

  「那我們去救!」赤纓斬釘截鐵。

  蘇清玄搖頭:「救不完的,除非戰火平息,

  否則我們救得了一個學院,救不了所有學院;

  救得了一座城邦,救不了所有城邦。」

  「那怎麼辦?」

  蘇清玄沉默片刻,道:

  「我大概明白,我的『死劫』是什麼了。」

  赤纓心頭一緊。

  「不是肉身的死亡,是道心的考驗。」

  蘇清玄望向遠方,

  「這場戰爭,這些死亡,會不斷刺激我心中的魔種。

  我會一次次憤怒,一次次愧疚,一次次想以殺止殺。

  每一次,都是劫,度得過,道心更堅,

  度不過,墮入魔道。」

  「那……公子能度過嗎?」

  「我不知道。」蘇清玄坦然道,

  「但我會盡力,而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發現了魔種的存在,這是好事,

  未知的敵人才可怕,已知的,總有辦法應對。」

  「什麼辦法?」

  「時刻觀照,時刻自省,時刻記得——

  我修行,是為救人,不是為殺人;

  是為止戈,不是為復仇。」

  蘇清玄緩緩道,「憤怒可以,但不可被憤怒掌控,

  仇恨可以有,但不可被仇恨驅使。

  殺人……有時不得已,但不可嗜殺,不可濫殺,

  更不可享受殺戮。」

  這是他對自己的告誡,也是對魔種的警告。

  赤纓似懂非懂,但堅定道:

  「無論公子做什麼,我永遠追隨。」

  蘇清玄拍拍她的肩,看向「燭龍」隊員:

  「兄弟們,辛苦一夜了,但我們還不能休息,這座城邦里,

  還有很多傷員等救治,很多廢墟下可能還有人活著,

  我們繼續。」

  「是!」十二人齊聲應答,毫無怨言。

  蘇清玄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孩子的遺體,對祭師說:

  「請厚葬她們,墓碑上,刻上每個人的名字。

  她們不該成為冰冷的數字,她們曾是活生生的人。」

  祭師含淚點頭。

  蘇清玄轉身,走向城邦深處。

  那裡,還有無數的哭聲,等他去安撫;

  無數的傷口,等他去治癒。

  朝陽完全升起,金光灑滿大地,

  廢墟依舊,死亡依舊,戰火依舊。

  但蘇清玄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心中的魔種還在,但他看見了它,承認了它,

  開始學習與它共處,

  這很難,如履薄冰……

  正是:

  荒丘寂寂放芳骨,稚語聲聲刻客懷。

  縱使心魔猶未去,此身誓為止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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