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卻月
羌道一戰，殲敵七千，但蜀軍的折損也不輕。
諸葛瞻在河谷中撿起一面「魏鎮西將軍司馬」的牙旗，望著上游，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放棄羌道，全軍退往強川口。」
諸將一愣。
「羌道狹窄，只能打伏擊，經此一役，魏軍不會再上當了。」
魏軍不會在同一個坑裡摔兩次，如果繼續扼守羌道，兩軍便會陷入僵持。
而此戰的目標是要消滅魏軍在隴右的有生力量，魏軍不出擊，這仗沒法打。
強川口位於白龍江和羌水交匯處，是一片弧形的開闊河灘，正對羌道的出口，兩側官道分別通往沓中和下辨。
姜維當初便是在這裡阻擊鄧艾大軍，但因為準備不及、倉促應戰，被王頎從正面擊退。
而如今，魏軍想要奪取沓中、救援下辨，也必然要走強川口。
到了打明牌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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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道，魏軍大營。
就在李慕忙著救援司馬亮的同時，他留在後軍的兩個兒子已經在一處河谷平台開闊地安排紮營造飯。
死裡逃生的司馬亮看著後軍井然有序的模樣，心裡又驚又喜。
但此一役損失了七千人，還搭了個金城太守進去。
司馬亮不由得萌生出退兵的念頭。
他把劉旂和李慕招到帳中商議，沒想到李慕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退兵方案。
「明公！」李慕起身拱手，「我軍雖敗，但實力尚存，蜀寇占盡地利，卻也折損不少，足見其實力未必在我軍之上，末將願為前部，為明公開道！」
劉旂皺眉道：「這羌道河谷狹窄，蜀寇占得先機，獨攬地利，再要進軍，怕是要步步為營，且不說我們的糧能否耗得起，下辨的右將軍也等不起了。」
司馬亮正準備就坡下驢再提先行撤兵，徐圖後計之時，斥候趕回來報告：
「稟將軍，蜀軍從羌道撤出，退守強川口，整個羌道再無蜀兵蹤影。」
「蜀寇退了？」劉旂大為詫異，「得勝反退，這是何意？其中必定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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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慕卻不認同。
「蜀寇後退，正是因為他們疲軟，無法久駐山中，急需休整，這正是進軍的良機，若是錯失此機會，待蜀寇養精蓄銳，便再難突破這羌道了。」
司馬亮一時左右為難。
劉旂說得固然深得他心，但如果僅僅因為害怕蜀軍有詐就退兵，此次出征非但沒有救回胡烈，還損兵折將、被人恥笑，如何向司馬昭交代？
李慕說得似乎也有道理，如果蜀軍真的是也陷入疲憊，正是反擊的不二良機，不容錯過。
尋思了半晌，他突然心生一計。
「李將軍忠勇無雙。」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便以你所部為前軍，進兵強川口，本將軍自領中軍，最為後應。」
讓李慕去頂在前頭，勝了，只要運作一番，功勞還是他這個主帥的；
敗了，他領著中軍在後，正好可以轉身就走，回頭把責任都歸結在這個輕敵冒進的胡將頭上，自己最多像在淮南那樣，先免職謝罪，過段時間還能升官復用。
但李慕哪能聽出這弦外之音，當即慷慨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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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川口。
諸葛瞻命三軍背水列陣。
數十輛輜重車依託河岸，擺成一道向外凸出的半圓型車陣：
車與車捆綁相連，車前擺滿柵欄和鹿角，有如一道木城；
車後，強弩手分層列開，架起長矛，騎兵聚集在陣中心隨時待命。
而張翼的無當飛軍，則提前出發，潛伏在羌道出口靠後的山中，隨時準備切斷魏軍退路。
王頎立馬陣中，望著這處他曾率軍與姜維對決過的戰場，不由得讚嘆道：
「強川口兩河夾一灘，衛將軍背水列陣，本是絕地，然而依託此車陣，卻如平地築城，敵軍只能頂著強弩硬沖，無法利用騎兵襲擾兩翼，絕地變活地，妙不可言啊！」
他拱手向諸葛瞻問道：
「不知衛將軍此陣喚作何名？」
諸葛瞻看著已經布置妥當的軍陣，微微一笑：
「此陣名為卻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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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李慕率領的前軍從羌道而來。
面對蜀軍結成的卻月陣，李慕毫不畏懼。
「背水列陣，自尋死路。」
他長矛指向諸葛瞻中軍大纛：
「阿特攻正面，阿庠攻左側，阿流攻右側，天黑之前，將這些蜀寇趕進白龍江！」
羌氐騎兵率先沖陣，步卒緊隨其後，從三個方向朝蜀軍發起進攻。
「放！」
諸葛瞻親自指揮，強弩齊發，箭矢呈扇形射出，沖在最前的騎兵人仰馬翻。
「再放！」
第一陣弩手後退重新裝填，第二陣壓上放箭。
在強弩的大面積打擊之下，魏軍騎兵衝鋒的勢頭被壓得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頂著射擊衝到陣前的騎兵，剛撞上車陣，便被躲在車後的長矛手捅翻。
騎兵雖然損失慘重，但卻掩護步兵完成了接敵。
但蜀軍此時卻掏出了截短的長槊，架在車上，用紮營打樁的大木槌猛錘槊尾，斷槊像床弩的鐵矢般飛出，一次甚至能連穿幾名步兵。
李慕眉頭緊鎖，督軍再戰，不多時，車陣面前已屍橫遍野。
「弓箭掩護，騎兵換馬，再沖！」
魏軍騎兵將力氣耗盡的馬匹換下，重整陣型，利用自家弓手的箭雨爭取來的時機，頂著蜀軍的強弩發動了第二輪猛攻。
接連三輪戰罷，雙方皆顯疲態。
蜀軍的弓弩齊射節奏逐漸凌亂，魏軍數次藉助弓箭掩護爬上車陣，衝進內圈。
雙方死傷都在緩慢上升。
此時無論是諸葛瞻還是李慕，都在等一個人，但這個人卻遲遲未至——司馬亮。
張翼潛伏在北面山上，心裡更是焦急。
他眼睜睜看著司馬亮的中軍在距離強川口數里外的開闊地停滯不前。
按照他和諸葛瞻的約定，先以卻月陣吸引魏軍進攻，待其中軍也進入強川口，則以伏兵斷其退路，將魏軍全殲在這廣闊的河灘之上。
可司馬亮不動，張翼也不能動，要是貿然出擊，如果魏軍中軍此時壓上，則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困難局面。
而李慕也在納悶，按照教程，司馬亮早就應該到了，此時他已經極大消耗了蜀軍的體力，只要司馬亮主力趁機壓上強攻，必然有機會撼動面前這個車陣。
李毅在諸葛瞻身側問道：
「都護，這司馬亮是不是看出了我們的意圖，故意按兵不動？」
諸葛瞻苦笑著搖搖頭。
此前通過俘虜的魏兵口中得知，這個他們等了許久的鎮西將軍，便是司馬昭的親弟弟司馬亮。
司馬亮那可太熟悉了。
淮南三叛被諸葛誕打個慘敗，被免官；
秦涼之變面對胡烈被圍，逡巡不前，導致胡烈戰死，又被免官；
八王之亂時，他手握重兵卻不敢抵抗，成了第一個被獻祭的藩王。
今天看這架勢，他是篤定了不敢進攻，哪怕坐視自家前軍覆滅。
眼見太陽西斜，原本計劃好的一場殲滅戰，因為司馬亮的膽怯，活生生打成了消耗戰。
「司馬亮不會來了，發信號給左車騎，先把眼前的前軍幹掉。」
牛角號吹響，張翼憋了一天的戰意瞬間拉滿。
無當飛軍從山上衝出，先以滾木礌石封鎖谷口，緊接著從半山朝著李慕所部背後弓箭齊射，步兵手持刀盾，朝著魏軍發起突襲。
面對蜀軍的合圍，李慕絲毫沒有慌亂。
「收兵！阿輔、阿特、阿流開道，阿庠斷後！向北突圍！」
魏軍迅速收縮陣型，轉而朝著羌道谷口發起衝鋒。
「關司馬、前部督，出陣！」
諸葛瞻見魏軍要撤，也即刻下令。
卻月陣打開一個缺口，本陣騎兵如潮水般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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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瞻在河谷中撿起一面「魏鎮西將軍司馬」的牙旗，望著上游，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放棄羌道，全軍退往強川口。」
諸將一愣。
「羌道狹窄，只能打伏擊，經此一役，魏軍不會再上當了。」
魏軍不會在同一個坑裡摔兩次，如果繼續扼守羌道，兩軍便會陷入僵持。
而此戰的目標是要消滅魏軍在隴右的有生力量，魏軍不出擊，這仗沒法打。
強川口位於白龍江和羌水交匯處，是一片弧形的開闊河灘，正對羌道的出口，兩側官道分別通往沓中和下辨。
姜維當初便是在這裡阻擊鄧艾大軍，但因為準備不及、倉促應戰，被王頎從正面擊退。
而如今，魏軍想要奪取沓中、救援下辨，也必然要走強川口。
到了打明牌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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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道，魏軍大營。
就在李慕忙著救援司馬亮的同時，他留在後軍的兩個兒子已經在一處河谷平台開闊地安排紮營造飯。
死裡逃生的司馬亮看著後軍井然有序的模樣，心裡又驚又喜。
但此一役損失了七千人，還搭了個金城太守進去。
司馬亮不由得萌生出退兵的念頭。
他把劉旂和李慕招到帳中商議，沒想到李慕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退兵方案。
「明公！」李慕起身拱手，「我軍雖敗，但實力尚存，蜀寇占盡地利，卻也折損不少，足見其實力未必在我軍之上，末將願為前部，為明公開道！」
劉旂皺眉道：「這羌道河谷狹窄，蜀寇占得先機，獨攬地利，再要進軍，怕是要步步為營，且不說我們的糧能否耗得起，下辨的右將軍也等不起了。」
司馬亮正準備就坡下驢再提先行撤兵，徐圖後計之時，斥候趕回來報告：
「稟將軍，蜀軍從羌道撤出，退守強川口，整個羌道再無蜀兵蹤影。」
「蜀寇退了？」劉旂大為詫異，「得勝反退，這是何意？其中必定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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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慕卻不認同。
「蜀寇後退，正是因為他們疲軟，無法久駐山中，急需休整，這正是進軍的良機，若是錯失此機會，待蜀寇養精蓄銳，便再難突破這羌道了。」
司馬亮一時左右為難。
劉旂說得固然深得他心，但如果僅僅因為害怕蜀軍有詐就退兵，此次出征非但沒有救回胡烈，還損兵折將、被人恥笑，如何向司馬昭交代？
李慕說得似乎也有道理，如果蜀軍真的是也陷入疲憊，正是反擊的不二良機，不容錯過。
尋思了半晌，他突然心生一計。
「李將軍忠勇無雙。」他露出友善的微笑，「便以你所部為前軍，進兵強川口，本將軍自領中軍，最為後應。」
讓李慕去頂在前頭，勝了，只要運作一番，功勞還是他這個主帥的；
敗了，他領著中軍在後，正好可以轉身就走，回頭把責任都歸結在這個輕敵冒進的胡將頭上，自己最多像在淮南那樣，先免職謝罪，過段時間還能升官復用。
但李慕哪能聽出這弦外之音，當即慷慨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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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川口。
諸葛瞻命三軍背水列陣。
數十輛輜重車依託河岸，擺成一道向外凸出的半圓型車陣：
車與車捆綁相連，車前擺滿柵欄和鹿角，有如一道木城；
車後，強弩手分層列開，架起長矛，騎兵聚集在陣中心隨時待命。
而張翼的無當飛軍，則提前出發，潛伏在羌道出口靠後的山中，隨時準備切斷魏軍退路。
王頎立馬陣中，望著這處他曾率軍與姜維對決過的戰場，不由得讚嘆道：
「強川口兩河夾一灘，衛將軍背水列陣，本是絕地，然而依託此車陣，卻如平地築城，敵軍只能頂著強弩硬沖，無法利用騎兵襲擾兩翼，絕地變活地，妙不可言啊！」
他拱手向諸葛瞻問道：
「不知衛將軍此陣喚作何名？」
諸葛瞻看著已經布置妥當的軍陣，微微一笑：
「此陣名為卻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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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李慕率領的前軍從羌道而來。
面對蜀軍結成的卻月陣，李慕毫不畏懼。
「背水列陣，自尋死路。」
他長矛指向諸葛瞻中軍大纛：
「阿特攻正面，阿庠攻左側，阿流攻右側，天黑之前，將這些蜀寇趕進白龍江！」
羌氐騎兵率先沖陣，步卒緊隨其後，從三個方向朝蜀軍發起進攻。
「放！」
諸葛瞻親自指揮，強弩齊發，箭矢呈扇形射出，沖在最前的騎兵人仰馬翻。
「再放！」
第一陣弩手後退重新裝填，第二陣壓上放箭。
在強弩的大面積打擊之下，魏軍騎兵衝鋒的勢頭被壓得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頂著射擊衝到陣前的騎兵，剛撞上車陣，便被躲在車後的長矛手捅翻。
騎兵雖然損失慘重，但卻掩護步兵完成了接敵。
但蜀軍此時卻掏出了截短的長槊，架在車上，用紮營打樁的大木槌猛錘槊尾，斷槊像床弩的鐵矢般飛出，一次甚至能連穿幾名步兵。
李慕眉頭緊鎖，督軍再戰，不多時，車陣面前已屍橫遍野。
「弓箭掩護，騎兵換馬，再沖！」
魏軍騎兵將力氣耗盡的馬匹換下，重整陣型，利用自家弓手的箭雨爭取來的時機，頂著蜀軍的強弩發動了第二輪猛攻。
接連三輪戰罷，雙方皆顯疲態。
蜀軍的弓弩齊射節奏逐漸凌亂，魏軍數次藉助弓箭掩護爬上車陣，衝進內圈。
雙方死傷都在緩慢上升。
此時無論是諸葛瞻還是李慕，都在等一個人，但這個人卻遲遲未至——司馬亮。
張翼潛伏在北面山上，心裡更是焦急。
他眼睜睜看著司馬亮的中軍在距離強川口數里外的開闊地停滯不前。
按照他和諸葛瞻的約定，先以卻月陣吸引魏軍進攻，待其中軍也進入強川口，則以伏兵斷其退路，將魏軍全殲在這廣闊的河灘之上。
可司馬亮不動，張翼也不能動，要是貿然出擊，如果魏軍中軍此時壓上，則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困難局面。
而李慕也在納悶，按照教程，司馬亮早就應該到了，此時他已經極大消耗了蜀軍的體力，只要司馬亮主力趁機壓上強攻，必然有機會撼動面前這個車陣。
李毅在諸葛瞻身側問道：
「都護，這司馬亮是不是看出了我們的意圖，故意按兵不動？」
諸葛瞻苦笑著搖搖頭。
此前通過俘虜的魏兵口中得知，這個他們等了許久的鎮西將軍，便是司馬昭的親弟弟司馬亮。
司馬亮那可太熟悉了。
淮南三叛被諸葛誕打個慘敗，被免官；
秦涼之變面對胡烈被圍，逡巡不前，導致胡烈戰死，又被免官；
八王之亂時，他手握重兵卻不敢抵抗，成了第一個被獻祭的藩王。
今天看這架勢，他是篤定了不敢進攻，哪怕坐視自家前軍覆滅。
眼見太陽西斜，原本計劃好的一場殲滅戰，因為司馬亮的膽怯，活生生打成了消耗戰。
「司馬亮不會來了，發信號給左車騎，先把眼前的前軍幹掉。」
牛角號吹響，張翼憋了一天的戰意瞬間拉滿。
無當飛軍從山上衝出，先以滾木礌石封鎖谷口，緊接著從半山朝著李慕所部背後弓箭齊射，步兵手持刀盾，朝著魏軍發起突襲。
面對蜀軍的合圍，李慕絲毫沒有慌亂。
「收兵！阿輔、阿特、阿流開道，阿庠斷後！向北突圍！」
魏軍迅速收縮陣型，轉而朝著羌道谷口發起衝鋒。
「關司馬、前部督，出陣！」
諸葛瞻見魏軍要撤，也即刻下令。
卻月陣打開一個缺口，本陣騎兵如潮水般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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