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困獸
陽安關的關城，已經被圍了二十餘日。
西漢水東岸，斧斤之聲晝夜不絕。
蜀軍沒有急著渡江，而在小關的江灘上大造舟船、編排木筏。
魏軍在關城上日夜監視，眼見蜀軍的舟筏越來越多，堆滿了江灘。
恐慌的情緒在關城裡持續蔓延。
田章站在高櫓上，看著東岸那望不到頭的木料與火把，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手下最新的匯報，城中餘糧，僅剩七日之用。
他把參軍爰青彡召到府中，商議了許久，無外乎殺馬取肉、挖野菜之類治標不治本的手段。
沉思良久，他給出了自己的方案：
「城裡那些受了傷的，還有抓來的那幾百民夫，明日一早把他們趕出城去。」
爰青彡心頭一驚：「將軍的意思是……」
「反正留在城裡也是白白浪費糧食，上千張嘴，不如丟給蜀寇。」田章的語氣沒有半點溫度，「如果蜀寇放船來接，返程人多船重，行得慢，還可以從高櫓上半渡而擊之。」
爰青彡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半晌才問道：「倘若蜀軍若不接……」
「那他們就不用回來了。」田章冷笑道。
爰青彡後背一陣發涼，卻終究沒敢再勸，低頭應了聲「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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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關城南門開了一條縫。
上千名手腳帶傷的士卒、衣衫襤褸的民夫，被魏兵用刀槍逼著，跌跌撞撞涌到門外那片狹小的河灘上。
身後的城門轟然合攏，頭頂便是關城的高櫓與女牆。
這些人抱著僥倖的心態，紛紛撲到江邊，朝著對岸哭喊、跪拜、揮手，哀求蜀軍放船接他們過江。
哭號聲隔著江面，傳到東岸。
「大將軍，」胡濟第一個按捺不住，「都是人命啊，請調舟船接他們過來吧。」
「萬萬不可！」張翼指著關城上的高櫓，「從灘頭到江心，盡在高櫓射程，一旦下水，則進退不得，沒必要拿弟兄們的命去做善事。」
「便眼睜睜看著？」胡濟心急如焚。
「右驃騎，」閻宇帶著無奈的語氣解釋道，「關城之中糧草將盡，田章是故意把這些沒有戰鬥能力的人放出來節省他的糧食，消耗我們的糧食，真要救回來，我們就中計了。」
「唉！」董厥心軟，明知不能救，卻又見不得這麼些無辜之人垂死哀求的模樣，只得嘆了口氣背過身不去看江對岸。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唯有姜維自始至終立在望樓最前，一言不發。
他比誰都清楚，接受這些人投降有百害而無一利。
但如果不接受，則等同於親手將他們逼上死路。
拿下眼前的陽安關已經指日可待，只差這一步便可將蜀漢疆土恢復到諸葛亮北伐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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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不掌兵，有些罪孽，總得有人去擔，這見死不救的罵名——
只能由他姜伯約扛下了。
他沒有解釋一句話，只是抬起手：
「不許放一舟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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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灘上的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對岸舟船紋絲不動，這是明確拒絕接受他們投降的信號。
恐懼之下，人群哭喊著返回城門，用力捶打關樓城門，乞求放他們回去。
女牆之後，田章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一切。
「將軍，」身旁的都伯試探著問，「畢竟是自家弟兄，要不要……」
「他們去而復返，其中必定混進了蜀寇細作。」田章看著那片涌動的人頭，冷冷地下達命令，「放箭。」
城頭一片死寂，沒人敢動。
「放箭！」
田章的本部士兵帶頭執行了命令。
緊接著，箭雨從稀稀拉拉發展到密密麻麻，朝著城門外手無寸鐵地人群射去。
河灘上無遮無擋，那上千人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驚恐地朝著西漢水跑去，冒死沖入江中，試圖游到對岸。
但冰冷刺骨的雪山融水和湍急的水流將他們陸續吞噬。
灘頭的哭喊聲，漸漸歸於死寂。
城門打開，魏兵將屍體紛紛丟到江中，順流飄向西邊。
奉命放箭的魏軍士卒，射的是往日裡還在一個鍋里吃飯的同袍，強烈的刺激讓他們忍不住嚎啕大哭。
姜維背手站在望樓上，一動不動，全程看著一場屠殺結束，寬大的袖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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灘頭那場屠殺之後的數日裡，關城裡人人自危。
誰都看得明白，如果哪一天自己生病了、受傷了，這便是自己的下場。
就在這時，成都的使者經劍閣到了東岸大營。
這是諸葛瞻八百里加急送回成都的表奏批覆：魏偏將軍、關內侯田續，率部獻門歸命，其行可嘉，為示恩寵，著即授左將軍，封平陽亭侯，以昭來者。
一個魏國降將，轉頭便拜四方將軍、封亭侯，這越格的擢賞，與其說是賞田續，不如說是給日後的魏國將士們打的樣。
姜維當即在江邊築台，為田續宣讀詔書、授印信。
幾個嗓門最大的士兵隔著西漢水高聲齊誦詔命，讓江對岸的魏軍個個聽得真切。
「對岸的兄弟們，魏國如今篡逆當權，奸佞當道，沒必要為這樣的朝廷賣命，只要放下武器、開城歸順，必有優待，將校一律封賞！」田續領了印綬，還不忘扯著嗓子朝對岸高聲大喊。
關城上下，鴉雀無聲。
但田章卻有點坐不住了。
田續區區一個蒙祖蔭當上將軍的廢物，居然靠著獻城投降，直接搖身一變成了重號將軍，封亭侯。
他當然知道這是蜀漢朝廷故意做給魏國人看的，但很難確保自己手下沒有人會因此而動了歪心思。
當夜，爰青彡獨自求見田章，屏退眾人，獻上一計。
「將軍，如今陽安關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死守也是死，唯有一策，可置之死地而後生。」
「是何計策？」
「詐降！」
田章聽得虎軀一震，爰青彡繼續解釋道：
「將軍可佯裝面縛輿櫬、開城出降，在城中預先暗伏甲士，待蜀軍主將前來接收城池，鬆懈之際，以伏兵劫殺之，再趁亂反殺出去，或可拼出一條生路。」
田章盯著他，臉上不動聲色。
詐降設伏，聽起來確實是個有可行性的計策。
但現在他更擔心的是，如果爰青彡假戲真做，拿了自己去對面邀功請賞，又該如何？
這個參軍是鍾會臨走前派給他的，二人此前毫無交集，短暫共事，依舊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田章這輩子做事但求謹慎，爰青彡如果真的動了叛變投降的念頭，他手底下可還有幾千本部人馬呢，萬一自己不答應，會不會趁著夜黑風高發動兵變，綁了自己去請降？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一旦出現裂縫便再難癒合。
「好計策。」田章笑吟吟地點了點頭，「你把整個計策的準備和安排做一下，明日再來我府中詳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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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水東岸，斧斤之聲晝夜不絕。
蜀軍沒有急著渡江，而在小關的江灘上大造舟船、編排木筏。
魏軍在關城上日夜監視，眼見蜀軍的舟筏越來越多，堆滿了江灘。
恐慌的情緒在關城裡持續蔓延。
田章站在高櫓上，看著東岸那望不到頭的木料與火把，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
手下最新的匯報，城中餘糧，僅剩七日之用。
他把參軍爰青彡召到府中，商議了許久，無外乎殺馬取肉、挖野菜之類治標不治本的手段。
沉思良久，他給出了自己的方案：
「城裡那些受了傷的，還有抓來的那幾百民夫，明日一早把他們趕出城去。」
爰青彡心頭一驚：「將軍的意思是……」
「反正留在城裡也是白白浪費糧食，上千張嘴，不如丟給蜀寇。」田章的語氣沒有半點溫度，「如果蜀寇放船來接，返程人多船重，行得慢，還可以從高櫓上半渡而擊之。」
爰青彡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半晌才問道：「倘若蜀軍若不接……」
「那他們就不用回來了。」田章冷笑道。
爰青彡後背一陣發涼，卻終究沒敢再勸，低頭應了聲「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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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關城南門開了一條縫。
上千名手腳帶傷的士卒、衣衫襤褸的民夫，被魏兵用刀槍逼著，跌跌撞撞涌到門外那片狹小的河灘上。
身後的城門轟然合攏，頭頂便是關城的高櫓與女牆。
這些人抱著僥倖的心態，紛紛撲到江邊，朝著對岸哭喊、跪拜、揮手，哀求蜀軍放船接他們過江。
哭號聲隔著江面，傳到東岸。
「大將軍，」胡濟第一個按捺不住，「都是人命啊，請調舟船接他們過來吧。」
「萬萬不可！」張翼指著關城上的高櫓，「從灘頭到江心，盡在高櫓射程，一旦下水，則進退不得，沒必要拿弟兄們的命去做善事。」
「便眼睜睜看著？」胡濟心急如焚。
「右驃騎，」閻宇帶著無奈的語氣解釋道，「關城之中糧草將盡，田章是故意把這些沒有戰鬥能力的人放出來節省他的糧食，消耗我們的糧食，真要救回來，我們就中計了。」
「唉！」董厥心軟，明知不能救，卻又見不得這麼些無辜之人垂死哀求的模樣，只得嘆了口氣背過身不去看江對岸。
眾將你一言我一語，唯有姜維自始至終立在望樓最前，一言不發。
他比誰都清楚，接受這些人投降有百害而無一利。
但如果不接受，則等同於親手將他們逼上死路。
拿下眼前的陽安關已經指日可待，只差這一步便可將蜀漢疆土恢復到諸葛亮北伐前的模樣。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慈不掌兵，有些罪孽，總得有人去擔，這見死不救的罵名——
只能由他姜伯約扛下了。
他沒有解釋一句話，只是抬起手：
「不許放一舟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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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灘上的人很快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對岸舟船紋絲不動，這是明確拒絕接受他們投降的信號。
恐懼之下，人群哭喊著返回城門，用力捶打關樓城門，乞求放他們回去。
女牆之後，田章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一切。
「將軍，」身旁的都伯試探著問，「畢竟是自家弟兄，要不要……」
「他們去而復返，其中必定混進了蜀寇細作。」田章看著那片涌動的人頭，冷冷地下達命令，「放箭。」
城頭一片死寂，沒人敢動。
「放箭！」
田章的本部士兵帶頭執行了命令。
緊接著，箭雨從稀稀拉拉發展到密密麻麻，朝著城門外手無寸鐵地人群射去。
河灘上無遮無擋，那上千人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少人驚恐地朝著西漢水跑去，冒死沖入江中，試圖游到對岸。
但冰冷刺骨的雪山融水和湍急的水流將他們陸續吞噬。
灘頭的哭喊聲，漸漸歸於死寂。
城門打開，魏兵將屍體紛紛丟到江中，順流飄向西邊。
奉命放箭的魏軍士卒，射的是往日裡還在一個鍋里吃飯的同袍，強烈的刺激讓他們忍不住嚎啕大哭。
姜維背手站在望樓上，一動不動，全程看著一場屠殺結束，寬大的袖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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灘頭那場屠殺之後的數日裡，關城裡人人自危。
誰都看得明白，如果哪一天自己生病了、受傷了，這便是自己的下場。
就在這時，成都的使者經劍閣到了東岸大營。
這是諸葛瞻八百里加急送回成都的表奏批覆：魏偏將軍、關內侯田續，率部獻門歸命，其行可嘉，為示恩寵，著即授左將軍，封平陽亭侯，以昭來者。
一個魏國降將，轉頭便拜四方將軍、封亭侯，這越格的擢賞，與其說是賞田續，不如說是給日後的魏國將士們打的樣。
姜維當即在江邊築台，為田續宣讀詔書、授印信。
幾個嗓門最大的士兵隔著西漢水高聲齊誦詔命，讓江對岸的魏軍個個聽得真切。
「對岸的兄弟們，魏國如今篡逆當權，奸佞當道，沒必要為這樣的朝廷賣命，只要放下武器、開城歸順，必有優待，將校一律封賞！」田續領了印綬，還不忘扯著嗓子朝對岸高聲大喊。
關城上下，鴉雀無聲。
但田章卻有點坐不住了。
田續區區一個蒙祖蔭當上將軍的廢物，居然靠著獻城投降，直接搖身一變成了重號將軍，封亭侯。
他當然知道這是蜀漢朝廷故意做給魏國人看的，但很難確保自己手下沒有人會因此而動了歪心思。
當夜，爰青彡獨自求見田章，屏退眾人，獻上一計。
「將軍，如今陽安關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死守也是死，唯有一策，可置之死地而後生。」
「是何計策？」
「詐降！」
田章聽得虎軀一震，爰青彡繼續解釋道：
「將軍可佯裝面縛輿櫬、開城出降，在城中預先暗伏甲士，待蜀軍主將前來接收城池，鬆懈之際，以伏兵劫殺之，再趁亂反殺出去，或可拼出一條生路。」
田章盯著他，臉上不動聲色。
詐降設伏，聽起來確實是個有可行性的計策。
但現在他更擔心的是，如果爰青彡假戲真做，拿了自己去對面邀功請賞，又該如何？
這個參軍是鍾會臨走前派給他的，二人此前毫無交集，短暫共事，依舊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田章這輩子做事但求謹慎，爰青彡如果真的動了叛變投降的念頭，他手底下可還有幾千本部人馬呢，萬一自己不答應，會不會趁著夜黑風高發動兵變，綁了自己去請降？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一旦出現裂縫便再難癒合。
「好計策。」田章笑吟吟地點了點頭，「你把整個計策的準備和安排做一下，明日再來我府中詳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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