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此刻,相爺即是百萬軍的傳說具象化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第491章

  常山隘口,風過山林。

  發出嗚嗚的呼嘯,如同遠古巨獸的低沉咆哮。

  與關前劍拔弩張的肅殺氣氛交織在一起,更添幾分令人心悸的壓抑。

  羊祜勒馬於陣前,望著東北方越來越近、如潮水般漫捲而來的煙塵。

  面色凝重如水,心卻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那旗幟上的「關」、「張」字樣,在秋日慘澹的天光下,清晰得刺眼。

  塵埃落定,兩支大軍於關前曠野遙遙對峙。

  一方是羊祜摩下風塵僕僕卻殺氣未消的北疆鐵流。

  另一方則是以逸待勞、據險而守的常山趙廣所部。

  如今再加上從側翼壓來的關、張大軍,形成掎角之勢。

  雖總兵力或仍不及羊祜,但占據地利。

  且軍容嚴整,士氣高昂,顯然是早有準備。

  關平、張苞催馬來到陣前,與趙廣並騎而立。

  關平銀甲白馬,面如重棗。

  雖已不似其父關羽那般威震華夏,卻也自有一股沉穩剽悍之氣。

  張苞則黑甲黑馬,豹頭環眼,氣勢更為粗豪外露。

  二人俱是開國元勛之後,久經戰陣。

  在軍中的威望與根基,絕非羊祜這等因姻親關係驟登高位者可比。

  羊祜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與怒氣。

  催馬上前幾步,於馬上拱手道:「————關將軍,張將軍,別來無恙。」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不知二位率遼東之師遠涉至此,所為何事?」

  關平抱拳還禮,神色平靜,聲音洪亮:「羊都督,久違了。」

  「末將與張將軍奉相府鈞令,數月前便已結束高句驪戰事。」

  「奉命移師常山,協防關隘,以備不測。」

  「卻不知都督率北疆二十萬精銳,不經朝廷正式調遣。」

  「擅離防區,南下至此,又是何故?」

  他目光如電,直視羊祜。

  最後一句問話,已然帶著明顯的質詢與威壓。

  張苞在一旁,雖未開口。

  但那銅鈴般的眼睛一瞪,一股沙場宿將的凜冽殺氣便撲面而來。

  「數月前————」

  羊祜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原來早在自己接到太子手諭之前,甚至在諸王叛亂消息傳出之前。

  李翊就已經開始調動關、張這支遠征軍回防了!

  此等未雨綢繆、料敵機先的深遠布局,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自己的一舉一動,乃至整個「太子系」的反應。

  恐怕都早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如同棋盤上被對手看得一清二楚的棋子。

  他定了定神,沉聲道:「二位將軍,實不相瞞。」

  「祜乃是接到太子殿下緊急手諭,言京畿有變。」

  「諸王作亂,社稷危殆,命我火速率軍回京勤王!」

  「此乃十萬火急之事,關乎國本,豈能拘泥於尋常調令程序?」

  「還請二位將軍以大局為重,速速讓開道路。」

  「以免貽誤戰機,釀成大禍!」

  關平聞言,臉上並無驚訝之色。

  反而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都督此言差矣。」

  「太子雖有監國之權,然調動二十萬邊軍此等國之重器。」

  「非有陛下明詔或朝廷正式虎符不可!」

  「僅憑一紙手諭,便擅動大軍趨近京畿。」

  「此乃取禍之道,亦非為臣子者所當為。」

  「更何況,相府早有明令。」

  「無有後續鈞令,任何大軍不得擅過常山!」

  「軍令如山,末將等不敢有違!」

  「還請都督體諒,即刻率軍北返,各守疆界。」

  「則國家幸甚,將士幸甚!」

  話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過。

  關平、張苞,乃至他們背後的李翊。

  根本就不承認太子那道手諭的合法性。

  更將羊祜大軍南下的行為,定性為「擅動」、「取禍」。

  這已不是簡單的阻攔,而是政治立場的鮮明切割與警告。

  羊祜臉色變幻,胸中氣血翻騰。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個決定羊氏家族乃至自身生死榮辱的十字路口。

  服軟退兵?

  固然能暫時保全自身,但太子劉璿那邊必將陷入絕境。

  自己這個「太子姻親」、「心腹大將」的標籤早已打上。

  日後在李氏掌控的朝堂中,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羊家剛剛有起色的門楣,恐怕又將被打入塵埃。

  甚至可能被秋後算帳,下場悽慘。

  可若是強行闖關呢?

  關、張、趙三部人馬據險而守,以逸待勞。

  自己雖有兵力優勢,但將士們長途跋涉,已成疲師。

  強行仰攻險隘,勝算幾何?

  即便僥倖突破,必然也是傷亡慘重。

  等趕到洛陽,還能有多少戰力?

  更何況,這「擅動邊軍、違抗相令、攻擊友軍」的罪名一旦坐實。

  那便是真正的謀逆大罪!

  屆時,李氏完全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動天下兵馬進行圍剿。

  自己這二十萬人,又能支撐多久?

  一旦失敗,那可就是抄家滅族,萬劫不復!

  向左是深淵,向右是懸崖。

  羊祜從未感到抉擇如此艱難,內心如同被放在油鍋里反覆煎炸。

  矛盾與掙扎幾乎要將他撕裂。

  一邊是儲君大義與家族復興的誘惑,一邊是現實實力對比與可怕後果的威懾。

  他額角青筋跳動,握著韁繩的手心已滿是冷汗。

  「羊都督!想清楚了沒有?」

  「是戰是和,給個痛快話!」

  趙廣不耐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若要戰,我常山子弟奉陪到底!」

  「若要和,就請立刻掉頭,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這咄咄逼人的態度,更是激得羊祜手下眾將怒火中燒。

  一名心腹副將打馬湊到羊祜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迫而狠厲:「都督!事已至此,猶豫只會坐以待斃!」

  「太子那邊危在旦夕,全指望我等救援!」

  「咱們手裡有二十萬百戰精兵,皆是跟隨都督征戰的彪悍兵馬。」

  「只要都督一聲令下,將士用命,未必就不能撕開這道口子!」

  「只要衝過去,兵臨洛陽城下。」

  「屆時誰是君,誰是臣,還不是靠實力說話?」

  「歷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

  「贏了,羊家便是從龍首功,公侯萬代!」

  「輸了————哼,難道我們現在退回去,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

  「怕是更會羅織罪名,趕盡殺絕!」

  「不如拼死一搏!」

  副將的話,如同火上澆油。

  將羊祜心中那點不甘與僥倖徹底點燃。

  是啊,退回去就能平安嗎?

  李氏布局如此深遠,豈會輕易放過自己這個「太子黨」的軍方首腦?

  既然橫豎都可能是個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萬一成了呢?

  萬一太子能在洛陽城內配合,萬一其他忠於皇權的力量也能響應————

  歷史的豪賭,從來都是險中求勝!

  就在羊祜眼神逐漸變得銳利,殺意開始升騰之際。

  對面關平、張苞似乎也在低聲與趙廣商議著什麼。

  張苞皺著眉頭,對趙廣低語道:「趙太守,你方才言語也忒過激了些。」

  「羊祜麾下皆是百戰邊軍,彪悍難制。」

  「真箇逼急了,拼死沖關。」

  「縱使我等據險,也難保萬全。」

  「一旦有個閃失,讓這二十萬虎狼入了中原。」

  「我等如何向相爺交代?」

  關平也微微頷首,語氣沉穩中帶著憂慮:「————不錯。」

  「相爺令我等阻其南下,卻未明言必須開戰。」

  「若能以威懾迫其退兵,方為上策。」

  「趙太守方才之言,恐有激化之嫌。」

  趙廣面對關、張兩位名將之後的質疑,臉上卻並無多少慌亂。

  反而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高深莫測的笑意,低聲道:「二位將軍稍安勿躁。」

  「相爺————早有安排。」

  「豈會真將如此重擔,全壓在我等三人肩上?」

  關平、張苞聞言,皆是一怔。

  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相爺還有後手?

  在這遠離洛陽的常山之地,除了他們這三部人馬,還能有什麼安排?

  就在關、張二人滿腹疑竇,羊祜那邊殺心漸起。

  大戰一觸即發的千鈞一髮之際南方官道之上,再次響起了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

  這一次,蹄聲並不宏大。

  顯然來人不多,但蹄音清脆,來勢極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南面煙塵微起,數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來,轉眼便到了近前。

  為首一騎,馬背上端坐一人。

  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

  雖未著甲冑,只一身尋常文士袍服。

  但顧盼之間,眼神銳利如鷹。

  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千軍萬馬錘鍊出的沉穩氣度與隱隱威壓。

  「是姜都督!」

  「姜伯約將軍來了!」

  關平、張苞、趙廣三部人馬中,已有眼尖的將佐認出。

  來人正是如今在軍中威望極高、深得李翊信任的衛將軍、涼州都督—姜維!

  關、張、趙三人見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姜維不僅位高權重,更是智勇雙全,深通謀略。

  他的到來,無疑給了他們巨大的信心。

  然而,當姜維馳到近前。

  眾人看清他身後僅僅跟著區區數名親隨騎兵,並無大軍隨行時。

  臉上的喜色又瞬間凝固,轉化為愕然與不解。

  趙廣性子最急,忍不住率先開口問道:「姜都督!您可算來了!」

  「但————相爺難道只派了您一人前來?援軍何在?」

  「羊祜二十萬大軍壓境,我等雖據險。」

  「然兵力終究懸殊,若無強援,如何攔得住?」

  關平、張苞雖未開口,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樣的疑問與焦慮。

  在他們看來,姜維雖是名將。

  但單槍匹馬,如何能震懾住即將瘋狂的二十萬邊軍?

  這豈不是兒戲?

  姜維勒住戰馬,目光平靜地掃過關、張、趙三人焦慮的面龐。

  又遙遙望向對面那黑壓壓一片、殺氣騰騰的羊祜大軍,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甚至還輕輕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袍袖,淡然道:「————三位將軍勿憂。」

  「相爺自有安排。」

  「我此來,並非為廝殺。」

  「不為廝殺?」

  張苞瞪大了眼睛,「那如何攔阻羊祜?」

  姜維不再多言,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羊祜軍陣,朗聲道:「三位將軍在此稍候,待我去會一會羊叔子。」

  說罷,他竟一夾馬腹。

  只帶著那寥寥數名親隨,徑直朝著羊祜那龐大森嚴、弓弩上弦、刀槍林立的軍陣。

  不疾不徐地行去!

  「姜都督!不可!」

  關平、趙廣幾乎同時驚呼出聲。

  那可是二十萬即將炸營的邊軍!

  姜維如此單騎闖陣,豈不是自投羅網,羊入虎口?

  然而姜維仿佛沒有聽見,背影決絕而從容。

  對面,羊祜自然也看到了姜維的到來。

  更看到了他竟敢如此托大,單人獨騎便向自己軍陣行來。

  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一股被輕視的惱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不安與警惕。

  姜維伯約,絕非魯莽無智之輩、

  他敢如此,必有依仗!

  「弓弩手!」

  羊祜厲聲下令,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目標姜維!張弓!搭箭!」

  「聽我號令!!」

  軍令傳下,前排的弓弩手條件反射般舉起了手中的強弓硬弩。

  冰冷的箭鏃在秋陽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齊齊對準了那個越來越近的孤單身影。

  只需羊祜一聲令下,這位名震天下的將軍,頃刻間便會化作刺蝟。

  姜維對那一片指向自己的森寒箭鏃視若無睹,馬蹄聲在空曠的關前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直行到距離羊祜軍陣前鋒約百步之遙,進入強弓的有效射程邊緣。

  方才勒馬停住。

  這個距離,足夠雙方看清彼此的面容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如鍾。

  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關前曠野,甚至壓過了風聲:「北疆的將士們!」

  「我,姜維姜伯約。」

  「奉當朝宰輔、前大司馬大將軍、前錄尚書事、護國公。」

  66

  李相爺之命,前來問話!」

  「李相爺」三個字一出,如同帶有某種神奇的魔力。

  原本瀰漫在羊祜軍陣中的肅殺與躁動,瞬間為之一滯!

  無數雙眼睛,從各級將佐到普通士卒,都下意識地聚焦在姜維身上。

  眼神複雜,有驚疑,有敬畏。

  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姜維目光如電。

  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都有些怔忪的面孔,繼續朗聲道:「將士們!抬起頭,看看你們身邊!」

  「看看你們手中的刀槍,身上的甲冑!」

  「再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家鄉故土!」

  「你們可還記得,是誰,將這些保家衛國的利器交到你們手中?」

  「是誰,制定了軍功授田、傷殘撫恤的章程。」

  「讓你們沒有後顧之憂?」

  「又是誰,在北疆胡虜猖獗之時。」

  「力排眾議,增兵遣將,保境安民。」

  「讓你們家鄉的父老得以安居,讓你們寄回去的軍餉能安穩送到家人手中?!」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激昂,卻字字清晰。

  句句叩問人心,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力量。

  「是朝廷!是天子!」

  「但具體到每一件甲冑的鍛造,每一石糧草的轉運。」

  「每一份撫恤的發放,每一次邊患的應對————」

  「背後站著的是誰?」

  「是那位年近八旬,仍夙興夜寐,為這萬里江山、為你們這些戍邊將士操碎了心的

  李相爺!」

  姜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質問:「相爺視爾等如子侄,常言「將士為國戍邊,拋頭顱灑熱血,國家不可負之」!」

  「他老人家的恩德,爾等心中豈能無數?」

  「可如今呢?」

  「你們拿著相爺給你們打造的兵器,穿著相爺為你們籌辦的衣甲。」

  「吃著相府為你們統籌轉運的糧草,卻要跟著某些懷有異心之人。」

  「掉轉刀槍,南下洛陽,去做什麼?」

  「去「勤王」?去「討逆」?」

  「你們可知,你們要討伐的「逆」是誰?」

  「你們兵鋒所指,最終要為難的,又是誰?!」

  他猛地抬手,直指那巍峨的常山關隘。

  更仿佛指向關隘之後遙遠的洛陽,聲音激越,震人心魄:「是要去為難那位將一生心血都付與大漢江山、付與你們這些將士的相爺嗎?!」

  「是要向那位如同你們生身父母一般的老人,亮出你們的刀劍嗎?!」

  「如果你們真的決心如此「真的忘了是誰給了你們今日的一切,忘了忠義二字如何書寫!」

  姜維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張開雙臂,挺起胸膛。

  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片冰冷的箭林,厲聲喝道:「那麼,今日便從我姜伯約開始!」

  「我代表相爺站在這裡!!」

  「你們誰想做個不忠不義、忘恩負義之徒。」

  「想做個弒親悖逆的狂徒,就請「放箭!射死我!!」

  最後三字,如同驚雷炸響。

  在關前曠野上迴蕩,震得無數人耳中嗡嗡作響,心頭狂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羊祜軍陣之中,一片死寂。

  前排的弓弩手,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那原本蓄勢待發的弓弦,此刻仿佛重若千鈞。

  怎麼也松不開手指。

  他們臉上的殺氣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迷茫、掙扎。

  甚至————一絲羞愧。

  姜維的話,如同一把鑰匙。

  粗暴地打開了他們內心深處某些被刻意忽略或掩蓋的東西。

  是啊,他們為什麼要南下?

  將軍說是「勤王」,可「王」在哪裡?

  有什麼「逆」需要他們這些邊軍去討伐?

  他們只是服從命令的士卒。

  將軍指向哪裡,他們就打向哪裡。

  可如今,姜維告訴他們。

  他們刀槍所指的,可能是那位在軍中如同神話般存在、給予他們無數實實在在好處的李相爺!

  這————這如何使得?

  李翊在軍中的威望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數十年來一場場勝利、一項項惠及普通士卒的政策。

  一次次與將士同甘共苦積累起來的!

  早已深入人心,近乎本能。

  這種威望,遠非劉璿一個監國太子,或羊祜一個邊軍都督。

  僅憑几道命令、一些空頭許諾所能動搖。

  羊祜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清晰地感覺到,軍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瓦解!

  那種無形的、名為「忠誠」與「大義」的東西,正從這支軍隊的骨子裡被迅速抽離!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違令者,軍法從事!全家連坐!」

  羊祜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用最嚴酷的軍法來壓制那即將崩潰的士氣。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弓弩手們面面相覷,眼神躲閃。

  非但沒有鬆開弓弦,反而有不少人。

  悄悄地將弓弩的指向,偏向了地面。

  一些中低層軍官,更是或輕輕搖頭。

  或以眼神嚴厲制止手下。

  甚至有膽大的校尉,直接對身邊的親兵低喝道:「不許動!誰動,老子先砍了他!」

  軍法的威懾,在此刻似乎失去了效力。

  當士兵們內心認為長官的命令違背了更高的「道義」時。

  尤其是當這「道義」與他們切身利益和情感緊密相連時。

  冰冷的軍法條文,便顯得無比脆弱。

  姜維依舊張開雙臂,昂首立於陣前。

  秋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袍,身影在二十萬大軍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卻又如此高大,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豐碑。

  矗立在所有人的良心底線之前。

  僵持,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持續。

  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長成一個世紀。

  忽然,羊祜軍陣中,不知是哪個角落。

  傳來「哐當」一聲脆響是一名年輕士卒,精神徹底崩潰,失手將手中的環首刀掉落在了地上。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平衡!

  「俺————俺不打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俺爹當年在隴右當兵,斷了腿。」

  「是相爺派人送的錢糧藥材,還分了田。」

  「俺家才沒餓死————俺不能去打相爺!」

  「我也不打了!相爺是好人!」

  「對!不打自己人!」

  「回家!我們要回家!」

  」

  一石激起千層浪!

  壓抑已久的情緒如同決堤洪水般爆發開來!

  越來越多的士卒丟下了手中的兵器,刀槍弓弩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他們不再理會軍官的呵斥,紛紛湧出隊列。

  朝著姜維所在的方向涌去,臉上不再是殺氣。

  而是激動、釋然,甚至帶著淚光。

  與此同時,常山關隘之上。

  關平、張苞、趙廣所部的士兵們,也早已被姜維那番話感染。

  見狀更是歡聲雷動,紛紛放下武器。

  打開營門,涌了出來。

  「不打啦!和平萬歲!」

  「相爺萬歲!大漢萬歲!」

  「都是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兩邊的士兵,如同久別重逢的兄弟。

  歡呼著,叫喊著,衝破了那無形的界線。

  在關前的空地上匯聚在一起。

  他們互相拍打著肩膀,擁抱著,有的甚至喜極而泣。

  剛才還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戰場。

  轉眼間變成了歡慶和平的海洋。

  羊祜孤零零地騎在馬上,被洶湧的人潮隔絕在外。

  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身邊的親兵衛隊,此刻也人人面色複雜。

  不少人低下了頭,更有甚者。

  也悄悄混入了歡呼的人群。

  他試圖喝止,聲音卻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早已下馬,與姜維站在一處。

  望著眼前這沸騰的景象,臉上既有如釋重負的欣慰。

  更有對姜維這番「攻心為上」妙計的深深震撼與敬佩。

  不費一兵一卒,僅憑一番肺腑之言與個人的威望膽魄。

  便化解了二十萬大軍的刀兵之災,這是何等的膽略與智慧!

  姜維臉上依舊平靜,只是望著歡呼的士兵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與沉重。

  他知道,這場危機的化解,靠的並非他個人的口才或勇氣。

  而是李翊數十年如一日,在軍中建立的近乎信仰般的威望與實實在在的恩澤。

  這份底蘊,才是真正無堅不摧的力量。

  喧囂聲中,羊祜頹然垂下了手中的馬鞭,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軍隊,他的野心,羊家的未來。

  都在這一片「相爺萬歲」的歡呼聲中,化為了泡影。

  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他已不敢去想。

  常山的風,依舊吹著。

  卻不再肅殺,反而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暖意。

  一場足以撼動帝國根基的軍事危機,就在這奇特的「陣前演講」與士兵們自發的「和平起義」中。

  消弭於無形。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

  這僅僅是風暴眼中的片刻寧靜。

  洛陽方向,那場決定帝國最終命運的暴風雨。

  才剛剛開始醞釀最猛烈的雷聲。

  常山關前,夕陽的餘暉為這場奇特的「和平起義」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近乎夢幻的金色o

  喧囂聲、歡呼聲、兵器拋落在地的鏗鏘聲。

  以及士兵們混雜著各地方言的興奮交談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衝散了先前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也仿佛暫時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與敵意,在「相爺萬歲」、「不打自己人」的共同呼喊中冰雪消融。

  不同番號、來自天南地北的漢軍將士們勾肩搭背。

  分享著乾糧與水囊。

  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喜悅,以及一種因共同「回歸正道」而產生的奇特認同感。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早已下馬,與姜維聚在一處土丘之上。

  望著下方這沸騰歡騰的人海,無不心潮澎湃,感慨萬千。

  「伯約!」

  張苞用力拍打著姜維的肩膀,他力道極大,拍得姜維身形都晃了晃。

  但那張粗豪的臉上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欽佩與激動。

  「真有你的!單槍匹馬,舌戰二十萬軍!」

  「這份膽氣,這份急智,當世罕有!」

  「真不愧是諸葛丞相親手調教出來的高徒!俺老張服了!」

  關平亦是面帶讚許,他性格比張苞沉穩。

  但此刻眼中也閃爍著激動之光,拱手道:「姜都督此番壯舉,不費一兵一卒,便化解了一場潑天大禍。」

  「保全了二十萬將士性命,更免去了同室操戈、血染山河之慘劇!」

  「功莫大焉!智勇雙全,實至名歸!」

  「無愧我朝開科舉以來第一位狀元郎的才名!」

  趙廣在一旁,亦是連連點頭,接口道:「正是!若非伯約兄挺身而出,一番言語直指人心。」

  「今日這常山關下,怕是要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了!」

  「此等功勞,當銘記史冊!」

  面對三人的盛讚,姜維卻只是淡然一笑,擺了擺手。

  目光望向西邊洛陽的方向,眼神深邃:「————三位將軍謬讚了。」

  「維何德何能,敢居此功?」

  「此番前來,身負王命。」

  「胸有定計,一切皆是按令行事罷了。」

  「按令行事?」

  關平敏銳地捕捉到姜維話語中的關鍵,「是諸葛丞相的安排?」

  因為一直都是諸葛亮在帶姜維,所以大家下意識想到諸葛亮。

  並且他老人家,也是一個智謀不下李相爺的鬼才。

  姜維輕輕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崇敬:「授我密計,命我前來收羊祜兵權,並穩住北疆局面的。」

  「並非諸葛丞相,而是————李相爺。」

  「相爺?!」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異口同聲,臉上皆露出震驚之色。

  他們知道相爺必有安排,卻沒想到連姜維親自前來、以及那番驚天動地的「陣前演講」。

  竟然都是李翊直接授意、提前謀劃好的!

  「正是相爺。」

  姜維肯定道,「月前,相爺密召我至榻前。」

  「詳析時局,預判太子或會鋌而走險,調動羊祜邊軍南下。」

  「相爺言,羊祜之軍,乃國家屏障。」

  「將士無辜,絕不可令其捲入朝堂紛爭。」

  「更不可使其兵戈向內,釀成內戰。」

  「故命我早作準備,一旦羊祜異動。」

  「便需設法阻攔,首要者,非以力壓。」

  「而以理服,以情動。」

  「相爺甚至————大致口授了我今日所言的一些要點。」

  三人聞言,半晌無語,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原來,這一切看似驚險萬狀、全靠姜維個人膽略化解的危機。

  其源頭與真正的掌控者,竟是那位遠在洛陽、纏綿病榻的老人!

  這是何等深遠的布局?

  何等精準的預判?

  又是何等的————自信?

  李翊仿佛早已將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動向都計算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對手可能的反應和己方破局的關鍵言辭,都預先考慮到了!

  趙廣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咂了咂嘴,嘆道:「相爺之謀,真乃鬼神莫測!」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姜維,眼中帶著後怕與由衷的敬佩。

  「饒是如此,伯約兄你的膽子也忒大了些!」

  「那可是二十萬剛剛打完仗、殺氣未消的邊軍!」

  「弓弩都對著你,萬一————萬一哪個愣頭青或者羊祜的死忠心腹沒控制住。」

  「手指一松,或者羊祜狗急跳牆強行下令。」

  「你————你可就真的成了刺蝟了!」

  姜維聞言,臉上卻並無多少後怕之色,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目光掃過下方那些仍在歡慶的士兵,緩緩道:「————趙將軍過慮了。」

  「軍隊者,令行禁止之師。」

  「主將未發令,尋常士卒豈敢擅自放箭?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聲音中充滿了篤定與感慨:「我之所以敢行此險著,所恃者。」

  「並非我個人之勇,而是對相爺————」

  「對相爺在軍中無與倫比威望的絕對信任!」

  「相爺自中祖時起,便與軍中結下不解之緣。」

  「執掌樞機二十餘載,雖不曾久居行伍。」

  「然軍中大小事務,何曾真正脫離其掌控?」

  「軍制改革、糧餉籌措、撫恤章程、武備革新————」

  「乃至每一次重大戰役的方略制定,背後皆有相爺心血。」

  「更重要的是,相爺體恤士卒,深知戍邊之苦。」

  「所定諸多優渥待遇、保障措施,皆是實實在在惠及每一個普通兵卒及其家小。」

  「二十餘年潛移默化,相爺之名,在軍中早已不止是一個符號。」

  「更是恩德與秩序的象徵,近乎————信仰。」

  姜維的目光變得悠遠:「將士們或許不懂朝堂風雲,不辨具體是非。」

  「但他們心中自有一桿秤,知道誰真正對他們好。」

  「誰給了他們安身立命、保家衛國的根本。」

  「對這樣的「恩主」、「軍神」,讓他們拔刀相向?」

  「其心難安,其手難穩!」

  「我今日所言,不過是替他們將心中那份不敢言、不忍言的敬畏與感恩。說了出來。」

  「————點破了那層窗戶紙罷了。」

  「所以,我不是在冒險。」

  「我是在替相爺,收回本就屬於他的————軍心。」

  一席話,說得關平、張苞、趙廣三人再次動容,紛紛點頭。

  是啊,李翊在軍中的根基,是數十年如一日。

  用政策、用勝利、用實實在在的恩澤夯實的。

  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上下級關係,形成了一種近乎「家長式」的權威與情感羈絆。

  這份底蘊,才是姜維敢於單騎闖陣的最大依仗。

  也是李翊布局敢如此自信從容的底氣所在。

  「相爺深謀,伯約高義,皆非常人可及!」

  關平由衷贊道,隨即豪爽一笑。

  「無論如何,今日化干戈為玉帛,免去一場浩劫。」

  「實乃天大喜事!當浮一大白!」

  「今晚必要設宴,與將士們同慶!」

  「也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北疆弟兄們,好好吃頓熱乎的,解解乏!」

  「關將軍所言極是!」

  張苞哈哈大笑,「酒肉管夠!讓兒郎們痛快一番!」

  姜維也含笑點頭:「————正該如此。」

  「邊關將士,戍守苦寒,最是辛勞。」

  「今日既已是一家人,自當好生犒勞。」

  眾人正自歡言,關前的喧囂聲忽然稍稍低落了一些。

  只見人群如潮水般分開一條道路,一人獨自緩緩走來。

  正是羊祜。

  他早已卸去了甲冑,只著一身略顯凌亂的青色常服、

  面色蒼白,眉宇間凝結著揮之不去的沉重與落寞。

  步履卻異常平穩。

  所過之處,無論是他原本的北疆士卒,還是常山、遼東的將士,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目光複雜地注視著他。

  有同情,有嘆息,也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失敗者」的靜默注視。

  關平、張苞、趙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姜維也轉過身。

  平靜地看著羊祜一步步走近。

  四周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幾分,歡慶的氣氛中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肅穆。

  羊祜走到土丘之下,停住腳步,抬起頭,目光與姜維相接。

  他眼中沒有怨恨,沒有不甘。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那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認命。

  他沒有看關平、張苞、趙廣,仿佛眼中只有姜維一人。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羊祜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單膝跪地,低下了頭顱。

  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

  托著一枚以青銅鑄就、雕刻著猛虎紋飾、象徵著北疆二十萬邊軍最高指揮權的—一虎符。

  他沒有說一句話。

  沒有辯解,沒有求饒,甚至沒有一聲嘆息。

  只是用這個最古老、最直接、也最屈辱的姿勢。

  無聲地宣告了自己的失敗。

  交出了自己曾經賴以縱橫北疆、甚至企圖問鼎中樞的權力象徵。

  這一刻,成王敗寇,體現得淋漓盡致。

  羊祜非是庸才,他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輸了,便是輸了。

  掙扎、哭嚎、情緒失控,除了徒增笑柄,毫無意義。

  他選擇以最坦蕩、也最卑微的方式,接受這註定的結局。

  這份敗者的「風度」,反而讓周圍不少原本對他心存鄙夷或敵意的將領,心中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感慨。

  姜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雙手奉上虎符的羊祜。

  他臉上並無得意,也無輕視。

  只是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去接那枚沉甸甸的虎符。

  反而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溫言道:「羊都督,請起。」

  羊祜身形微頓,卻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跪姿。

  姜維也不再強扶,只是站在他面前。

  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讚許:「————都督能以三十不到的年紀,便執掌北疆二十萬精銳。」

  「威震鮮卑,保境安民,使胡馬不敢南窺。」

  「此等功績,已是非凡。」

  「縱覽我朝,能在都督這般年紀。」

  「便有如此成就者,寥寥無幾。」

  羊祜聞言,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

  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姜都督過譽了。」

  「祜————不過是僥倖,仰賴太子————姻親之誼,方得此位。」

  「論才論德,實不堪當。」

  他坦然承認了自己「裙帶上位」的事實,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苦澀。

  「裙帶也罷,才幹也罷。」

  姜維輕輕搖頭,目光深邃。

  「世間之事,往往只重結果。」

  「你坐在了那個位置上,統御了那些兵馬。」

  「建立了那些功勳,那便是你的本事,你的際遇。」

  「過程或許各有不同,但結果已然鑄就,無人可以否認。」

  「都督又何必妄自菲薄?」

  羊祜抬起頭,看向姜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他沒想到,這位剛剛以絕對優勢「擊敗」了自己的對手。

  非但沒有趁機羞辱打壓,反而說出這樣一番近乎肯定的話語。

  這讓他心中那潭死水,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

  「姜都督————」

  羊祜聲音更低,「祜————輸得心服口服。」

  「非戰之罪,實乃————大勢所趨,人心向背。」

  他再次將手中的虎符向前遞了遞,這一次,動作更加堅決。

  然而,姜維依然沒有接。

  他俯下身,靠近羊祜。

  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緩緩說道:「羊都督,請先將虎符收起來。」

  羊祜猛地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愕然抬頭,看向姜維。

  姜維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的音量,清晰地說道:「相爺之命,乃是命我阻攔都督率軍南下。」

  「以免捲入洛陽是非,釀成內戰,禍及國家根本。」

  「卻並未言及,要收回都督的兵權。」

  此言一出,不僅羊祜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連一旁的關平、張苞、趙廣,以及附近一些聽到的將佐。

  都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收回兵權?

  什麼意思?

  難道李相爺還要讓這個剛剛企圖率軍「逼宮」的羊祜,繼續統領二十萬邊軍?

  這————這怎麼可能?

  豈不是放虎歸山,養癰遺患?

  羊祜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姜維,聲音發顫:「姜————姜都督,你————你方才說什麼?」

  「相爺————相爺並未要我交出兵權?」

  「正是。」

  姜維肯定地點點頭,語氣鄭重。

  「相爺有言:令尊羊徹公當年,或因政見不同。」

  「觸忤朝廷,以致左遷。」

  「然此乃往事,與人無尤。」

  「都督你自掌北疆以來,勵精圖治,整軍經武。」

  「屢破鮮卑,拓土安民。」

  「戰績卓著,朝廷有目共睹。」

  「相爺常言,為國掄才,當唯才是舉,不論門第,不咎既往」。」

  「都督之才,堪當大任。」

  「豈可因一時之誤,而廢國家棟樑?」

  他頓了頓,看著羊祜那因極度震驚而顯得茫然失措的臉,繼續道:「相爺之意,北疆重地,仍需都督這等知兵善戰、熟悉邊情之將鎮守。」

  「這支邊軍,依然由都督統領。」

  「相爺希望都督之才華,能繼續施展於為國戍邊、開疆拓土之大業。」

  「使都督之餘熱,盡數奉獻於大漢江山。」

  「方不負一身所學,亦不負邊關將士之信賴。」

  這番話,如同春日驚雷。

  又似醍醐灌頂,在羊祜腦海中轟然炸響!

  非但沒有懲罰,反而肯定了他的能力和功績。

  甚至要繼續重用他,讓他繼續執掌兵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這場政治豪賭中徹底失敗。

  但個人前途和家族命運,卻並未隨之墜入深淵。

  反而因為李翊的「唯才是舉」和「不咎既往」,獲得了一種意想不到的「保全」甚至「認可」!

  巨大的反差,如同從地獄瞬間被拉回人間,甚至看到了天堂的微光。

  羊祜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然衝上眼眶,鼻子發酸。

  所有的鎮定、所有的「敗者風度」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控制不住,雙膝一軟,徹底跪伏在地。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相爺————相爺————」

  他聲音哽咽,語不成調,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祜————祜知罪!祜糊塗!」

  「祜愧對相爺信任,愧對朝廷恩典!」

  「從今往後,祜若再存半分異心。

  「再做半分對不起相爺、對不起大漢之事。」

  「必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這不是虛偽的表演,而是情緒在巨大衝擊下最真實的崩潰與宣洩。

  恐懼、後怕、悔恨、愧疚。

  以及劫後餘生般的狂喜與對李翊那難以想像的寬宏氣度的無邊感佩,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徹底擊垮了這個不久前還手握重兵、意圖搏取一場潑天富貴的將軍的心理防線。

  周圍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羊祜真情流露的崩潰所震撼。

  許多普通士卒或許不明白其中全部關節。

  但看著一位統兵二十萬的大將軍,如此毫無形象地跪地痛哭、指天誓日。

  也足以感受到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衝擊。

  關平、張苞、趙廣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感慨與嘆服。

  他們終於明白了李翊更深一層的用意。

  收回兵權,固然簡單直接。

  但難免留下隱患,且寒了邊軍將士之心。

  而如此處置,既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自信與掌控力我根本不怕你再反,也展現了海納百川的胸襟與唯才是舉的氣度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願意給你機會。

  如此一來,羊祜焉能不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北疆二十萬邊軍,目睹此情此景,又焉能不更加歸心?

  這一手「恩威並施」,簡直已臻化境!

  羊祜若是再叛,那就真的成了純小丑,里外不是人了。

  所以對於李翊而言,與其再換一個不敢保證絕對忠心的人上去。

  倒不如保留這個留有政治污點的人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

  許多從未見過李翊,甚至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中下層軍官和士卒。

  此刻心中對那位傳奇宰相的想像與崇敬,更是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僅憑姜維轉述的幾句話,以及這處置結果所展現的氣魄與魅力。

  便足以讓人心折。

  有人甚至低聲感慨:「李相爺跟當年的中祖皇帝一樣,都是能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魅主」啊————」

  姜維上前,親自將痛哭流涕的羊祜扶起。

  替他拍去膝上的塵土,溫言道:「羊都督,往事已矣,不必過於自責。」

  「相爺既以國士待你,望你亦能以國士報之。」

  「今晚慶功宴,你可不能缺席。」

  羊祜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努力平復著情緒,重重點頭:「一定!一定到場!謝————謝姜都督!」

  是夜,常山關內外。

  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篝火處處點燃,烤肉的香氣與酒香瀰漫在空氣中。

  將士們圍坐火堆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高聲談笑,白日的緊張與對立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暢快與同為漢家子弟的親近。

  歡聲笑語,直上雲霄。

  中軍大帳內,亦是觥籌交錯。

  姜維、關平、張苞、趙廣、羊祜,以及雙方重要的高級將領濟濟一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發熱烈。

  羊祜端著酒杯,來到姜維身邊。

  他臉上的頹唐已散去大半,眼神恢復了清明。

  只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複雜。

  他敬了姜維一杯,低聲道:「伯約兄,大恩不言謝。」

  「祜————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都督但說無妨。」

  姜維放下酒杯。

  羊祜斟酌著詞語,緩緩道:「雖蒙相爺寬宥,仍許祜統兵北疆。」

  「然————祜心中愧疚難安。」

  「如今洛陽局勢,撲朔迷離,諸王並起。」

  「太子————想必亦是處境艱難。」

  「祜————想親赴洛陽一趟。」

  他頓了頓,觀察著姜維的神色,繼續道:「————並非心存他念。」

  「只是————希望能親見相爺,當面請罪。」

  「更希望能為相爺,為朝廷,略盡綿薄之力。」

  「祜自知罪愆深重,不敢奢求將功折罪,只求————」

  「能做些實事,以慰心中不安。」

  他的語氣誠懇,眼神中帶著祈求與一種急於「做點什麼」來彌補的迫切。

  姜維靜靜聽著,心中明白羊祜這番話。

  半是真心請罪,半是想要在新的格局中。

  重新尋找自己的定位和價值,獲得真正的「安全」與「認可」。

  經過白天那番從地獄到天堂的巨變,羊祜原本想借太子復興家族的野心已徹底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對李翊那深不可測的權謀與恢弘氣度的徹底折服。

  以及一種急於依附新主、證明價值的焦慮。

  他沉吟片刻,道:「都督既有此心,維可代為引薦。」

  「不過,即便是維,亦需遵從相府調度。」

  「能否順利進入洛陽,何時能見相爺,皆需等候相府明令。」

  「若不得令,我等也只能在京畿之外候命。」

  羊祜連忙道:「一切聽從安排!祜願隨伯約兄同行,靜候鈞令。」

  「好。」

  姜維點頭,「既如此,明日便整頓部分兵馬,隨我南下。」

  「不過,須輕裝簡從,不可再興師動眾。」

  「明白!」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姜維從麾下涼州軍中精選兩萬步騎,羊祜亦從其北疆邊軍中挑選了部分精銳騎兵。

  合兵一處,拔營啟程。

  離開常山,沿著官道,向著西南方向的洛陽迤邐而行。

  羊祜果然只帶了少數親隨將領,將大軍主力留在了常山以北。

  交由副將暫領,並嚴令其不得擅動,等候朝廷後續安排。

  一路上,羊祜沉默寡言。

  時常望著洛陽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是反思過往?

  是擔憂未來?

  還是對即將可能面對的那位傳奇人物,既充滿敬畏。

  又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隊伍行進速度不快。

  數日後,已進入司隸地界,距離洛陽不過數日路程。

  這一日,正行間。

  前方一騎快馬如飛而來,馬上使者高舉一枚帶有相府特殊標記的令箭,高呼:「相府急令!姜維都督接令!」

  姜維勒住戰馬,肅然接過令箭與附著的密信。

  迅速拆開瀏覽一遍,臉上神色微微一動。

  一旁的羊祜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低聲問道:「伯約兄,可是————洛陽有變?」

  姜維將密信收起,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隱約可見的、象徵著帝國心臟的巍峨輪廓。

  語氣沉靜,卻帶著一絲凜然:「京城是否出事,尚不清楚。」

  「不過相爺有令,命我等所部。」

  「即刻加速前進,進入洛陽城,接受新的指令。」

  他頓了頓,看向羊祜,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算算時日,那些奉了「先入京者為帝」密令的諸侯王們————」

  「此刻,恐怕早已過了虎牢關,兵臨洛陽城下了。」

  「一場大戰,看來是避無可避了。」

  「羊都督,你我————都需提前做好準備。」

  羊祜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

  他終於要真正踏入這場席捲整個帝國的風暴中心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野心勃勃的參與者。

  而是作為一個————待罪立功、尋求救贖與新生的「降將」。

  前方等待他的,是血與火的考驗。

  也是他個人與家族命運真正的轉折點。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姜維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軍得令,立刻加快了行進速度。

  煙塵再起,蹄聲隆隆。

  這支混合了涼州與北疆精銳的部隊,如同一支離弦之箭。

  帶著新的使命與未知的結局,刺破了秋日原野的平靜。

  朝著那座正被無數野心、算計與刀兵所覬覦的煌煌帝都,疾馳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