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孝服與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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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的空氣彷佛結了冰。

  糜竺的手猛地一抖,剛端起的茶杯翻倒在桌上,滾燙的茶水順著紫檀木桌面滴落在地。

  「劉備帶兵來了?還要接管徐州大印?」糜竺臉色蒼白,轉頭看向楚烽。

  糜家剛把全部身家押在楚烽身上,劉備這個時候來摘桃子,是要斷糜家的生路。

  台階下,張飛發出一聲狂笑。

  「聽見沒!俺大哥來了!」張飛一把扯掉身上那件沾滿油污的粗布外衣,露出結實的肌肉。

  他拎起丈八蛇矛,大步跨上台階,「姓楚的,你算計來算計去,這徐州終究還是我大哥的!二哥,走!咱們去北門迎大哥進城!」

  關羽輕撫長髯,眼底閃過一絲喜色。他倒提青龍刀,轉身就要跟張飛離開。

  「站住。」

  楚烽坐在刺史的主位上,連身子都沒挪動一下。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趙雲手中銀槍一抖,攔在正門中央。門外剛剛歸降的三千丹陽兵,齊刷刷地拔出腰間環首刀,刀鋒直指關張二人。

  這群兵痞剛拿了楚烽補發的軍餉,現在正是最聽話的時候。

  「楚烽,你要攔我們?」關羽丹鳳眼微眯,殺氣透體而出。

  楚烽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扶手。他看著關羽,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關將軍,你不覺得奇怪嗎?」

  楚烽站起身,慢慢走下台階。

  「曹操的三萬大軍剛在南門外撤退不到半個時辰。

  你大哥劉備,帶著三千兵馬,披麻戴孝,分秒不差地出現在了北門。」

  楚烽走到關羽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小沛距離徐州城有一百多里。他劉玄德是長了翅膀飛過來的?

  還是說,他早就帶著兵埋伏在徐州城外的某處山溝里。」

  楚烽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向關羽和張飛的信仰。

  「彭城被屠,他在小沛裝死。曹操大軍壓境,他避而不戰。


  楚烽指著北門的方向,笑聲里滿是譏諷。

  「你大哥這哪是來奔喪的。他分明是躲在暗處看戲,等我們和曹操拼得兩敗俱傷,他好出來撿現成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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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算盤打得,我在臥牛山都聽見響了。」

  張飛勃然大怒:「放屁!俺大哥仁義滿天下,豈是你這賊子能隨意污衊的!」

  關羽沒有說話。他緊緊握著青龍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張飛心思粗線條,但關羽讀過春秋,他懂兵法,懂行軍算距。楚烽說的邏輯,毫無破綻。

  劉備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巧得讓人心寒。

  「是不是污衊,去城頭上看看就知道了。」

  楚烽轉頭看向糜竺,「糜家主,帶上帳本和地契。走,咱們去見見這位仁義滿天下的大漢皇叔。」

  徐州北門。

  城牆下方,三千名小沛守軍軍容嚴整。

  陣型最前方,一名雙耳垂肩、雙手過膝的中年男人,身披重孝,正跪在泥地里,朝著城樓的方向放聲大哭。

  「明公啊!備來遲了!備未能保全徐州,愧對明公的重託啊!」

  劉備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身後的謀士孫干和一眾將士也跟著默默流淚。

  這副悲天憫人的畫面,足以讓任何不明真相的人動容。

  楚烽走上城樓,雙手撐在冰冷的垛口上,津津有味地看著下面的表演。

  「這演技,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屈才了。」楚烽轉頭對身旁的孫尚香說。

  孫尚香撇了撇嘴:「江東那些老頭子哭喪都沒他專業。」

  關羽和張飛緊跟著上了城樓。看到下面跪在泥水裡痛哭的大哥,張飛眼眶一紅,扒著城牆大喊:「大哥!俺老張在這!」

  劉備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看到關羽和張飛安然無恙,他臉上的悲痛瞬間化為驚喜。

  「雲長!翼德!你們受苦了!」劉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快!打開城門,讓為兄進城,祭奠陶使君在天之靈!」

  「慢著。」

  楚烽拿起那個鐵皮喇叭,冷冰冰的聲音在北門上空炸響。

  「劉玄德,哭錯墳了吧?陶謙的靈堂在刺史府,你對著這磚頭牆號什麼喪?」

  劉備臉上的表情僵住。他看向楚烽,雖然沒見過面,但立刻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想必這位就是楚寨主。」劉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雙手抱拳,語氣誠懇,「楚寨主,備已知曉你在南門逼退曹軍的壯舉。

  你保全徐州百姓,功德無量。備代徐州父老,謝過寨主。」

  高帽子一頂接一頂地往上戴。

  劉備話鋒一轉:「但徐州不可一日無主。陶使君生前,曾三次將徐州大印託付於備。

  如今使君仙逝,備理應順應天命,接管徐州。還請楚寨主大開城門,迎備入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占據了絕對的道德制高點。

  城牆上的徐州舊將們面面相覷。陶謙三讓徐州的事,他們都有耳聞。

  從法理上來說,劉備確實有接管的資格。

  關羽看向楚烽,想看這個土匪頭子怎麼接招。

  楚烽放下喇叭,從糜竺手裡接過那方紫檀木匣,拿出那枚代表徐州最高權力的刺史印信。

  他把大印舉在半空,讓城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劉備,你少跟我咬文嚼字。這印就在我手裡,你想要?」

  楚烽把印信扔回匣子,又抓起一把厚厚的地契,在風中嘩啦啦地抖動。

  「想要印可以。但你聽清楚了。現在的徐州城,除了這面破城牆是公家的。

  城裡七成的糧倉,八成的鐵鋪,全城一半以上的良田,都已經賣給我臥牛山商會了。」

  楚烽的聲音透著商人的冷酷算計。

  「你進城當你的徐州牧,沒問題。但你手底下的兵要吃飯,得向我買糧。

  你要打造兵器,得向我買鐵。你住的刺史府,那也是糜家昨天剛抵押給我的房產。你得按月交租金。」

  城下,劉備臉上的偽善終於掛不住了,面色瞬間鐵青。

  孫干指著城頭怒罵:「狂妄山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徐州乃大漢疆域,豈是你私相授受的商賈之物!你這是謀逆!」

  「那你就讓大漢皇帝來發軍餉啊!」

  楚烽毫不留情地罵了回去。他伸手指著城下的小沛軍隊。

  「劉備,你帶這三千人來幹什麼?你以為你拿個空頭大印,就能指揮城裡的丹陽兵?

  他們已經拿了我的錢,吃著我的飯。你現在就是個光杆司令。」

  楚烽把地契拍在城牆上。

  「想進城?行。把你的兵全留在城外。你帶著孫干,兩個人走進來。我楚烽保你當個安安穩穩的傀儡刺史。你干不干?」

  把兵留下,隻身入城。

  這對於一個軍閥來說,無異於交出脖子讓人隨便砍。

  劉備沉默了。他站在原地,進退兩難。他想要徐州,但他絕不可能把辛苦攢下的三千家底扔在城外。

  這種沉默,在關羽眼中,被無限放大。

  「大哥。」

  關羽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彭城十數萬百姓被屠之時,大哥兵力不足,不能去救,關某理解。

  南門外流民遭曹軍馬踏之時,大哥未能趕到,關某也理解。」

  關羽死死盯著城下的劉備。

  「但關某隻想問一句。曹軍退去不過半個時辰,大哥帶兵出現得這般及時……大哥,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到的?」

  轟!

  這個問題拋出,劉備的身體猛地一顫。

  孫干額頭冷汗直冒,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編不出來。

  張飛愣住了,轉頭看向關羽:「二哥,你這話什麼意思?大哥肯定是日夜兼程趕來救我們的啊!」

  「日夜兼程,連孝服都提前做好了嗎?」關羽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痛苦。

  真相已經不言而喻。劉備早就帶著兵到了徐州附近。

  他眼睜睜看著曹軍肆虐,看著楚烽用流民當肉盾擋衝鋒,看著陶謙咽氣。

  他冷血地等待著最佳的收割時機。

  劉備張了張嘴:「雲長,你聽為兄解釋。為兄是……」

  「別解釋了。」

  楚烽不耐煩地打斷了劉備的狡辯。他轉過身,面向關羽和張飛。

  「戲看完了,該辦正事了。關將軍,張將軍,你們欠我的『買路財』,也就是你們自己的贖金。十萬斛糧食,這筆帳怎麼算?」

  楚烽指了指城下的劉備。

  「你們大哥顯然是不打算替你們掏這筆錢了。臥牛山的規矩,欠債還錢。沒錢,就用勞力抵債。」

  楚烽走到張飛面前,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

  「張將軍,城南剛規劃了一片新的流民安置營,急需人手伐木建房。明天早上準時去工地報到。」

  他又看向關羽。

  「至於關將軍。城裡的治安剛接管,兵痞太多。

  委屈你當幾天徐州城管大隊長,帶著丹陽兵去街上巡邏。敢搶劫商鋪的,直接砍了。」

  劉備在城下聽得目眥欲裂,眼看著自己的兩員絕世猛將就要被這個土匪徹底當苦力使喚,他終於忍不住拔出了腰間的雙股劍。

  「楚烽賊子!放開我兄弟!全軍聽令,準備攻城!」

  劉備徹底急了。徐州可以不要,但關張絕不能丟。

  「攻城?」

  楚烽笑了。他轉頭看了一眼趙雲。

  「子龍,教教他,什麼叫財大氣粗。」

  趙雲領命,手中長槍猛地刺向天空。

  「轟!」

  徐州北門的城牆上,三千名丹陽精兵同時舉起連弩和長弓。

  而在他們身後,十幾架改良版的重型床弩被緩緩推上城頭,冰冷的重型弩箭對準了城下的劉備軍。

  不僅如此。

  城牆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吼聲。

  那是五萬名剛剛分到糧食、吃了一頓飽飯的流民。

  他們手裡拿著木棍、菜刀、鋤頭,眼神狂熱地站在街巷裡。誰敢來搶他們飯碗,他們就敢跟誰拚命。

  「劉老闆。」

  楚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劉備,眼神里再沒有一絲掩飾的殺意。

  「帶著你的人,滾回小沛。再往前踏一步,我讓你這三千人,全部變成護城河裡的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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