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智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65章 智窮

  王氏塢堡前。

  臧澤只著一身錦袍,勒馬在前,拿出了馳援湖縣的手令。

  自王氏塢出迎的魏軍軍侯雙手接過手令,湊到火把下細看了兩眼,便恭敬遞還。

  臧澤收回調令,睥睨而問:「可知潼關情況如何了?」

  那軍侯忙答道:「稟將軍。

  「我亦不知,只奉命守此。」

  臧澤點點頭,一臉倨傲之色道:「把你的人全部叫出來。

  「驃騎將軍調令,蜀寇或將自桃林塞奇襲郭津,我分兵戍衛王塢,你等全往郭津渡戍防。」

  那軍侯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

  自打進駐以來,王氏每日好酒好菜伺候著,郭津渡有什麼?

  除了河風更大些,夜裡更冷些,連個避風的屋舍都不齊全,哪裡比得上王氏塢?

  「不如明日?」軍侯遲疑著問。

  倘若漢軍當真來襲,王氏塢可以守住性命無憂,那郭津如何能守?明日直接回湖城!

  「明日什麼明日?」臧澤聲音陡然拔高,「倘若蜀寇今夜來呢?你欲違令不成?!」

  那軍侯頓時悻悻不已:「不敢不敢,曉得了!」

  司馬懿的調令,他一個小小的軍侯如何敢違抗?

  只是心裡終究不痛快,應聲時便帶了幾分懶散。

  「都出來!全都出來!」軍侯轉身朝塢堡裡頭喊,「收拾東西,往郎津渡去!」

  塢堡里很快便亂了起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族中話事者在塢堡裡頭召集了各家部曲、丁壯,又命各家婦孺老弱全部呆在屋內不許擅動。

  近百魏卒抱著甲冑、扛著刀槍,從各自駐紮的屋舍里走出來,又三三兩兩往塢堡外行

  去。

  除了二十來個值夜的披著甲,大多數都未曾著甲持刃,一個個手忙腳亂地把甲冑刀槍往大車上堆,偶爾有幾句怨言傳出,也被各隊基層軍官壓了下去。

  不多時,塢堡外便稍靜下來。

  那軍侯正欲率眾往鄄津渡去。

  「人點齊了?」臧澤忽然問。

  那軍侯趕忙往人群中掃了一圈,點數片刻,又小跑到臧澤跟前:「稟將軍,已點齊了!」

  臧澤點點頭,便往塢堡裡頭走。

  十幾名親兵緊隨其後。

  一鬚髮皓白,看起來得有七八旬年紀的老者與王氏家宰及僕從數人已在門外迎候。

  「見過臧將軍。」

  「請將軍入內。」

  王氏祖王陽躬身行禮。

  臧澤便走在了王陽身側。

  跨過門檻,看著塢堡裡頭黑洞洞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只有數十部曲丁壯的影子擋在他身前,他腳步微微頓了一頓。

  「動手!」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姜維的聲音。

  臧澤直接拔出腰刀,橫在那鬚髮皓白的王氏祖老脖梗前。

  一直站在臧澤身後佯作親兵的王含直接一步上前,刀光一閃,那正欲率眾離開的軍侯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經被王含抹了脖子。

  鮮血噴濺。

  塢堡內外所有人俱是靜了一息,緊接著下一瞬直接炸了鍋。

  而即便如此,那群戍守王氏塢的魏卒也只是莫名驚恐,並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何種事情,為何臧澤的人會殺了他們軍侯?

  軍侯犯了法?

  軍侯通了敵?

  「蜀寇!」不知誰喊了一聲。

  近百魏卒聞得二字,頓時大駭。

  而漢軍虎步已經提刀殺上前來。

  有人直接拔腿便逃,有人則依舊愣在原地,腦子裡只有兩個念頭:

  一個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是漢軍怎會出現在此處?!

  幾個跑得最快的魏卒剛跑出十幾步,便被後頭追來的虎步軍以弩矢射倒在地。

  「勿動!」

  「動者死!」一身甲冑佯作親兵的姜維奮劍高呼兩聲,剩下的魏卒終於不敢動了。

  不過片刻時間,塢堡外的近百魏卒,除了幾個被射殺的,余者盡數跪地乞降。

  塢堡內。

  聽到外頭廝殺聲的婦孺老弱無不驚駭。

  有膽大的從窗戶往外望,便看見天井下湧進來無數黑影。

  望樓上的十幾個王氏部曲引弓搭箭,瞄準著天井下方,卻不知該不該放箭。

  「大漢天兵至矣!」

  臧澤的聲音在塢堡里響起,手中兵刃依舊擱在那老者脖頸上:「放下武器!莫要負隅頑抗!」

  他曉得王氏是在演戲,所以並不如何緊張。

  但塢堡里的王氏族人卻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自家叔父、叔祖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又看見無數甲士湧入塢堡,一時全都驚惶不定。

  被趕出去的是魏軍。

  所以現在的甲士是漢軍?

  漢軍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難道潼關已破?湖縣已奪?!

  姜維頂盔損甲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騷動,先是喚來心腹梁興:「你再點百人,去與王含奪取郭津。」

  梁興領命,當即點出一百虎步轉身便走。

  姜維這才上前,對臧澤道:「臧將軍,請將王老放開罷。」

  臧澤這才收了刀。

  姜維昂首而望,其後振聲而言:「我乃大漢奉義將軍姜維!

  「今日非是來與王氏為敵!

  「而乃拯王氏於危難之中,使王氏免於魏寇之脅迫耳!

  「世祖光武中興,弘農楊、王皆為漢室柱石!

  「王氏闔族老幼但有歸順之心,便為漢家赤子!塢中倉廩一粒不取,族中丁壯一人不征!婦孺老弱一人不侵!」

  塢堡里頓時靜了一靜,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幾位族老在樓上甬道怔怔看著下方那位鬚髮皓白之人,隱約猜出了一些什麼。

  姜維這才轉向王氏族老,語氣稍微和緩了幾分:「王公,適才多有得罪。」

  王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姜維也不與他客套,直言道:「今大漢王師須借用王氏塢堡,以拒魏賊。

  「王氏守其屋宇祠廟,王師守其險要。

  「王師絕不入王氏內宅,絕不侵擾一人。

  「只借用塢堡甬道、望樓工事。

  「堡內設警戒線,王師有敢逾一步者,斬之以徇。

  「只請王氏供給柴米,待戰事了結,必加倍奉還。」

  堡內本就安靜得壓抑,就連小兒都不敢啼,姜維的話幾乎落在了所有圍觀者耳中,而他每說一句,塢堡里便更靜一分。

  說到最後,從堡中各處往大門窺探的目光里,驚駭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忐忑。

  王氏族中幾名耆老這時候全都結伴走到了大門前。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並不知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曉得今夜魏軍突然要調防,然後外頭就響起了廝殺聲,緊接著漢軍就進了塢堡。

  此刻聽得姜維這番話,又見得上一代留族話事的王陽安然無恙,心裡才稍稍安定幾分,但更多的疑惑又涌了上來。

  王陽這時終於開口了:「姜將軍言重了。

  「今夜之事,乃王氏處境使然,非將軍之過。

  「老夫不敢欺瞞將軍。

  「我王氏大宗族長王樟,嫡長王濬,今俱在山東魏庭。宗族根脈繫於彼處,湖縣王氏,不敢輕言背主,妄談投漢。

  「此乃王氏宗族立身之本,還望將軍體諒。」

  姜維輕輕點頭。

  王陽見狀,便繼續出言:「至於借用塢堡。

  「王氏闔族性命一百餘口,全在將軍一念之間,將軍真要借用,我等亦無言語。

  「王氏所求,不過是保宗祠、安族眾,守先祖之祀。

  「將軍若能護我王氏周全,使宗族免於刀兵之禍,王氏自當感念將軍恩德,謹守本分,絕不給王師添半分麻煩。

  「至於其他「亂世之中,唯有順勢而為,方能保得宗族綿延。

  「老夫想,將軍必能明我王氏之心。」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

  他既表明了王氏的難處:

  大宗在魏,小宗不能專斷。

  又表明了王氏的態度:

  不反抗,不添亂。

  配合漢軍,順勢而為。

  只能如此。

  馬超未弒其族,曹操夷之。但天下人不會認為是曹操的問題,而是馬超弒父滅族,以此鄙之。

  王氏倘若降漢,導致王樟、王濬父子被誅,便直接社會性死亡,至少往後再沒有士族會與王氏聯姻了,他們只能向下兼容土豪。

  世俗如此。

  世人眼中,以小宗叛大宗致大宗夷滅,其性質簡直比叛國投敵還要更加惡劣。

  這是連各方朝廷都要極力維護的宗法社會根基所在。

  一如『親親相隱』,除非犯的是叛國謀逆的大罪,否則你舉報親戚犯法自己是要坐牢的。

  『宗族倫理』勝過『忠君』。

  叛國可以洗白為良禽擇木而棲,害宗親、滅大宗則是禽獸之行,永世也洗不白的。

  姜維對此瞭然,沒再說什麼,只朝王陽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漢軍背後走了出來。

  正是去尋漢軍的王氏子王洵了。

  他一直躲在漢軍隊列後頭,此刻入得塢堡,目光便在人群中搜尋,卻只見叔祖王陽在前話事,不見父親身影,先是愣了一愣,緊接著面色陡然一僵,本能發問:「叔祖。

  「我家大人何在?!」

  王陽沉默了幾息。

  「在宗祠。」他說。

  事實上不待他開口,王洵便已拔腿往宗祠狂奔而去。

  姜維看著這王氏子的背影消失在塢堡深處。片刻後,塢堡深處的王洵傳來兩聲『阿父阿父』的嚎啕,便再沒了聲音。

  且不論那王氏子如何後知後覺,郭津戍卒被漢軍輕鬆平定,姜維留下王含領二百虎步軍固守王氏塢,又吩咐了幾句,便領著剩下近七百虎步銳士與臧澤摩下幾十親信心腹,出了塢堡,往湖縣方向而去。

  塢堡里。

  宗祠內。

  王洵頹然而坐。

  牌位下,其父王柳衣冠齊整,雙目閉合,並無刀刃加身,只是供桌上有一個小小的瓷瓶。

  叔祖王陽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才將兩方帛書遞了過來:「你父親留給你的。」

  王洵扭過頭來,愣愣地接過。

  一封握在手中,一封落在地上。

  顫抖著展開手中帛書。

  『汝父非為魏死節,然吾兄在魏,吾不可降。汝等萬勿以我為念,一切以宗族存續為要。』

  看完矚目數息,其人嚎啕不已。

  垂首泣涕,淚眼模糊,而另外一封帛書也已展開在地。

  『弟智窮,負於兄』,寥寥六字而已。

  姜維率眾而西。

  沿途經過牛氏塢、陳氏塢,皆有部曲匯入隊伍當中,向姜維匯報著湖縣方向的消息,又把今日劫獲的羽檄示與姜維一觀。

  湖縣已經在望,而他腦子裡還不時跳出那素未謀面、卻因自己到來而不得不自盡的王

  柳。

  正如那喚作王陽的耆老所言,今夜之事乃王氏處境使然,王柳若欲保全宗族,再為王氏另謀明路,那麼他的身死就是必然之事。

  至於此事能不能瞞過偽魏?

  偽魏那邊哪個不是人精?

  誰看不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可看出來又能如何?

  偽魏朝廷絕不會深究王柳是如何死的,更不會戳破這層窗戶紙。

  非但不會深究、戳破,還可能會大張旗鼓地褒揚這個曹魏忠臣,其兄王樟、其侄王濬一併仕魏,曹魏還須優待他們,以勸天下。

  總之,王柳殉節,王氏有了臉面,洛陽王樟、王濬不會被牽連,天下士族也不會人人自危。

  倘若偽魏非要追查到底,認定王氏舉族投了漢,按律夷王濬宗族,那便是把整個天下的士族全都逼到大漢這邊了。

  不然呢?

  將來一旦宗族被漢軍所圍,就只能闔族為你曹魏盡忠死節?那倒不如我早點想辦法投了漢。

  更不要提王濬妻舅乃是徐邈。

  待此間戰事了結,孤懸涼州的徐邈、郭淮也要有個了結了。涼州地廣而民寡,不聯絡異族胡騎,幾乎沒有對漢作戰的能力,而如今之勢,哪還有幾個異族願為曹魏殉葬?這也是吳懿之所以能從容下隴的重要原因,實在是涼隴無戰事。

  姜維收回思緒,望向西面。

  湖縣城牆的輪廓已在夜色中隱隱浮現。

  城頭火把稀稀疏疏,守軍似乎還不知曉臧澤、金彥遇襲,也不知曉王氏塢堡已經易手。

  火把如龍,蜿蜒西向。

  湖縣。

  城門白日裡便不曾開過,入夜之後更是緊閉不開。

  漢軍隊伍在城外一箭之地歇住。

  前軍停步,後頭的火把次第趕上前來,火光映出一面臧字將旗。

  都尉張虔從譙樓里走出,臧澤望見張虔,便策馬上前幾步,仰頭朝城上喊:「張敬誠,開門!」

  他自是認識張虔的。

  湖縣本無都尉,因為成了前線,這才有了都尉。他乃是偏將,張虔只是都尉,比他低了兩級不止,他也沒必要客氣。

  「臧將軍怎的這時辰到了?」

  「不是說明日才至?」

  「軍情緊急,哪等得到明日?」臧澤語氣有些不耐煩,「驃騎將軍調令在此,你自己看。」

  張虔便命人放下吊籃。

  臧澤將調令印信丟進籃中,籃子又晃晃悠悠吊上來。

  張虔程式化地取來調令印信,湊到火把底下細看,調令上司馬懿的驃騎將軍印信清晰分明,確是無疑。

  將調令收起,朝城下擺了擺手。

  「開門!」

  城門緩緩打開。

  臧澤暗暗鬆了一氣,面上卻不動聲色,撥馬便往門洞裡走,身後漢軍甲士押著輜重緊隨其後。

  他就在門洞內側勒住了馬,轉過身來,看著漢軍甲士一隊接著一隊往城裡涌。

  大約進來兩百餘人時,一身甲冑的張虔才從城頭走了下來。

  臧澤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忽覺那張虔神色不對,又聽得城頭譙樓內忽然傳來一陣機械響動之聲!

  緊接著千斤閘便擦著閘槽直墜而下。

  臧澤瞳孔猛地一縮,還未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城頭便突然響起了張虔的一聲暴喝。

  「殺!」

  旋即鼓聲大作。

  垛口後、譙樓內,城池深處的屋舍中,伏兵盡出。

  弓弦響處,箭矢從四面八方潑下來,劈頭蓋臉砸進門洞裡那兩百餘條人影之中。

  一時箭矢亂飛,臧澤未曾披甲,直接身死當場。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