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周瑜降劉荊州易，孫權屈膝許都臣
柴桑城的議事廳里，燈盞已經燒了兩個多時辰了，燈芯上的黑炭蜷成了一截正在往下墜的灰柱，可沒有人去剪它。
孫權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的那捲帛書已經被他看了三遍了。
帛面上的墨字是從江陵方向連夜快馬送回來的，字跡潦草，筆畫之間帶著寫書人一路趕路的急迫，可每一行字的內容都清清楚楚地寫在帛面上。
周瑜降了。
那三個字在帛面上並不大，寫在第三行的中間位置，前後各隔著幾個字，可孫權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那三個字上停下來。他的手指按在帛面的邊緣，指節正在微微泛著白。他身後站著親兵，兩側坐著幾個正在等他開口的謀士，門外面還候著兩個剛從夏口方向回來的傳令兵。整間議事廳安靜得能聽見燈芯里油脂燃燒時發出的極細的噼啪聲。
孫權把帛書從案面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放回去，而是攥在了手裡，五指合攏著把帛面的絲綢攥成了一團正在發皺的硬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正在被他自己用力壓著的沉：「周瑜降了。」
張昭坐在左側第一位，他手裡的茶碗微微晃了一下，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沒有去擦。
顧雍坐在張昭對面，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沒有繼續叩。諸葛瑾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沒有抬頭看孫權。
廳堂里的沉默比方才更重了一分，像有個人正在用一口看不見的鐘把整間屋子罩在裡面。
孫權把手裡的那團帛書猛地拍在了案面上，他的手掌落下的時候帶出的風把案角那盞正在燃燒的銅燈的火焰吹得偏了一下。
那團帛書被他的掌心壓住之後正在案面上慢慢地重新展開著，絲綢面料的回彈性讓那些被攥出來的褶皺正在一層一層地回彈著，可那些深痕還在帛面上留著，像一張被折過了之後再也展不平的紙。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分：「周瑜。周瑜公瑾。我讓他去打江陵，他打了一仗，敗了，降了。他帶著我江東的水師去投了劉備。」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一下案沿，案面上那捲帛書被他頂得滑了半尺，停在案面的邊緣處正在微微顫著。他的雙手撐著案面，身體前傾著，視線從張昭臉上掃到顧雍臉上再掃到諸葛瑾臉上，最後落在了議事廳門口的方向。他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翻湧的、正在被他自己壓著不讓它完全炸開的東西：
「他降了劉備。我江東的大都督，帶著我江東的水軍，去投了劉備。他跟我父打了半輩子仗，跟我兄打了一輩子仗，跟我打了一輩子仗。他也降了。」
張昭站起來拱了拱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主公，周瑜降了，可江東還在。江陵丟了，可柴桑還在。我們還有六郡在手，還有兵，有船，有糧。主公不可因一時之怒亂了陣腳。」
孫權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那層正在翻湧的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往上頂著：「張公說得輕巧。周瑜降了，我江東的水軍主力就沒了。黃蓋、韓當、程普、蔣欽、周泰，全在江陵城下被劉備收了。就算他們回來，他們也是從劉備那邊放回來的。回來之後我還能信他們嗎？」
顧雍站起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主公，眼下有兩件事要決斷。第一件，周瑜降了之後，劉備會不會順江而下繼續往江東方向打。第二件，北面的曹丕會不會趁著江東元氣大傷之際南下。這兩件事不管哪一件先來，江東都受不住。」
孫權看著他：「愛卿的意思是？」
顧雍拱了拱手：「我的意思是，主公要麼打，要麼談。打，就要把剩下的兵全部調出來在柴桑一線布防，跟劉備拼一場。談，就要選一個人去談，看看劉備要什麼條件才肯收手。」
張昭接過了話，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談的物件不一定是劉備。北面還有一個曹丕。曹操死了之後他坐了許都，他手底下還有兵，還有將，還有司馬懿。如果主公願意北面稱臣，曹丕不會看著劉備把江東吞了。他巴不得有人替他牽制劉備。」孫權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叩完之後他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壓著案面上那團正在慢慢展開的帛書，壓著帛面上那三個字的位置。他開口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從底部往上翻卷著、正在被他重新壓平的東西：「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投曹丕？」
張昭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主公，江東六郡的地盤還在，可水軍沒了。劉備現在手上有荊州，有周瑜帶過去的水師，有他原來的那些步卒和異人。他要是順流而下，柴桑擋不住他。北面稱臣只是權宜之計，主公可以借曹丕的兵來穩住江東的地盤，等時機到了再做打算。」孫權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捲帛書上，落在帛面上那三個字上，落在那三個字周邊的那些被攥出來的褶皺上。他的手指正在案面上緩慢地收緊著，指節正在從肉色變成發白的顏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我投了曹丕，劉備那邊會怎麼說？天下人會怎麼說？我叔父孫堅打了一輩子仗，沒有投過誰。我父親孫策打了一輩子仗，也沒有投過誰。到我這裡，我投了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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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瑾從門口的位置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他拱了拱手：「主公，還有一條路可走。向南退。退到交州去，退到更遠的地方。我們在那裡還有船，還有兵，還有糧。等北面那邊自己打起來了，我們再回柴桑。」孫權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弧度很淺，可那一彎裡帶著一股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自嘲：「交州。我孫家的基業從吳郡打到會稽，從會稽打到丹陽，從丹陽打到豫章，打了幾十年打出來的江東六郡。你現在讓我退到交州去？」
諸葛瑾低下頭沒有再說話。議事廳里又安靜了。孫權站在那裡，他的雙手撐著案面已經撐了很久了，他的指節正在案面上壓出一片正在泛白的印痕。他的目光從那捲帛書上抬起來，落在了議事廳外面的天色上。窗外正在從暮色沉入夜色，天際線處最後一縷餘暉正在從暗橙色變成灰藍色，正在從灰藍色變成一片正在合攏的暗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明天一早，派人去許都。告訴曹丕，江東孫權，願意稱臣。」
張昭抬起頭看著他。
顧雍抬起頭看著他。
諸葛瑾抬起頭看著他。
議事廳里那些正在等著的謀士和將領全部抬起頭看著他。
孫權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腰板收得緊緊的，像一個正在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東西都重新綁緊了然後往一個方向走的人。
他的聲音從廳堂中央傳出來：
「劉備拿了荊州還不夠，他要的是整個江東。周瑜降了他，我手裡沒有水軍了。我打不過他，可我孫家不能絕在柴桑。北面稱臣，只是跟曹丕說一聲我認他做皇帝。地盤還是我的，兵還是我的，我就是多了一個名義上的皇帝在上面坐著。等什麼時候我緩過來了，我再把我孫家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孫權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的那捲帛書已經被他看了三遍了。
帛面上的墨字是從江陵方向連夜快馬送回來的，字跡潦草，筆畫之間帶著寫書人一路趕路的急迫，可每一行字的內容都清清楚楚地寫在帛面上。
周瑜降了。
那三個字在帛面上並不大，寫在第三行的中間位置，前後各隔著幾個字，可孫權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那三個字上停下來。他的手指按在帛面的邊緣，指節正在微微泛著白。他身後站著親兵，兩側坐著幾個正在等他開口的謀士，門外面還候著兩個剛從夏口方向回來的傳令兵。整間議事廳安靜得能聽見燈芯里油脂燃燒時發出的極細的噼啪聲。
孫權把帛書從案面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沒有放回去，而是攥在了手裡，五指合攏著把帛面的絲綢攥成了一團正在發皺的硬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正在被他自己用力壓著的沉：「周瑜降了。」
張昭坐在左側第一位，他手裡的茶碗微微晃了一下，茶湯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沒有去擦。
顧雍坐在張昭對面，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沒有繼續叩。諸葛瑾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沒有抬頭看孫權。
廳堂里的沉默比方才更重了一分，像有個人正在用一口看不見的鐘把整間屋子罩在裡面。
孫權把手裡的那團帛書猛地拍在了案面上，他的手掌落下的時候帶出的風把案角那盞正在燃燒的銅燈的火焰吹得偏了一下。
那團帛書被他的掌心壓住之後正在案面上慢慢地重新展開著，絲綢面料的回彈性讓那些被攥出來的褶皺正在一層一層地回彈著，可那些深痕還在帛面上留著，像一張被折過了之後再也展不平的紙。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分：「周瑜。周瑜公瑾。我讓他去打江陵，他打了一仗，敗了，降了。他帶著我江東的水師去投了劉備。」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頂了一下案沿，案面上那捲帛書被他頂得滑了半尺，停在案面的邊緣處正在微微顫著。他的雙手撐著案面，身體前傾著，視線從張昭臉上掃到顧雍臉上再掃到諸葛瑾臉上，最後落在了議事廳門口的方向。他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翻湧的、正在被他自己壓著不讓它完全炸開的東西：
「他降了劉備。我江東的大都督，帶著我江東的水軍，去投了劉備。他跟我父打了半輩子仗，跟我兄打了一輩子仗，跟我打了一輩子仗。他也降了。」
張昭站起來拱了拱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主公，周瑜降了，可江東還在。江陵丟了，可柴桑還在。我們還有六郡在手，還有兵，有船，有糧。主公不可因一時之怒亂了陣腳。」
孫權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那層正在翻湧的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往上頂著：「張公說得輕巧。周瑜降了，我江東的水軍主力就沒了。黃蓋、韓當、程普、蔣欽、周泰，全在江陵城下被劉備收了。就算他們回來，他們也是從劉備那邊放回來的。回來之後我還能信他們嗎？」
顧雍站起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主公，眼下有兩件事要決斷。第一件，周瑜降了之後，劉備會不會順江而下繼續往江東方向打。第二件，北面的曹丕會不會趁著江東元氣大傷之際南下。這兩件事不管哪一件先來，江東都受不住。」
孫權看著他：「愛卿的意思是？」
顧雍拱了拱手：「我的意思是，主公要麼打，要麼談。打，就要把剩下的兵全部調出來在柴桑一線布防，跟劉備拼一場。談，就要選一個人去談，看看劉備要什麼條件才肯收手。」
張昭接過了話，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談的物件不一定是劉備。北面還有一個曹丕。曹操死了之後他坐了許都，他手底下還有兵，還有將，還有司馬懿。如果主公願意北面稱臣，曹丕不會看著劉備把江東吞了。他巴不得有人替他牽制劉備。」孫權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叩完之後他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壓著案面上那團正在慢慢展開的帛書，壓著帛面上那三個字的位置。他開口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從底部往上翻卷著、正在被他重新壓平的東西：「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投曹丕？」
張昭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主公，江東六郡的地盤還在，可水軍沒了。劉備現在手上有荊州，有周瑜帶過去的水師，有他原來的那些步卒和異人。他要是順流而下，柴桑擋不住他。北面稱臣只是權宜之計，主公可以借曹丕的兵來穩住江東的地盤，等時機到了再做打算。」孫權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捲帛書上，落在帛面上那三個字上，落在那三個字周邊的那些被攥出來的褶皺上。他的手指正在案面上緩慢地收緊著，指節正在從肉色變成發白的顏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我投了曹丕，劉備那邊會怎麼說？天下人會怎麼說？我叔父孫堅打了一輩子仗，沒有投過誰。我父親孫策打了一輩子仗，也沒有投過誰。到我這裡，我投了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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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瑾低下頭沒有再說話。議事廳里又安靜了。孫權站在那裡，他的雙手撐著案面已經撐了很久了，他的指節正在案面上壓出一片正在泛白的印痕。他的目光從那捲帛書上抬起來，落在了議事廳外面的天色上。窗外正在從暮色沉入夜色，天際線處最後一縷餘暉正在從暗橙色變成灰藍色，正在從灰藍色變成一片正在合攏的暗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明天一早，派人去許都。告訴曹丕，江東孫權，願意稱臣。」
張昭抬起頭看著他。
顧雍抬起頭看著他。
諸葛瑾抬起頭看著他。
議事廳里那些正在等著的謀士和將領全部抬起頭看著他。
孫權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腰板收得緊緊的，像一個正在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東西都重新綁緊了然後往一個方向走的人。
他的聲音從廳堂中央傳出來：
「劉備拿了荊州還不夠，他要的是整個江東。周瑜降了他，我手裡沒有水軍了。我打不過他，可我孫家不能絕在柴桑。北面稱臣，只是跟曹丕說一聲我認他做皇帝。地盤還是我的，兵還是我的，我就是多了一個名義上的皇帝在上面坐著。等什麼時候我緩過來了，我再把我孫家自己的東西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