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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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外那些正在燃燒的船骸的余煙已經被江風吹散了,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混著桐油和濕灰的焦糊味。劉備站在臨時紮起的軍帳外面,手裡攥著一卷剛從斥候手裡接過來的帛書,帛面已經被他的指腹攥出了幾道細密的褶皺。他的視線落在帛面上那些墨寫的小字上,那些字他已經讀過三遍了,可他的目光還沒有從那些字上移開。

  他轉過身來走進軍帳的時候,諸葛亮正坐在矮案後面收拾那些散落的地圖。案面上攤著江陵城周圍的幾幅地形圖,諸葛亮的手指正在那些標註著城防符號的位置上緩慢地比畫著,像在心裡算著什麼距離和時間。龐統站在案側,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水,碗沿靠在他下唇上可他沒有喝。

  劉備把那捲帛書放在了諸葛亮面前的案面上,帛面展開的時候露出了底下那些墨字,聲音不高不低:「孔明,江陵那邊還沒有動靜。曹仁不知道曹操死了,城裡的兵還在按部就班地守著,糧道也還在走著。可一旦訊息傳過去,曹仁就會把城門封死,把全城的糧都收進府庫里,等著許都那邊派援軍來。」他停了一下,看著諸葛亮的眼睛,「我們不能等周瑜收拾完江面再動手。他那邊至少還要三天,三天之後江陵城裡的訊息早就傳遍了。等曹丕從許都調兵南下,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諸葛亮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抬起頭來看著劉備:「皇叔的意思是,不等周瑜,我們自己打?」劉備點了點頭:「不等。」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一分,「我知道這一仗沒有水軍配合,沒有周瑜的水炁在江上壓陣,單靠步卒攻城會很吃力。可孔明,你想想,我們打下江陵之後,周瑜就算來了又能如何?這座城是我們打下來的,劉備劉皇叔打下來的。他總不能把我們的城再要回去。」他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站在帳門口方向的那個人影身上,「阿斗,你也來。」

  劉禪從帳門外面走進來。他走進來的時候腳底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從腳掌往地面上褪著,像一層正在退潮的水正在從他的腳邊往四周散開。他在案邊站定,視線落在地圖上方那些標記著城牆厚度和城門方位的墨線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曹仁守城靠的是三樣東西,城裡的糧,城外的援,還有城牆上那些被澆了桐油的滾木和火罐。糧道在西南方向走水陸並行,我已經讓劉琦的船隊從夏口出發去堵那條路。援軍從許都來走北面的官道,至少需要四天。」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劉備一眼,「至於城牆上那些滾木火罐,我會在曹仁出城之後讓城樓上的人沒有機會往下扔。」

  龐統把手裡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水放了下來,碗沿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你的意思是,曹仁會出城?」劉禪點了一下頭:「他會。因為他叔叔的頭在我手裡。他知道曹操死了之後,他不可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城裡等著被圍死。曹家的人,沒有一個會在知道親人死了之後還能坐在屋裡等著別人來打。」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分,「而且我清楚另外一件事。周瑜的水軍一旦收拾完江面上的殘局,他一定會順著長江往上走,他的目的也是江陵。我們如果不在他到達之前把江陵拿下來,這座城就會變成孫家和曹家之間拉鋸的一塊骨頭,到時候我們夾在中間什麼都得不到。」

  諸葛亮沉默了片刻,看了劉禪一眼:「你確定曹仁會出城?」劉禪回答:「他會。他性烈,他忍不了在城樓上看著自己叔父的頭被人送回來之後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城裡面等著。他一定會出城,而且一定會跟我打。」諸葛亮把案面上那些散落的地圖一卷一捲地收好塞進了竹筒里,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袖口上沾著的灰,聲音不高不低:「那就打。下午出發,天黑前到江陵城下。」

  午後出發的時候隊伍沿著官道一路南行,馬蹄和腳步聲在土路上揚起一片正在日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塵霧。劉禪走在隊伍最前方,他腳下那層白光沒有像夜裡那樣一路鋪展著,只是薄薄地貼著他的腳掌,隨著他的步伐一亮一暗的。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正在從西面往地平線方向傾斜著,江陵城的城牆輪廓已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了。

  城樓上的旗子被夕陽照成一面暗色的剪影,城牆上那些士卒的身影正在被拉成細長的一道一道的黑線。劉備策馬從隊伍後方趕上來,在劉禪身側勒住了韁繩,低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阿斗,你打算怎麼把曹仁叫出來?」劉禪抬頭看了看那座正在暮色中越來越近的城池,回答:「我去城下叫他。他會出來的。」

  江陵城的城門緊閉著。城樓上計程車卒已經看見了官道上正在逼近的塵霧,看見了那面正在風裡翻卷的劉字旗,也看見了那個正在從隊伍最前方走出來的身影。那個身影的身形小小的,在暮色中走得不快不慢的,可他腳底下那層正在泛起的白光正在他走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消失的白色足跡。那些士卒手裡的弓弦正在拉動著,可沒有人放箭,因為那個身影在他們放箭之前就停住了,停在了城門外大約一箭之地的地方。

  他手裡托著一隻方形的錦盒,盒面的綢緞在暮光中泛著深褐色的暗光,盒口的銅扣正在夕陽的餘暉中一閃一閃地亮著。曹仁在城樓垛口後面站著,雙手撐著那些被多年風雨磨平了的青磚,視線落在那道正在日光中泛白的身影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守將該有的沉:「城下何人?」

  劉禪抬起頭來,聲音在那層白光的映襯中傳到了城樓上方:「蜀漢劉禪。奉皇叔之命,前來送還曹操曹司空之首級。」曹仁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十根指節在青磚的表面壓出一片正在發白的圓形印痕。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得很輕微,像一個人的臉上某根肌肉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拽了一下又鬆開了。他開口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你說什麼?」

  劉禪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面:「曹操曹司空已於赤壁北岸戰歿。他的首級在此,我帶來歸還曹將軍。」城樓上安靜了,那些正在走動計程車卒停住了腳步,那些正倚著垛口休息的人直起了身子,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城樓中央那道正按著垛口的身影上。曹仁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肩膀微微地僵著,那僵硬的幅度很小,可他身後那些跟他共事多年的親兵已經看出了異樣。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低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你拿什麼證明?」劉禪把那隻深褐色的錦盒托在掌心裡舉起來:「這裡面裝的是司空的首級。曹將軍若要看,請放吊籃下來,我放進去。」城樓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曹仁的聲音從垛口後面傳下來,帶著一層正在被壓著的、正在用力維持著平穩的粗糲:「放吊籃。」

  他身後的親兵動起來了,兩個士卒快步走到城樓內側的絞盤旁邊,把那根粗麻繩系著的吊籃從城樓邊緣放了下去。吊籃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地面,籃底磕在泥土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劉禪走到吊籃旁邊,把那只有他兩個巴掌大的錦盒放進了籃底,盒底磕在竹編籃面上發出一聲輕輕的響。他的手指在錦盒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後他退後了兩步,退到了吊籃的繩索能夠順利上升的距離之外。

  城樓上的絞盤開始轉動了,粗麻繩在絞盤的鐵軸上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響聲,吊籃正在緩慢地升上來。風在吹動吊籃的繩索,那隻深褐色的錦盒在籃底微微地晃著,銅扣在日光的照射中一閃一閃的。吊籃升到了城樓垛口的高度,曹仁伸手把吊籃拽了過來,他的手指觸到那隻錦盒的時候停了一下,停了兩息,然後他把錦盒從籃底取了出來。

  錦盒比他想像的要沉一些,盒面的綢緞在他掌心裡已經沒有什麼溫度了,只有被日光曬過之後殘留的一層微暖的餘溫。他低頭看著那隻盒子,看著盒口的銅扣,看著銅扣旁邊那條已經磨損了的綢緞表面泛著的舊色。他的手指在銅扣上停住了,沒有立刻撥開。他的身後站著幾個親兵,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風正在吹動城樓上那面曹字旗的旗幅發出獵獵的聲響。

  曹仁的手指撥開了銅扣。銅扣彈開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嗒」。他掀開了錦盒的蓋子,錦盒的蓋子朝上翻開的時候露出了裡面那層深灰色的麻布襯墊,襯墊的正中央擱著的東西被一層更加細軟的白麻布裹著。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層白麻布,把白麻布的邊緣輕輕揭開了一角,然後他看見了。他的手指停在了那裡,停在了那一角的邊緣上,手指的指腹正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顫著。

  他過了很久才把錦盒的蓋子重新合上了。他合上蓋子的時候動作不像開啟時那麼輕了,他的手在合上蓋子的過程中偏了一下,銅扣磕在盒沿的綢緞面上發出一聲細響。他把錦盒端在掌心裡端了很久,目光落在那隻已經合上了蓋子的錦盒的表面上,落在那些深褐色的綢緞紋理上。他的肩膀正在微微地聳動著,那聳動的幅度很輕很輕,輕到從遠處看幾乎看不出他在動,可他的脖子正在那道聳動中慢慢地往下彎著,他的下巴正在慢慢往下沉,像一個人正在把一口很重很重的氣咽回胸腔里去。

  他身後的親兵看見了這一幕,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開了,有人正想去扶他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城樓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曹仁站在那裡彎著腰彎了很久,久到日影從他腳邊挪開了半尺的距離,久到城門外那道白色身影一直在原地看著沒有離開過。他終於直起了身來。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那層鐵青色的炁正在從他握拳的手掌上緩慢地湧出來,從他攥緊的指縫間滲出來,沿著他小臂的肌肉紋理往上蔓延著,一點點地覆蓋住他的袖口、他的肘彎、他的上臂。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往上頂著的、正在被他自己用力往下壓的沙啞:「確認了,是我叔父。」他把錦盒小心翼翼地交到了身後親兵的手裡,親兵雙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也在微微顫著。

  曹仁轉過身來重新面對著城門外那個方向,他的視線落在那道正在日光中泛白的身影上,落在那層正在他腳底緩慢流動的白光上,落在那張正在仰頭看著城樓方向的小臉上。他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下來,帶著一層正在被重新拼合起來的、正在從碎裂中重新找回來的沉:「你把他的頭送回來,是為什麼?」劉禪仰著頭:「他是司空。他該有全屍。」

  曹仁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他嘴角的肌肉正在快速地跳動了一下,像一層水面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的聲音從垛口後面傳下來:「就因為這個?」劉禪回答:「就因為這個。」曹仁站在城樓上沒有再說話。他的手撐著垛口的青磚,鐵青色的炁正在從他的拳面上往磚面上蔓延著,把那塊被他的掌心按住許久的青磚表面燒出一片正在發白的灼印。他看著城門外那道白色身影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你等著。我下去。」

  他轉身從城樓上往下走,下樓梯的時候靴底踩在木階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他走到城門內側站定,抬手拔掉了那根橫在門板鐵槽里的城門閂上的鐵楔子,鐵楔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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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把那根沉重的橫木從鐵槽里扛了出來,橫木落地的時候那一聲「咣」的悶響在城門洞兩側的石壁之間來回彈了兩下才消散。


  曹仁站在城門正中央,他出來的時候沒有帶親兵,沒有帶士卒,一個人走出來的,鐵青色的炁在他那柄劍的劍刃上緩慢地涌動著,把他整條右臂裹進了一層正在流動的暗色光殼裡。

  他走到城門外空地的中央站定,靴底踩在白光覆蓋區域邊緣的泥土上,把那片泥土踩出一個正在往外滲著濕氣的淺坑。

  他的視線落在了對面那道正在從地上站直了的身影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過了之後剩下的那種又干又實的質地:「我叔叔的頭,我收下了。你的人情,我也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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