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徐元直投明主論天道,劉玄德拜軍師曉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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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野城。

  劉備進城的時候,日頭正好偏西。

  街上人不多,幾片落葉被風卷著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劉備騎在的盧馬上,正要往府邸方向拐,忽然聽見路邊有人唱歌。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

  唱歌的人坐在街邊一棵老槐樹底下的石墩上。灰袍舊靴,肩上挎著一隻布包袱。

  他唱完最後一句,抬起頭,目光直視正勒馬停在自己面前的劉備。

  劉備認出了那個聲音,那夜跟水鏡先生論《管子》的人,就是這個人。

  灰袍人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拱了拱手:

  「潁川徐庶,字元直。聽聞皇叔回城,特在此等候。」

  劉備翻身下馬:「先生為何等我?」

  徐庶笑了笑,說道:「因為某在等一個人。」

  「等誰?」

  「等一個能得天道的人。」

  劉備愣了一下。

  天道?這個詞他在水鏡莊也聽徐庶講過,可直到現在還是沒弄明白。

  他張了張嘴,恭恭敬敬的說道:

  「備愚鈍,實在不太明白先生說的是什麼。還請先生入府教我。」

  徐庶也沒有推辭,他彎腰拎起包袱,跟在劉備身後進了府邸。


  徐庶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的開口說起了北方的形勢:

  「皇叔,自袁紹敗亡之後,河北地面上散落了一大批奇人異士。曹孟德這半年來大舉北上,順者收編,逆者格殺,連家眷都不放過。某在潁川住了多年,眼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被曹操網羅了去。有的自願投效,有的被逼無奈,還有的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他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才繼續道:

  「某在潁川也有些名氣,曹操的名冊上早晚會有某的名字。與其等人家來請,不如自己先走。某在北方的日子,過不下去了。」

  他頓了一下,話頭一轉:

  「有人給某指了一條路。某在潁川時收到一封信,信中有六個字『往南走,去新野』,某想了三天,然後收拾了包袱。」

  劉備聽到這裡,正要開口問那寫信之人是誰,徐庶卻先他一步說了下去,聲音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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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本來還在猶豫,路上這幾日也一直在想,新野到底有什麼值得某跑這一趟。直到某到了新野,見到百姓在皇叔治下安居樂業,心裡已經信了三分。

  皇叔可曾知道?新野人皆歌曰,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富足,可見使君之仁德也!

  某後來又親自去看了檀溪的原處,某就知道這趟來對了。」

  劉備的手微微一動。

  因為檀溪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所以他讓趙雲做了一些改動,對外只宣稱自己的盧馬救主,躍馬檀溪,僥倖逃脫,可眼下徐庶顯然說的不會是鄉間翁媼傳唱的躍馬之事。

  徐庶看著劉備,語速不快不慢:

  「某聽說皇叔在檀溪邊上被人追殺,馬躍過溪逃了一條命。」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某去過原處,眼睛告訴我,是異人用炁出手救了皇叔,那人的本事,至少已經到了『炁化』的境界。某雖然不通炁術,但某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能修到『炁化』境界的異人,整個天下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種人願意出手幫一個人,說明那個人身上有他認可的東西。」

  他看著劉備,目光灼灼:

  「皇叔,某在讀書時,老師常說一句話:『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某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但某見到皇叔之後就知道了。一位隱世異人願意出手幫皇叔,況且寫信讓某來新野的異人同樣也在關注皇叔,那皇叔身上一定有什麼東西,是某值得來看一看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莊子》有雲,『道通為一』。某雖目前還不知道皇叔身上那東西是什麼,但某知道絕不會是凡俗之物。所以某不再猶豫了,來投奔皇叔,助明公成就大事。」

  說完,他朝劉備拱了拱手。

  劉備坐在對面,聽著徐庶把這一番話說完,心裡一陣翻湧。

  他想起檀溪邊上那團白光,想起水鏡先生說他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想起那夜板壁後面這個聲音說的「天道在誰手裡,誰才真正站得住腳」。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別人注意的東西。

  他劉備織席販履,打了半輩子敗仗,新野窩了六七年,兵不滿萬,將不過關張趙,連蔡瑁那種人都敢設伏殺他。

  徐庶方才那番話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布袋,被人從外面拍了拍,從裡面抖出一堆他自己都不知道裝著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這才抬起頭,看著徐庶:

  「元直啊,備何德何能,能讓先生這等人物專程來投,又讓異人出手相救?備一介武夫,屢戰屢敗,連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先生說的天道,備實在不敢當。」

  徐庶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劉備看著對方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很乾淨的光。

  他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咬了咬後槽牙,把那陣涌動壓下去,然後劉備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朝徐庶鄭重地拱了拱手:

  「元直,備想拜你為軍師祭酒。你若不嫌備這裡兵微將寡——」

  徐庶站起來,朝劉備深深一揖:

  「明公在上,某,領命。」

  劉備把他扶起來,二人重新坐下。

  劉備猶豫良久還是開口問道:

  「元直,我問你一件事。」

  「皇叔請說。」

  「這世上,是不是有一些人……會一些普通人不會的東西?」

  「有。」

  「什麼人?」

  徐庶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劉備:

  「皇叔原來不知道『炁』和異人嗎?」

  劉備被他問得一怔,臉上微微有些發窘。

  他確實不知道。

  水鏡先生那夜說他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他聽不懂。

  徐庶方才說檀溪邊有人用炁出手救他,他也沒追問。

  他以為那是某種高深的武學,或者什麼道家的法術,可他連它叫什麼都不知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飾尷尬,放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

  「備……確實不知。先生之前說『炁』,備只聽了個音,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還望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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