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江畔夜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岸的江風從船陣後方灌過來,把那些樓船上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那風聲從上游的方向一路壓下來,經過船陣最北面那排走舸的桅杆時被劈成兩股,一股從船陣的縫隙里穿過去繼續往南推,另一股被樓船寬大的船舷擋了一下之後折回來在船陣內部打著旋,把那些系在桅杆上的麻繩吹得繃成一條條筆直的線,又把那些被火把照亮的帆布下擺吹得不停翻卷。

  空氣里混著桐油和生漆的氣味,是從那些新塗過船漆的樓船船壁上散發出來的,桐油的氣味被江風一吹變得又薄又銳,像一層看不見的細膜敷在人的鼻腔內壁上。

  還有一股更沉的氣味正從船陣底部的艙口裡往外滲,是火油的味道,從那些堆在底艙里的陶罐封口處滲出來,和江風裡的水汽混在一起,在甲板上方形成一層看不見的、沉重的氣味層。

  曹操站在最大那艘樓船的船頭。

  那艘樓船比周圍的船都高了半層甲板,船頭伸出去一截翹起的弧形木樑,木樑上雕著一顆正在張嘴怒吼的獸頭,獸頭的嘴裡銜著一根粗鐵鏈,鐵鏈垂下去連著船頭下方水中的鐵錨。

  他的左手按在船舷的護欄上,那根護欄是整根硬木刨出來的,表面被無數人的手掌磨得光滑泛亮,他的指腹壓在那層光滑的木面上按出了一小片被體溫烘熱的印記。

  右手端著一隻銅酒樽,樽壁上刻著一圈正在翻騰的雲紋圖案,雲紋的線條里嵌著暗紅色的銅鏽,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正在緩慢流動的血絲。

  樽口正在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氣,酒香混著江風的味道正在緩慢地瀰漫著甲板上的空氣,那酒香不如他平時喝的那些中原佳釀醇厚,是一種帶著微酸氣息的江東本地米酒,入口軟、後勁薄,可那酸氣在夜風裡散開之後反而比那些醇酒更持久,像一層淡淡的果酸味貼在人的舌根上久久不散。

  他的目光落在南岸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火把上。那些火把正在沿著南岸的輪廓排成一條細長的弧線,弧線從西面江灣的拐角處開始,向東面一路延伸下去,在夜霧裡斷斷續續地連成一片正在流動的暖黃色光帶。

  火把的數量正在不斷地增加著,弧線的兩端正在快速地延展著,像一層正在被點燃的導火索正在沿著江岸快速燃燒著,每過一陣就有一小簇新的火光從弧線端點前方冒出來,那簇新火把的光比旁邊的更亮一些,因為剛點燃的麻布蘸滿了松脂,燒起來火苗更旺更白,要過一陣子才會降成周圍那種暗橘色的暖光。

  他看著那些火把看了一會兒,目光從西面的端點一路滑到東面的端點,又從東面滑回來,像在用眼睛丈量那片光帶的長度和密度。江風正在吹動著那些火把的火苗,所有火把的火苗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偏著,朝南偏著,像一整片正在被風梳理過的麥田。

  他低頭喝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口酒咽下去的時間給自己多留出兩息沉默。他把酒含在嘴裡停了一息才吞下去,吞下去之後他張開嘴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酒氣在夜風裡化成一小團白霧,散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又像是一句話正在從喉嚨里被慢慢地提上來,底下的聲帶在發著那種不太用力卻持續振動的低音:「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他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比方才多了一些,酒液從樽口湧進他嘴裡的時候他的臉頰微微鼓了一下,然後他咽下去了,咽完之後他把樽口從唇邊移開,樽沿上沾著一圈亮晶晶的酒漬,「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他念到「天下歸心」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放慢了一些,尾音在江風中拖了一截才消散。

  他把酒樽舉起來對著月光照了照,樽壁上殘留的酒液正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亮光,那些亮光從樽壁的弧面上滑下去匯聚在樽底的凹槽里,凝成一小顆正在晃動的圓珠。他的嘴角正在慢慢地彎起來,那弧度從嘴角的左側先開始,然後向右延展,彎到最大幅度的時候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整張臉都舒展開來,正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被酒意浸潤過的光澤。

  他端著酒樽轉過身來,面對著甲板上那些正在列席的將領和謀士,他的聲音在江風中傳了出去,帶著一股正在翻湧的沉:

  「列位,你們看看這江面,看看那些正在列隊的戰船,看看那些正在搬運箭矢和火油計程車卒,看看那些正在帆布下等待的異人。我的船陣鋪了六十里,從上游到下游連成一片。

  我的兵馬是劉備的二十倍,我的船是孫權水軍的五倍。孫權那個毛頭小子,二十多歲坐在江東六郡的主位上,他要兵沒打過多少仗,要人沒帶過多少兵,底下那些文武各懷心思,有的想打有的想降。劉備,打了半輩子敗仗,新野一把火就燒得他跑到了江夏,又從江夏跑到了柴桑。這兩人湊在一起,

  就像兩個不會水的人抱著一根爛木頭漂在江面上,以為能撐過這場大浪。」


  他端起酒樽仰頭飲盡,樽底磕在甲板的木面上發出一聲清越的響,那聲脆響被江風送出去傳到了正在甲板上列席的將領和謀士的耳朵里。

  他又倒了一樽酒,朝四周的將領和謀士舉了一下樽,喝了一大口,然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分:

  「孫權那個小孩子,他以為自己聯合了劉備就能擋住我?他如果安安穩穩地守著他的江東六郡,我可以讓他再當幾年土皇帝,等他歲數大一點再看看情況。可他偏偏要跟劉備綁在一起,那他就是在自找死路。劉備那邊更可笑,他手下最強的幾個人我都有數,關羽的刀雖然重但跑不快,張飛的矛雖然猛但打不遠,趙雲那個年輕人雖然槍法利落可在江面上他能做什麼?就算他們有什麼異人,我們這邊良將加上許褚加上司馬懿,他們拿什麼來跟我比?」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正在飲酒的將領和謀士,有人正在點頭附和,有人正在端杯對著他示意。

  他的視線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放下酒樽,雙手撐著船舷,目光重新落回南岸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火把上,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孫權那邊的異人館裡確實有幾個能打的,周瑜的水炁在長江上確實有優勢。可他那邊總共才多少人?曹操這邊從河北到荊州收編了多少異人?光是五子良將就能碾平他整個異人館的正面防線。」

  他身後那些將領正在大聲應和著,像是在笑著回答曹操的話。甲板上的氣氛正在被那些正在翻湧的酒香和正在升騰的火把光照烘得越來越熱烈,木桌碰撞和酒樽磕碰的聲響正在層層堆疊,匯成一片嗡嗡的喧響。

  全網首發更新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司馬懿站在甲板邊緣的陰影里,沒有喝酒,他的目光落在南岸那些正在移動的火把上,又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沒有動過的酒液上。他的手指正在碗沿上緩慢地畫著圈,指腹在碗沿的陶土表面留下一道正在快速消失的濕潤痕跡。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醞釀一句話又把它收了回去。他想起那個嬰兒的白光,想起他在潁川、臥龍崗、長坂坡三戰之中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都比他預計的要快得多、沉得多、穩得多。他也想起了周瑜那道沉青色的炁,那些水汽在他炁場中滲透的速度。

  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在心裡重新過了第二遍,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他的眉頭正在緩慢地收攏著,像一層正在被風吹皺的水面正在從邊緣向中心聚攏。

  他側過頭看了曹丕一眼,曹丕正坐在靠近船艙門口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喝過的酒,他的目光也落在司馬懿身上,像是正在等他把那口沒有吐出來的話吐出來。

  司馬懿端起了那碗酒走到了曹丕身邊,他蹲下身在曹丕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公子的父親說的那些話,聽起來都對,可他說的那些,都是他自己已經知道的東西。他不知道的是江東那邊的水炁流派最近幾年出了幾個新的人,他也不知道劉備那邊那個嬰兒體內的炁到底從哪來的。」

  曹丕把酒杯放了下來,他側過頭看著司馬懿:

  「你的意思是,這場仗未必像父親想的那麼穩?」司馬懿沉默了一息,他把碗放下了:

  「我確實拿不準。江東那些人的根底,我確實不太了解。但那個嬰兒,我交過三次手,每一次他都在變強。他第一次出手的時候還在突破期,經脈都沒恢復,可他已經能跟五子良將正面對抗而不落下風了。這樣的人再加上周瑜的水炁防線的配合,這場仗不好打。」

  曹丕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端著酒杯朝曹操的方向走了過去。他走到曹操身邊站定,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父親,司馬仲達方才跟我說了一些話。他覺得江東那邊的水炁流派最近出了幾個新人,劉備那邊那個嬰兒的炁也拿不準深淺,他不確定這場仗能不能完全像父親預想的那樣碾壓過去。」

  曹操端著酒樽的手沒有停,他正在把那樽酒往嘴邊送著:「仲達說的?」曹丕點了點頭:

  「他說他拿不準。」

  曹操端著酒樽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光澤的江面上,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對曹丕說話,又像是正在對整片甲板上的人說話:

  「孫權那邊總共才多少人?周瑜的水炁再強,他能鋪開多大一片水面?他一個人還能擋住整個船陣的正面衝擊?」

  他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曹丕一眼,「回去跟仲達說,他的擔憂我聽到了,可這件事不需要他來做決定。需要他出手的時候他自然會出手,不需要他出手的時候他安心看著就好。」

  曹丕端著酒杯站在原地。他端著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船艙門口。

  司馬懿看著他走過來,已經大致猜到了曹丕的表情代表什麼。曹丕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酒杯放在木案上,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他說讓你安心看著就好。」

  司馬懿把那隻已經涼透的酒碗端了起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看了一會兒碗沿上殘留的酒液正在月光下反著細碎的亮光,然後他把碗放回了案面上,沒有再說話。

  曹操的聲音從船頭傳過來,正在夜風中擴散著,被那些正在列隊計程車卒和正在調整帆向的船工聽見,正在被那些正在甲板上飲酒的將領和謀士聽見:「孫權那邊有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坐在主位上,底下的人各懷心思。劉備那邊是一群殘兵敗將臨時湊在一塊,連個正經的根據地都沒有。就算他們聯手了,那又如何?我在這條江上準備了這麼久,我帶來的東西比他們能想到的多得多。別說他孫權一個年輕人,就算孫堅復生、孫策在世,今日這一仗也翻不了天。」

  他端著酒樽朝四周掃了一圈,把視線落在那些正在端杯飲酒的將領身上,聲音比方才高了一分:「你們說,我們能不能打贏這一仗?」

  于禁第一個站起來,他把酒碗舉過頭頂:

  「丞相放心,末將必不辱命!」

  樂進跟著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出去:

  「末將願為先鋒,斬將奪旗!」許褚沒有說話,他只是站了起來,把那柄鐵錘從肩上放下來,錘頭在甲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又沉又悶的響。那些將領接二連三地站起來,酒碗舉過頭頂,聲音正在甲板上方層層疊疊地升起來,像是正在整片船陣上空緩慢地堆積著。

  曹操端起了酒樽,他仰頭喝完最後一口酒,把樽底朝下對著甲板上的所有人亮了亮,樽口的最後一滴酒液正在夜風中晃了一下墜落在甲板木面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正在江風中傳出去,帶著一股正在壓下去的重量: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鋪天蓋地。」

  他把酒樽放在船舷上,目光重新落回南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