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生是漢臣,死亦為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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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楓久久無言。

  原來如此。縱然時局翻覆,山河易色,荀彧終究還是那個荀彧。

  文若,永遠是大漢的忠臣。不是曹操的張良,也不是他的謀主。

  可惜,事已至此,回頭無路。

  不說旁的,孫權、劉璋那些降臣,哪個不是衝著統一天下、裂土封侯來的?若最後發現,許楓也不過是個臣子,他們還會像今天這般俯首帖耳嗎?

  更別說那群出生入死的老部下。當初跟著他拼殺,圖的是什麼?是從龍之功,是開國元勛的身份!若龍到最後也成了臣,那他們算什麼?功狗?殘羹冷炙都分不上一口!

  人心一旦餓極,就會反噬主人。

  如今這盤大棋穩如泰山,靠的就是一個信念:許楓終將登頂。這個支點一塌,全盤皆潰。

  霸王項羽何其驍勇?不過因分封不均,寒了諸侯之心,最終孤身一人,血灑烏江。勝負從不在沙場,而在人心向背。

  許楓閉了閉眼。

  有些路,踏上便不能再退。

  「我棄曹操而投許公,只因在這萬古長夜之中,哪怕一點微光,也能照亮人心,令人不由自主地追隨。許公,你曾是亂世里唯一的明燈。可十幾年過去,天下未平,叛亂未息,那光卻燒成了烈焰——焚儘自己,也要吞噬所有靠近的人!我一路追隨,到頭來……究竟在追隨什麼?」

  荀彧望著沉默的許楓,低聲喃喃,聲音里透著疲憊與迷茫。

  「文若,縱使天下人都誤解我許楓,你不該看錯!」許楓終於開口,卻不答話,反問一句,「你一心要做漢臣,可曾想過,為何要做漢臣?何為天子?又何為天下?」

  荀彧一怔。

  他原以為會迎來一場辯駁,卻不料對方拋出這般看似荒唐的問題。可他知道,許楓從不說廢話,每一句話都藏鋒於鞘。

  這些年,他自認了解許楓幾分,卻始終看不穿他的心。

  「諸公皆士族,食君之祿,承國之恩,忠於大漢,理所應當!」荀彧脫口而出。

  這是刻進骨血里的信條,無需思量,不容動搖。

  「可這『君祿』,又從何而來?」許楓眸光一沉,步步緊逼。

  「天下乃代天牧民,賦稅取之於民,君祿自然出自百姓。」荀彧稍作思索,答得嚴謹。

  「答得好。」許楓冷笑一聲,「既來自百姓,那你所忠者,為何是天子而非黎民?若天子坐享民脂民膏,卻不能安民養民,豈非辜負天命?當年黃巾四起,並非圖謀帝位,只為一口活命飯!當百姓與天子已成對立,文若,你站哪一邊?」

  三問如刀,直剖忠義根基。

  一個生於後世的靈魂,早將「平等」二字融進血脈。在許楓眼中,天子不過凡人,不過是被推上神壇的符號。可對荀彧這般的儒門子弟而言,天子是天命所歸,是昊天之子,不容置喙。


  更別提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君權奉若神明。思想一統換來穩定,也鎖死了人心——天下只知效忠劉姓,哪管蒼生哀鳴?

  許楓辦太學,就是要撕開這鐵幕,從根上重塑士人之念。但他清楚,這不是一日之功。

  「天子與百姓本不該對立。」荀彧緩緩道,「縱有失誤,百姓亦當包容,豈能背棄忠義,揭竿作亂?只會讓朝綱更亂,君心更失。」

  他終究還是退回到熟悉的立場——站在廟堂,而非民間。

  「我不這麼看。」許楓目光如炬,「若天子代天治民,便有其責。無德則失天命,百姓怒,便是天怒!天子之位,本當有德者居之——哪怕出身寒微,亦可登極!文若,你忘了高祖當年,也不過是個亭長?」

  他本想說:將來太平,當是萬民共主,帝位輪替,人人可期。但話到唇邊,終是咽下——怕驚了眼前這位老友的心神。

  可即便如此,荀彧已是震駭無言。

  良久,他才苦笑一聲,眼中光芒黯淡:「原來如此……許公志在九五,荀彧,再無可勸。」

  「誰做天子,不重要。」許楓望向遠方,語氣緩了幾分,「十年之後,令君不妨睜眼看看——這天下是安寧了,還是更亂了?百姓是安居樂業,還是流離失所?答案自在其中。」

  舊情未斷,終是留了一線溫言。

  不過荀彧心意已決,怔了片刻,終究俯身三拜九叩,將許楓十餘年的厚待盡數還清,隨後轉身離去,背影決絕,一步未停。

  兩人誰也沒能說服對方,可大勢始終在許楓這邊,荀彧縱有千般籌謀,也只能退場。

  這對共事十餘年的君臣,功業將成之際,卻因道不同,終是分道揚鑣。

  許楓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沒有挽留,也沒有阻攔。

  荀彧只告辭,未請辭,不勸諫,不聲討。仿佛那日之爭從未發生,彼此照舊處理公務,面上平靜如水。

  許楓更沒做那些賜毒酒、送空盒的腌臢事,一切隨他去,乾淨利落。

  畢竟荀彧不是尋常謀士。他在許營多年,掌機密、執尚書令,一手提拔無數官員,朝中根系盤結,威望如山。

  可許楓不怕。

  他信自己手中權柄,更信自己的名望。哪怕荀彧生出異心,只要他親自帶兵打回去,天下依舊姓許。他正當年富力強,何懼內亂?

  他寧可冒風險,也不願先動手——不義之名,他不想背。

  而荀彧,其實一直在等。

  等許楓給他一個結局,一個了斷。

  可等到除夕夜,許楓只按慣例送來新年紅包,再無其他動作。

  那紅包不止他一人有,但凡官至五品以上,人人一份,紅紙包著銀錁子,喜慶得很。這不是暗示,只是規矩。

  那一夜,下邳城燈火通明,天平街鑼鼓喧天,爆竹聲里滿是笑語,百姓翹首盼著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唯獨尚書令府,冷清得像座空宅。

  家眷早被他遣去荀攸府上,下人也悄悄放歸鄉里。

  他獨自坐在書房,閉目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那是新年的歡騰,是人間煙火。

  他嘴角微動,竟有些欣慰。

  這座城,是他一磚一瓦規劃出來的。數十萬百姓得以安居,街市繁榮,糧倉充盈。這份功業,足以自傲。

  良久,他猛然睜眼,低頭看著手中的紅包,忽而苦笑搖頭:「許公你不負天下,不負我荀彧,卻獨獨負了大漢;而我荀彧,不願負天下,不願負大漢,卻終究負了你……」

  從始至終,許楓未曾虧待他。即便決裂,也未削其權,未動其位,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未出口。

  這份寬厚,讓他感激,也讓他痛徹心扉。

  他想做漢室忠臣,卻做不了許楓的忠臣!

  「你以國士待我,我卻只能以路人報之。眼看漢室傾頹,我空懷才學,束手無策——此乃臣之不忠!」

  他緩緩抬頭,先望向皇宮方向,再轉向漢王府,輕笑一聲,仰頭飲下早已備好的毒藥。

  意識漸散之際,他抬手拂倒案上燭台。

  火舌舔上帷帳,迅速蔓延。

  尚書令府,燃起沖天烈焰。

  公元214年的最後一夜,荀彧以焚身殉國,未及踏入215,也未等到大漢徹底覆滅的那一天。

  與他一同化為灰燼的,還有他與許楓往年的密信、策論、手札——所有他曾為許營效力的痕跡,盡數付之一炬。

  或許,他本就不願後人知曉這些。他要走,就要以一個純粹漢臣的身份離開。

  他生是漢臣,死亦為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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