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元直兄,別來無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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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暢通無阻,黃敘先前的擔憂純屬多餘。

  如今各地豪族搶人都搶瘋了,哪還有閒工夫當山賊?

  就算有漏網之魚,早被各大世家搶回去編戶練兵了。

  抵達大悟城時,城門口幾個守卒歪斜站立,面黃肌瘦,眼神渙散,站都快站不穩,哪還有力氣盤查?

  郭嘉二人策馬長驅直入,無人敢攔。

  可剛踏進城門,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兩人齊齊一震。

  主街空蕩冷清,行人寥寥,幾個百姓竟在春末時節穿著單薄短衫瑟瑟發抖。

  不是不怕冷,是實在無衣可穿。

  整條大街泥濘不堪,坑窪積水倒映著灰濛天空,這是城中主道?活像廢棄多年的野村爛路!

  郭嘉目光沉了下來。

  黃敘則瞪大雙眼,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道路兩旁的鋪子十有六七都緊閉著門,冷清得像是被遺棄的廢墟。也不知是生意慘澹到開不下去,還是掌柜的早被拉去充了壯丁。

  「奉孝叔,這地方……怕是離人間煉獄也就差一口氣了。」

  黃敘盯著路邊一具赤條條的屍骨,聲音壓得極低。

  他從小在許楓的地盤長大,見慣了炊煙裊裊、百姓安居,何曾見過這般死氣沉沉的景象?這不是戰場上的血肉橫飛,卻更讓人從心底發涼。

  「嗯……本以為沿途村落已是滿目瘡痍,沒想到大悟城竟破敗至此!」郭嘉眉心緊鎖,望著殘垣斷壁,語氣沉得像壓了千斤石,「你現在可懂主公為何執意南下了?天下若還有千萬個這樣的城池,哪怕只換得青徐一半的安寧,也值得我們走這一遭。」

  一聲長嘆隨風散去,他輕扯韁繩,策馬緩行。

  並不急著尋人——徐庶的事,不妨慢些來。眼下這一城凋敝,才最該入眼。

  「那是自然,連個投壺的人都沒有,冷冷清清的有什麼意思?太平一點,大家都能喝口熱酒,誰不樂意?」

  黃敘重重點頭,嘴裡說得隨意,心裡卻已被今日所見狠狠鑿了一記。

  原本只當統一天下是建功立業,如今才明白,那背後扛著的是無數雙盼光的眼睛。

  兩人默然前行,春雨終於歇了,厚重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灑落。

  仿佛上天也在回應——是否正將一線希望,落在了這兩個踏雨而來的身影之上?

  又走一段,總算看見一家開門的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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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門可羅雀,裡頭靜得能聽見屋檐滴水。

  「奉孝叔,趕路這麼久,肚子早空了,不如先填飽再說?」黃敘咽了口唾沫,生怕被拒,趕緊補一句:「義父常講,身子是革命的本錢!吃飽了辦事才有力氣,耽誤不了事!」

  還是老樣子,除了打仗,就惦記著吃飯。

  「你啊,活脫脫一個年輕版的主公!」郭嘉失笑搖頭,終是應了。

  翻身下馬,沒人迎客,連馬韁都得自己綁。若是這事傳回許昌,少不得被人笑話:堂堂軍師祭酒,竟淪落到干馬夫的活。

  可郭嘉不在乎。他本就是不拘小節的人,草草系好馬,抬腳便往裡走。

  酒館內案幾擺得整齊,卻空蕩得嚇人。除櫃檯後那個昏昏欲睡的掌柜,角落裡只坐著一人。

  那人面前堆著七八個空酒瓶,腰側擱著一把佩劍,左手舉杯,右手執簡,目光沉沉,似在字裡行間翻山越嶺。

  郭嘉一眼認出——正是徐庶。

  徐庶抬頭,目光相撞,兩人皆是一怔。

  他沒料到會在此遇見郭嘉;郭嘉也沒想到,尋人竟如此輕易,像是一腳踩進了命運的巧合里。

  「元直兄,別來無恙啊……」

  郭嘉拱手一笑,大步上前。

  褪去蓑衣,摘下發冠,一頭黑髮隨意束起,轉身便跪坐對面,熟稔得如同歸家。

  徐庶微蹙眉頭,打量著他濕透的衣袍,揮手喚來掌柜。

  片刻,火盆端上。

  他不動聲色將炭火往郭嘉那邊挪了寸許——他知道,這位軍師體弱畏寒,淋了雨極易傷肺。

  可嘴上卻不饒人:「郭令君,孤身入這亂城,就不怕丟了錦繡前程,連命都搭進去?」

  話是冷的,動作卻是暖的。

  一邊說著,一邊已為他斟滿一杯酒,眼神帶笑,似嘲似探。

  「哈哈,你徐元直敢坐在這兒喝酒,我郭嘉如何不敢來?」郭嘉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喉而下,才慢悠悠道:「況且,我也不是獨行——還帶了個幫手。」

  說罷,抬手指向不遠處的黃敘。

  黃敘沒湊過去,自顧坐在鄰桌。

  轉瞬之間,桌上已擺滿菜餚——全是這破酒館拿得出的最好吃食。四壺濁酒並列桌角,熱氣騰騰的肉香,瞬間撕開了滿室陰鬱。

  徐庶順著郭嘉所指的方向望去,心頭猛地一緊。

  那青年不過二十出頭,卻已氣勢迫人,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將風範。眉鋒如刃,目光如電,一眼掃來,竟讓徐庶心頭微震——此子絕非池中物!

  而黃敘本就是來湊熱鬧的,自幼被許楓寵慣了,天不怕地不怕,眼下正啃著羊腿喝得痛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壓根沒把徐庶放在眼裡。

  「縱有少年神將在側,可我手中握著千軍萬馬!」徐庶聲音驟冷,手已按上劍柄,「郭令君就不怕我此刻取你首級,獻與主公請功?」

  殺意乍起,空氣仿佛凝滯。

  黃敘手中的筷子悄然一頓,雖未轉頭,五指卻已扣緊碗沿——這個距離,他有信心在劍出鞘前,將徐庶釘死在原地!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哈哈哈!」郭嘉卻仰頭一笑,縮了縮凍紅的手,慢悠悠又斟滿一杯酒,「元直若真是無情無義之輩,盡可提頭去領賞。只怪我眼瞎,錯信了人罷了。」

  他甚至連劍都沒瞧一眼。

  徐庶瞳孔一縮,手上青筋微跳,終究還是鬆開了劍柄。

  當年他確是亡命之徒,一刀斬下仇人性命後遠遁天涯,一身武藝可不是文弱書生能比的。可如今面對郭嘉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竟生不出半分動手的勇氣。

  「如今你我各為其主,勢同水火。」徐庶沉聲道,語氣重新穩了下來,「我取你性命,是為忠於主公;也是報玄德公三顧之恩!郭奉孝,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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