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仲達……懂我意思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道沙啞中帶著醉意的聲音悠悠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戲志才。

  那個整日混跡酒肆花樓、醉生夢死的老酒鬼,此刻歪斜著身子靠在殿柱邊,衣襟半敞,髮絲凌亂,眼神卻像刀子一樣亮。

  他這人,向來如此。

  不修邊幅,不拘禮法,骨子裡卻硬得像塊鐵。

  儒家講「君子」,他是那種寧願被砍頭也要把話說完的主兒。

  殺就殺,醉就醉,痛快最重要。

  曹丕皺眉,心裡膩歪,可面上還得壓著。

  此人是先父曹操臨終託孤的重臣,分量沉甸甸的,哪怕再看不慣,也得聽他說完。

  「令君請講。」他咬牙擠出一句。

  戲志才咧嘴一笑,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地上:「繼續查——查三年以上的老百姓,只查七天。」

  「還查?!」華歆差點跳起來,「令君這是瘋了吧?越查越亂,這不是火上澆油?」

  話音未落,司馬懿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如水:「主公,在下附議。」

  滿殿一靜。

  曹丕眉頭緊鎖:「仲達,你……什麼意思?」

  華歆、陳群面面相覷,一臉茫然。兩人皆出身士族,經學精深,理政有方,可論心機算計,差了不止一截。

  曹丕本不想理會這醉醺醺的老東西,只當他在胡言亂語。可連司馬懿都站出來支持——那這事,就不簡單了。

  戲志才斜眼瞥向司馬懿,嘴角勾起:「哦?仲達……懂我意思了?」

  司馬懿神色不動,躬身一禮,語氣謙卑:「微臣不知令君深意,但知令君既肯開口,必有後手。」

  戲志才仰頭輕笑,倚著柱子,醉眼裡透著幾分譏誚:「你呀……明明早就算到了,偏要藏拙。長此以往,寒的是忠臣的心。」

  司馬懿心頭一震,脊背微涼。

  壞了,這老傢伙是要拿我試刀?

  他知道戲志才的底細——潁川寒門出身,無根無族,孑然一身。

  這種人最可怕:不怕得罪人,不怕結仇,更不怕死後清算。

  而自己不同,家族龐大,步步為營,輕易不敢露鋒。

  他低頭深拜,語氣依舊平穩:「令君謬讚,在下才疏,僅有些許碎片之想,尚未成策,不敢妄言。」

  戲志才嗤笑一聲,心道:騙鬼呢你,小狐狸。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兩人相識多年,談不上情誼,也無撕破臉皮,只是彼此心照不宣地較著勁。

  一個放浪形骸,一個隱忍如蛇。

  誰也不說破,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曹丕深吸一口氣,煩得腦仁疼。

  他不想看這些託孤老臣和心腹謀士暗中角力,沉聲道:「令君既有良策,便直說吧。」

  戲志才挺直腰板,醉步踉蹌卻氣勢逼人:「魏公若想平定內亂——聽我的,就行。」

  一句話,狂得沒邊。

  曹丕瞳孔一縮,怒意翻湧。

  這老東西,是不是把我當三歲小兒耍?

  「豎子不足與謀」都沒這麼氣人!

  可他不能發作。

  只能壓下火氣,擠出一絲笑:「好,此事……便交予令君。」

  「喏。」戲志才懶洋洋應了一聲,搖晃著轉身走出大殿。

  風一吹,酒勁上頭,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從台階滾下去。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他。

  抬頭一看,是鍾繇。

  「鍾老深夜不歇,怎的還親自巡城?」

  鍾繇捋須輕笑:「志才啊,你猜這亂子從何而起?可有把握平定?」

  戲志才負手而立,目光沉如寒潭:「若我所料不錯,必是許楓那廝的手筆。這些人潛入長安,無聲無息,殺人於暗巷,蹤跡難尋——普天之下,唯有黑騎能做到。」

  「不止是殺戮那麼簡單。」他語氣微沉,「當年我與先主反覆推演,專研黑騎之術。他們所學,遠非刀劍弓馬可概之。」

  兩人並肩步下高階,穿出外殿,夜風卷袍角,星月照宮牆。鍾繇一邊走,一邊命近衛傳令曹彰——即刻封鎖城門,全城搜捕,不得放走一人。

  行至大校場,天光灰濛,空曠如死地。蟲鳴不聞,唯有腳步踏在青石上的迴響。

  戲志才緩緩開口:「許楓建黑騎之初,設十三科。刺殺、潛行只是其一,其餘商道、農政、辯術、算經、儒典,無不精研。每月考核,劣者逐出。數年篩選,方得百人成軍。」

  「當初白騎百,黑騎百,所授相仿。但真正能融會貫通者,唯許楓一人。」

  「我們學不來。」

  鍾繇點頭,眸光冷銳:「既知是黑騎作亂,格殺勿論便是。何須傾城搜捕?徒耗人力。」

  「正因他們是人,」戲志才唇角微揚,「再高明的刺客,也怕死,也心虛。全城圍查,他們逃無可逃,藏無可藏。七日之後,城門一開,必有人鋌而走險,妄圖出逃——那時,瓮中捉鱉,抓一個,審一個,撬開嘴,讓他們把本事一點點吐出來。」

  「若真能復刻黑騎之學……」鍾繇雙眼驟亮,「我長安自可育出新一代暗鋒,豈非為後世開太平?」

  「亂世未止,盛世未臨。」他感慨一笑,「如今儒生只求自保,大道將墜,令人扼腕。若能藉此重振儒法經緯,實乃兆民之幸。」

  「我不圖這些。」戲志才淡淡道,「先主曹操臨行前親授密令:輔佐少主,穩守長安。大漢存亡我不問,只求許楓不再禍亂人間。」

  鍾繇一路聽來,口中只反覆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句句「原來如此」,像是應和,又像自語。他不多言謀略,也不展抱負,仿佛一切紛爭都與他無關。

  「鍾老,」戲志才忽而問道,「您對這天下,當真毫無想法?」

  鍾繇仰頭大笑,聲震檐角:「我有何想?主上讓我坐哪把椅子,我就坐哪把。江山易姓,朝堂換血,與我何干?盡本分罷了。」

  話音落處,二人在宮門前別過。

  鍾繇登車,馬蹄輕叩,駛向吉慶大街。長街如帶,貫穿內城。兩側岔道如根須蔓延,通向一座座公卿府邸,深宅高牆,燈火明滅。

  「他走這條路,竟毫無戒備。」

  戲志才獨立原地,心頭一動。他忽然明白,自己所思之「路」,並非腳下青石鋪就的坦途,而是人生抉擇,是權欲浮沉中的歸途。

  「真是羨慕啊。」

  酒意倏然散盡。

  鍾繇是真正的智者——早看透名利枷鎖,不爭不搶,不動如山。不像那些儒臣,汲汲於清譽,熱衷於門第興衰。

  他要的,不過是一片安寧。

  而安寧,從來最簡單,也最難。

  不爭,二字而已,天下幾人能行?

  戲志才輕輕一嘆,似要將胸中塊壘盡數吐出。

  細想當年,那位許大人,何嘗不是個不爭之人?

  可惜——

  樹欲靜,風不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