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桃園論天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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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翟矩的話音已落,整個桃園卻是四下俱寂。唯有微風徐徐,吹得那花瓣瓣簌簌落下,除此之外,竟是再無半點聲響。

  但見那關羽撫髯的左手已經凝滯在半空;張飛張著口,一碗酒舉到唇邊,卻已經忘了飲。

  而劉備則是呆呆地凝視著眼前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眸底更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好一個兼併、鬻官!

  此子未及弱冠,卻只用三言兩語,竟能將這天下的病灶剖析得如此鞭辟入裡!

  想我劉備自束髮以來,販履於市、周旋於豪強胥吏之間,親眼見得民間疾苦十餘年,卻也從未想得如此透徹!

  此子之才,遠勝備十倍!

  然而,還未等劉備說話,一旁的張飛卻是猛地吼了起來。

  「好!好一個『爛了根』!」他的口中喃喃了半晌,一雙環眼豁然一亮,隨後竟猛拍了一記大腿,「簡直說到俺老張的心坎里去了!這天殺的鬼世道,直把那好端端的人給逼成了世間惡鬼!真是他娘的!」

  一邊痛罵著,張飛猛灌了一口酒,隨即滿眼熱切地問道:「那依小兄弟之見,這天下弊病,當如何解除?」

  「翼德兄問得好,這也便是小弟此前在城門口要對兩位兄長說的。」

  翟矩輕笑一聲,也不推辭。只見他緩緩執起酒樽,悠然在三人的案間緩步踱了兩圈,靴底碾著落花,直至三人的目光盡數聚於己身,方才站定,緩緩開口說道:

  「小弟斗膽,先問三位兄長一句,投軍,果真是條匡扶社稷的好路麼?」

  然不待三人答話,翟矩便立刻接道:「投了軍,便入了他人之營盤。自此,你我之進退行止,皆由不得己了。諸位兄長試想:倘若我們遇著一位心懷社稷、體恤百姓的主官,倒也罷了;可倘若......」

  翟矩頓了頓,忽而冷笑一聲:「倘若我們所託非人,遇上那等殺伐成性、視人命如草芥之輩......」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他命我等劫掠,我等掠是不掠?他命我等屠城,我等屠是不屠?」

  「啪嗒——」

  劉備手中的木箸,已然滑落在了地上。

  「那依小兄弟之見......」關羽的一雙丹鳳眼中猛然綻出一道精光,「我等該如何定奪?」

  「召集鄉勇,自成一軍!」翟矩斬釘截鐵地說道!

  「自成一軍?」三人聞言俱是眼神一亮。

  「沒錯!」翟矩的語氣驟然加快,「朝廷既有詔令,許各州郡自募兵勇、修繕守備,這便是朝廷親手遞過來的梯子!而榜文就貼在城門上,此乃明證。我們自募鄉勇,合法合理,名正言順!」

  「好——!」

  張飛猛然一掌拍碎了案上的空酒樽。卻見他黑塔般的身子霍然站起,一雙環眼瞪得滾圓,一張黑臉竟是激動得紅光滿面:

  「小兄弟說得好!咱們自家募兵,自家殺賊!也省得受那鳥軍官的閒氣,這才叫痛快!這才叫大丈夫!」

  張飛豁然起身,不由分說地一揮大手:

  「就這麼定了!俺老張頗有家資,待到明日,俺便把這莊裡的良田、肉市上的買賣,全拿出來賣了!把資材全部充作招募鄉勇的錢糧軍械!咱們兄弟四人同心,定要讓那黃巾賊有來無回!」

  關羽聞言頓時大為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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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他也擔心,自己投軍之後,會由於通緝犯的身份被那軍官多方刁難。如此能自成一軍,戰場殺敵也能少了幾番掣肘。

  三人中,唯有劉備始終一言不發。但見他手執耳杯,正以指腹緩緩摩挲著杯沿,目光沉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翟矩見狀,輕笑著搖了搖頭:「翼德兄快人快語,小弟萬分敬佩,但兄長所言,卻有一點差了。」

  張飛一愣,竟有些沒反應過來:差了?什麼差了?

  翟矩望向張飛,笑著說道:「我等自建一軍,如果只是為了不受鳥氣、圖個痛快......」他失笑一聲,「又與那些占山落草的賊寇何異?」

  「這......」張飛一噎,一雙環眼瞪得溜圓。

  翟矩見狀卻不答他,只是作出一副遲疑的樣子。

  但見他眉頭微蹙,竟是踟躕了半晌,方才似橫下了一條心後,霍然起身,直視三人:

  「小弟此言,似有些大逆不道。然三位兄長皆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小弟信得過三位兄長的胸襟。故而斗膽,便將這番誅心之言,剖陳於三位兄長之前!」

  三人聞言,神情頓時嚴肅了起來。

  「小兄弟但說無妨。」卻見劉備鄭重起身,對著翟矩淺淺一揖:「此處桃花之下,唯有你我四人耳。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縱是些許誅心之言,劉某在此立誓,絕不外傳一字便是了。」

  「我等俱也立誓!」關羽張飛齊聲說道。

  「好!」翟矩臉上的笑容更盛,「如此,小弟便知無不言了,敢問三位兄長......」

  翟矩環視一周,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等甫立新軍,所為者為何?」

  三人聞言俱是一愣,一時間沒明白翟矩的意思。

  張飛倒是心直口快,竟是想都未想便脫口而出:「自然是為朝廷殺賊!」

  「此言一點不錯,只是『殺賊』二字說起來輕巧,可細究起來,卻有著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其一,剿盡涿郡之賊,便令軍士解甲歸田,守一郡之安寧;其二,轉戰四方,以天下為戰場,救天下之倒懸。前一條路安穩,後一條路九死一生......」

  至此,翟矩忽而話鋒一轉:「如此,小弟請教三位兄長:這賊,我們當如何殺法?」

  三人一怔,竟有些理解不了翟矩的意思。

  翟矩見狀,只是輕笑一聲:「好,那我們先將這個問題暫時擱置,再來討論下一個問題:如今朝廷有令,許各州郡自籌鄉勇、募兵守備。而城門上的榜文,便是因此而來。」

  「既如此,小弟再問三位兄長,對於此事,三位該如何看待?」

  劉備遲疑片刻,坦然道:「黃巾勢大,八州並起,北軍捉襟見肘。朝廷此舉,想必亦是計無可施,方出此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翟矩一聲冷笑,神情猛地一厲,竟是與此前那般憨憨的模樣大相逕庭,「唯獨這一點,玄德兄錯了。在我看來,提出此策之人,非蠢即壞!」

  四下皆驚。

  「小兄弟,此言何意?」劉備大感詫異,「此策定是出自那大將軍府。何大將軍乃國舅之尊,身居幕府、總攬朝政,其身邊智囊如雲。所出之策,縱非盡善盡美,想必也是滿朝公卿反覆權衡之後,不得已而行之。小兄弟此言......是不是過了些?」

  「呵,」翟矩冷哼一聲,「何進者,不過南陽一屠家子耳......咳咳。」

  翟矩一時興起,嘴上沒個把門的,這才想起身邊的張三爺也是屠戶出身,連忙輕咳一聲:

  「翼德兄莫要誤會,小弟不是說你......須知屠戶和屠戶,亦有高下之分。何進志大才疏,利令智昏,又豈能與豪氣干雲的翼德兄相提並論!」

  張飛急切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未在意,催促翟矩繼續說下去。

  剛剛翟矩的一番「大逆不道」之言,也是徹底勾起了他的興趣。

  見張飛不甚在意,翟矩這才微鬆了一口氣,繼續娓娓說道:「我們不談何進的出身,只談此策的利弊。小弟認為,此策於朝局不僅無尺寸之益,相反,等到真正施行之日,才是天下真正大亂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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