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矩之樂
劉焉霍然起身，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隨即大笑：
「好一個『滿城盡可安枕』！真不愧是翟郎，此策若成，你便是這三萬生民的再生父母了！」
說罷此言，劉焉輕移視線，最終停在了劉備的身上，語氣中帶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意味：
「玄德，你能得此賢弟，幸甚，幸甚！」
劉備神情一振，當即起身：「備不過一織席販履之徒，材庸德薄，能得遇四弟，實乃天不棄也。然則若非叔父坐鎮涿郡，收備於微末、視備如子侄，便是幸而與四弟相遇，也是孤窮一身，苦無立錐之地，亦無所成。」
一邊說著，劉備雙臂環抱，對著劉焉躬身拜去：「叔父之恩，備沒齒難忘。」
前一夜，劉焉剛剛同翟矩一起，就劉備的「忠心」問題談了一整晚。
翟矩明言：無論劉備的心中如何盤算，他既已在劉焉的麾下起勢，此生便已與劉焉綁定在了一處。
此時的劉備，一窮二白。除了一個「仁義」的招牌外，再無他物。
因此，他若背叛劉焉，便是將自己「仁義無雙」的招牌，親手砸了。
而此時此刻，距離昨夜的詳談不過半日，劉備便自己將表忠心的話講了出來。
是有意？還是無心？
劉焉的腦中飛速地盤算著。
他忽而望向下方的那位葛衣少年，卻見少年臉上笑意盈盈，迎著自己帶有幾分審視的視線，卻也未有半分的驚慌。
應當不是串通好的。
自今日出府，翟郎便未離開過老夫的視線。
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和劉備串通好昨晚的說辭。因此，劉備並不知昨夜的那場徹談。
因此，此言應當不是演給老夫看的。
然則......若是二人早就串通好了呢？
串通好，他翟郎會先與老夫打下基礎，再由他劉玄德伺機剖陳忠心，賺取老夫信任？
疑念剛起，劉焉自己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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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但沒必要。
且不說他繼續哄騙老夫有何作用，老夫該拿到的戰功，已經到了手。即便他再想要從老夫手中得到什麼好處，以這苦窮的涿郡，老夫又能賜予他什麼？
如果他真的懷了什麼別的心思，二者之間的交易，應該從他凱旋迴城的那一刻起，就宣告結束了。
他們自不必再如此假惺惺作態。
而且相反，若是老夫真的如前夜翟郎所言，待回朝之後，為他於朝中獻言，此當是合則兩利之事。
除非那劉玄德天生反骨，以背人為樂，否則，是斷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行那背棄之事的。
一念至此，劉焉心中大定。
他抬起眼，臉上換做一片欣慰的神情：「玄德言重了。你我既為叔侄，何必言恩？」
說罷，劉焉又做出一副「無奈」的神色：
「只是老夫與翟郎一見如故，已於昨夜約為忘年之交。你能得翟郎輔弼，自是你的福氣。你當敬之、信之，方不負他這一腔智計。若是日後，老夫聽聞，你有何事委屈了翟郎......哼！」
劉焉冷哼一聲，十足一副愛護晚輩的「護犢子」模樣：
「老夫定饒不了你！」
劉備聞言，又是感激又是窘迫，不消數息，耳根便已急紅了。
卻見劉備慌忙起身，朝著劉焉鄭重一揖：「備代四弟，謝過叔父厚愛！叔父容稟：四弟之智，備又豈能不曉？四弟之策，備向來言聽計從，不敢有誤。故而請叔父放寬心，備此生，斷不會叫四弟受半點委屈便是。」
這一揖作得又快又深，竟帶出了幾分手足無措之感。
聽聞此言，劉焉撫須含笑。連帶著眼角那一抹複雜之意，也隨之隱沒在了笑容里。
另一邊，張三爺聽得雲裡霧裡，下意識地朝著二爺的方向望去，卻見二爺也是輕抬丹鳳眼，眸中同樣露出一絲不解。
三爺抽了抽嘴角，一口酒卡在喉嚨中間，咽也不是，噴更不是：
奇哉怪也！大哥竟然被一個外人，指著鼻子教訓要待好四弟？
自家兄弟的事，什麼時候輪到這劉焉老兒說道個沒完了？
還是說，這老頭，當真是大哥家裡的哪位長輩？
張飛想了一會，想不出個所以然，故而作罷，只是悶頭喝酒。
......
到底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前一夜與翟矩密室對坐，徹談至天明，已是窮盡心力；如今捷報一到，又親至北門，至此，已是近乎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劉焉心頭那塊懸了一個多月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兼又幾杯溫酒入了肚，精神鬆弛之下，那股子倦意，終於如潮水般涌了過來。
劉焉抬手按了按額角，掩去了一個情不自禁的哈欠，自席間緩緩起身：
「到底是年紀大了，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
劉焉此時嘴角噙著的苦笑，終於算是帶了幾分真情實意：
「玄德，你們兄弟三人徹夜血戰，定然是乏了；而翟郎昨夜也是一直陪著老夫，同樣也是未合一眼。老夫已命人收拾了府中東跨院的靜室，你兄弟四人，今日便宿於老夫府中罷。至於西營那邊，老夫會令鄒都尉代為看顧，一應吃食也會送過去，斷不會教你麾下那些兒郎，餓了肚子便是！」
劉備聞言，趕忙起身一揖：「府君體恤，備代麾下兒郎，謝過叔父！」
劉焉點了點頭，笑著朝堂外走去。踱至門外，忽而像是記起什麼，復又轉身，對劉備笑道：「玄德莫要忘了，今晚，可是你們的慶功宴，莫要嗜睡，誤了時辰！」
劉焉說罷，輕笑了兩聲，也不顧劉備的反應，自背過雙手，朝外走去了。
「是！」劉備忙又應道。
......
劉焉一陣風似的走了，堂內只留下兄弟四人。
一時間，眾人都沒了飲食的心思，唯有心大的張三爺，依舊抱著一塊燉得軟爛的彘肩猛啃。
劉備放下酒觴，望向翟矩，忽而輕輕一嘆。
翟矩見狀一愣：「大哥，可是在疑心小弟昨夜與劉府君聊了什麼？」
劉備聞言一愣，隨即失笑：「四弟說得什麼話！相識以來，四弟為愚兄付出良多，豈能以道理計？為兄又不是失了心肝，又怎會疑心於四弟？為兄只是感嘆，以四弟之才，竟然連劉府君都要折節下交，跟著為兄，當真是委屈你了......」
一邊說著，劉備復又嘆氣道：「但是，想起匡扶漢室的大業，非是四弟這般大才而不可為之，若非如此，為兄又怎忍心將你錮於身邊，眼睜睜地看著四弟這一身經天緯地之才，卻只能跟著備空老於涿郡一隅？」
翟矩聞言笑了：「大哥此言謬矣。難不成，大哥若是不想匡扶漢室，便要將小弟趕走？」
劉備聞言大急：「四弟這是哪裡話！為兄只是覺得，自己才疏德薄，配不上四弟的大才而已......」
「這便是了。」
見劉備還欲分辯，翟矩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莊子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與大哥於桃園下結義，乃是矩自己的選擇。非是有誰拿著刀子，架在矩的脖子上，逼著矩下跪的。」
翟矩說著，雙眼直直地盯著劉備，一字一句，情真意切：「況且，矩自認為，普天之下，能夠一展矩心中抱負者，唯有大哥一人。因此，縱使他人處有千般好，矩所選的，也唯有一個『劉玄德』，而已！」
怔怔地望著對面那雙閃爍著點點水光的眼睛，劉備只感覺胸口好似壓了千金巨石。腹中的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四弟......」
翟矩回望劉備，卻見那雙眸子裡，同樣有粼粼的水光在閃爍。
然而就在此時。
「大哥！」
一旁的三爺囫圇咽下口中的碎肉，嘴裡嘟囔著，發出不滿的嚷嚷：「你又開始了！還有完沒完啊！好好吃頓酒，偏偏要搞出那些有的沒的。你要是想趕四弟走，俺老張第一個不答應！」
劉、翟二人聞言，俱是怔了一怔，甚至連剛要說些什麼的關羽，撫向長髯的手都停住了。
三人望向滿嘴油光、仍在兀自嚷嚷個不停的張飛，忽而齊聲大笑起來。
笑聲直撞出了堂外，驚得廊下一宿築好了窩的昏鴉，發出「嘎嘎」的叫聲。
「好一個『滿城盡可安枕』！真不愧是翟郎，此策若成，你便是這三萬生民的再生父母了！」
說罷此言，劉焉輕移視線，最終停在了劉備的身上，語氣中帶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意味：
「玄德，你能得此賢弟，幸甚，幸甚！」
劉備神情一振，當即起身：「備不過一織席販履之徒，材庸德薄，能得遇四弟，實乃天不棄也。然則若非叔父坐鎮涿郡，收備於微末、視備如子侄，便是幸而與四弟相遇，也是孤窮一身，苦無立錐之地，亦無所成。」
一邊說著，劉備雙臂環抱，對著劉焉躬身拜去：「叔父之恩，備沒齒難忘。」
前一夜，劉焉剛剛同翟矩一起，就劉備的「忠心」問題談了一整晚。
翟矩明言：無論劉備的心中如何盤算，他既已在劉焉的麾下起勢，此生便已與劉焉綁定在了一處。
此時的劉備，一窮二白。除了一個「仁義」的招牌外，再無他物。
因此，他若背叛劉焉，便是將自己「仁義無雙」的招牌，親手砸了。
而此時此刻，距離昨夜的詳談不過半日，劉備便自己將表忠心的話講了出來。
是有意？還是無心？
劉焉的腦中飛速地盤算著。
他忽而望向下方的那位葛衣少年，卻見少年臉上笑意盈盈，迎著自己帶有幾分審視的視線，卻也未有半分的驚慌。
應當不是串通好的。
自今日出府，翟郎便未離開過老夫的視線。
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和劉備串通好昨晚的說辭。因此，劉備並不知昨夜的那場徹談。
因此，此言應當不是演給老夫看的。
然則......若是二人早就串通好了呢？
串通好，他翟郎會先與老夫打下基礎，再由他劉玄德伺機剖陳忠心，賺取老夫信任？
疑念剛起，劉焉自己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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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他繼續哄騙老夫有何作用，老夫該拿到的戰功，已經到了手。即便他再想要從老夫手中得到什麼好處，以這苦窮的涿郡，老夫又能賜予他什麼？
如果他真的懷了什麼別的心思，二者之間的交易，應該從他凱旋迴城的那一刻起，就宣告結束了。
他們自不必再如此假惺惺作態。
而且相反，若是老夫真的如前夜翟郎所言，待回朝之後，為他於朝中獻言，此當是合則兩利之事。
除非那劉玄德天生反骨，以背人為樂，否則，是斷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行那背棄之事的。
一念至此，劉焉心中大定。
他抬起眼，臉上換做一片欣慰的神情：「玄德言重了。你我既為叔侄，何必言恩？」
說罷，劉焉又做出一副「無奈」的神色：
「只是老夫與翟郎一見如故，已於昨夜約為忘年之交。你能得翟郎輔弼，自是你的福氣。你當敬之、信之，方不負他這一腔智計。若是日後，老夫聽聞，你有何事委屈了翟郎......哼！」
劉焉冷哼一聲，十足一副愛護晚輩的「護犢子」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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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聞言，又是感激又是窘迫，不消數息，耳根便已急紅了。
卻見劉備慌忙起身，朝著劉焉鄭重一揖：「備代四弟，謝過叔父厚愛！叔父容稟：四弟之智，備又豈能不曉？四弟之策，備向來言聽計從，不敢有誤。故而請叔父放寬心，備此生，斷不會叫四弟受半點委屈便是。」
這一揖作得又快又深，竟帶出了幾分手足無措之感。
聽聞此言，劉焉撫須含笑。連帶著眼角那一抹複雜之意，也隨之隱沒在了笑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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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這老頭，當真是大哥家裡的哪位長輩？
張飛想了一會，想不出個所以然，故而作罷，只是悶頭喝酒。
......
到底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前一夜與翟矩密室對坐，徹談至天明，已是窮盡心力；如今捷報一到，又親至北門，至此，已是近乎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此刻，劉焉心頭那塊懸了一個多月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兼又幾杯溫酒入了肚，精神鬆弛之下，那股子倦意，終於如潮水般涌了過來。
劉焉抬手按了按額角，掩去了一個情不自禁的哈欠，自席間緩緩起身：
「到底是年紀大了，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
劉焉此時嘴角噙著的苦笑，終於算是帶了幾分真情實意：
「玄德，你們兄弟三人徹夜血戰，定然是乏了；而翟郎昨夜也是一直陪著老夫，同樣也是未合一眼。老夫已命人收拾了府中東跨院的靜室，你兄弟四人，今日便宿於老夫府中罷。至於西營那邊，老夫會令鄒都尉代為看顧，一應吃食也會送過去，斷不會教你麾下那些兒郎，餓了肚子便是！」
劉備聞言，趕忙起身一揖：「府君體恤，備代麾下兒郎，謝過叔父！」
劉焉點了點頭，笑著朝堂外走去。踱至門外，忽而像是記起什麼，復又轉身，對劉備笑道：「玄德莫要忘了，今晚，可是你們的慶功宴，莫要嗜睡，誤了時辰！」
劉焉說罷，輕笑了兩聲，也不顧劉備的反應，自背過雙手，朝外走去了。
「是！」劉備忙又應道。
......
劉焉一陣風似的走了，堂內只留下兄弟四人。
一時間，眾人都沒了飲食的心思，唯有心大的張三爺，依舊抱著一塊燉得軟爛的彘肩猛啃。
劉備放下酒觴，望向翟矩，忽而輕輕一嘆。
翟矩見狀一愣：「大哥，可是在疑心小弟昨夜與劉府君聊了什麼？」
劉備聞言一愣，隨即失笑：「四弟說得什麼話！相識以來，四弟為愚兄付出良多，豈能以道理計？為兄又不是失了心肝，又怎會疑心於四弟？為兄只是感嘆，以四弟之才，竟然連劉府君都要折節下交，跟著為兄，當真是委屈你了......」
一邊說著，劉備復又嘆氣道：「但是，想起匡扶漢室的大業，非是四弟這般大才而不可為之，若非如此，為兄又怎忍心將你錮於身邊，眼睜睜地看著四弟這一身經天緯地之才，卻只能跟著備空老於涿郡一隅？」
翟矩聞言笑了：「大哥此言謬矣。難不成，大哥若是不想匡扶漢室，便要將小弟趕走？」
劉備聞言大急：「四弟這是哪裡話！為兄只是覺得，自己才疏德薄，配不上四弟的大才而已......」
「這便是了。」
見劉備還欲分辯，翟矩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莊子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與大哥於桃園下結義，乃是矩自己的選擇。非是有誰拿著刀子，架在矩的脖子上，逼著矩下跪的。」
翟矩說著，雙眼直直地盯著劉備，一字一句，情真意切：「況且，矩自認為，普天之下，能夠一展矩心中抱負者，唯有大哥一人。因此，縱使他人處有千般好，矩所選的，也唯有一個『劉玄德』，而已！」
怔怔地望著對面那雙閃爍著點點水光的眼睛，劉備只感覺胸口好似壓了千金巨石。腹中的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四弟......」
翟矩回望劉備，卻見那雙眸子裡，同樣有粼粼的水光在閃爍。
然而就在此時。
「大哥！」
一旁的三爺囫圇咽下口中的碎肉，嘴裡嘟囔著，發出不滿的嚷嚷：「你又開始了！還有完沒完啊！好好吃頓酒，偏偏要搞出那些有的沒的。你要是想趕四弟走，俺老張第一個不答應！」
劉、翟二人聞言，俱是怔了一怔，甚至連剛要說些什麼的關羽，撫向長髯的手都停住了。
三人望向滿嘴油光、仍在兀自嚷嚷個不停的張飛，忽而齊聲大笑起來。
笑聲直撞出了堂外，驚得廊下一宿築好了窩的昏鴉，發出「嘎嘎」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