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萬人
面對詢問，劉備神色一正：
「稟叔父。備早在之前，便以斥候探得了由廣陽至涿郡的必經之路，乃是山中東麓落馬坡也。昨夜備入山後，立刻派兵隱於落馬坡之山林中設伏，靜待敵至。」
「賊人托大，並未派遣斥候探明地形，一頭撞入備之埋伏。備先派十幾名獵戶出身的鄉勇，於高處攢射，輔以鑼鼓吶喊。不求傷敵，只求擾得敵軍陣亂。隨後以步兵封鎖山谷出路，再以騎兵掩殺，敵軍頓時潰敗！」
「賊將程遠志見狀奔至陣前，連斬數人......」
「然後呢？」聽得入了神的劉焉趕忙問道。
劉備笑了笑，臉上也浮現起一絲不可思議的神情：「雲長迎上，只一刀，不僅直接斷其兵刃，甚至將那賊將，斜肩斬作了兩截。」
劉焉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備神色不變，繼續道：「再然後，賊副將鄧茂見勢不妙，率領親衛欲殺出重圍。翼德拍馬趕上，只一矛，便將之挑於馬下。自此賊軍大潰。備隨後率兵追殺三里，斬首三千。但因賊兵逃得太散，備人手不足，未能全殲。最後只得收攏降卒，連帶被其裹挾的婦孺老幼，不下數萬！」
一段話，劉備講得平平淡淡，波瀾不驚。只是聽在劉焉的耳朵里，便已足夠讓他暗自駭然了。
劉焉是讀過兵書的，自然也能看得出此戰頗有章法：
先擾後掩，最後步騎合圍。此乃標準的步騎合擊之術。光從這一點上看，劉備之能，已然配得上一句「良將」了。
然而，讓劉焉真正心驚的，卻並非這些！
他下意識地望向下席處，那一紅一黑兩名彪形大漢：
到底是什麼樣的刀，能將賊軍大將，連人帶刀，打著斜劈成兩截？
又是什麼樣的騎術，能在亂軍之中，馭馬追上敵將，將人一矛挑落馬下？
這絕不是區區一句「寶刀」、「神駒」，便能解釋得通的。
這黃巾賊將——程遠志、鄧茂二人，劉焉雖並未聽聞過他們的大名，但憑他們能攻下廣陽，斬殺太守與刺史，就足以證明，他們是有些本事的。
可就是此二人，卻被劉備的兩名義弟，「輕描淡寫」地斬於馬下！
那此二人，又將不凡到何等地步？
一念至此，劉焉眼中的熱切更盛了幾分，口中更是讚嘆不絕：
「好啊！玄德用兵，竟老辣至此，雲長翼德，竟神勇至此！可喜！可賀！」
劉焉一邊說著，一邊轉向下席處的關張二人，舉起酒觴，竟是破天荒地遙杯相請道：
「玄德得雲長翼德，恰似猛虎添翼，老夫得玄德，又如蛟龍得水！當賀，當賀！來，請諸位，滿飲此杯！」
一邊說著，劉焉竟帶頭，一口飲盡了觴中酒液。
「為府君賀！」
劉關張翟四人，一齊朝著劉焉舉觴，齊聲喝道。
一時間，賓主盡歡。
「對了。」
放下酒觴，劉備面向劉焉，忽而神色一正：「既然提到此事，備尚有一言，需請示叔父。」
劉焉哈哈一笑：「玄德講話，怎地還吞吞吐吐起來。所為何事，玄德直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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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見劉焉答得痛快，劉備神色一喜：「稟叔父，此戰敵將授首，殲敵無算，卻也俘虜了一干老弱婦孺。備粗略觀之，不下數萬之眾。這些都並非是黃巾賊人，只是受刀兵裹挾，無奈入了賊營。他們不可能，更沒有能力，行那犯上作亂的逆事。故而，備想懇請叔父，能否......對他們網開一面？」
劉焉聽聞一愣，隨即滿臉的喜色，漸漸收斂了。
按照劉焉的心思，那便是第一時間，將這三萬人就地全殺了。
「斬首兩萬」與「斬首五萬」，雖然只改了一個數字，但是輔以劉備麾下「兩千」人馬的數字，在捷報上呈現出來的效果，便是大相逕庭了。
況且在劉焉心中，他的行為根本就算不上「殺良冒功」！
就你問一句：這三萬人，是不是從黃賊的營中俘虜來的？！
既是身在賊營中，那老夫說你一句黃巾逆賊，你又有何冤屈可言？
至於是否被刀兵裹挾......呵呵，那就與老夫沒有干係了。
只是，這般念頭剛在劉焉心中浮起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自己親手掐滅了。
究其原因，還是出在劉備身上。
劉焉自認，已經將劉備的秉性徹底摸透了——說好聽點叫宅心仁厚，可說得不好聽，便是一句「婦人之仁」！
若是自己強令劉備，將這三萬婦孺統統視作黃巾亂賊，怕是這劉玄德，當場就要與自己翻臉了。
而自己如今，一切的前途指望全掛在這劉玄德的身上，同他翻臉的代價，他劉焉承受不起！
可若是不殺，那便只能就地安置？
然而此念頭剛一升起，同樣被他自己否決了。
三萬名老弱婦孺，便是三萬張嗷嗷待哺的嘴。此時的涿郡一窮二白，自顧尚且不暇，又要拿什麼來安置這三萬人？
況且更進一步想，若是將這些人全部安置在涿郡，那你總要對他們進行甄別吧？
若是不加甄別，一股腦全放進城去，且不說城內是否消化得了，便是其中混進一兩個漏網的賊人，指不定又要在城內搞出多大的禍事！
他可不想，從自己的地盤裡，再搞出一支黃賊來！
可若要詳加甄別，所需的人手呢？如今的涿郡，府庫里僅存的那點家底，已經在前兩日修繕城牆時，花費了大半。
倒不是劉焉埋怨翟矩修繕城牆花費的錢財打了水漂——劉備能在大興山中大破賊人，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他劉君郎還不至於昏聵到要做那事後軍師，責怪翟矩因修繕城牆，花光了府中的錢財。
只是，如今府庫已然捉襟見肘，他劉焉又要從哪裡搞來錢財，去填補安置這些賊人造成的窟窿？
總不能讓他老劉，繼續自掏腰包吧？
一念至此，劉焉額頭上的褶皺，立刻又深了幾分。
見劉焉的神情「由晴轉陰」，劉備的臉上也漸漸浮起一絲憂色：
「叔父......」
然而，劉焉卻並未接話，甚至並未望向他。
劉焉的手指，正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掌中的酒觴，雙眼落在觴壁上，似是在欣賞上面精美的雕刻。直將那酒觴在掌心裡轉了數轉，方才似漫不經心般緩緩開口。
「玄德，老夫只問你一句。這三萬人，是你從何處得來？」
劉備神色一愣，忽而面色大變。
「......賊營之中。」
「是了，賊營。」
劉焉說著，語氣微頓，目光從劉備滿是錯愕的臉上緩緩掃過，「然而，你卻把人都帶回來了。」
「叔父！」
劉備聞言，豁然起身！
「坐下。」
面對劉備的驚疑，劉焉抬手虛按，不由分說打斷了他的話：「你先聽老夫把話說完。」
劉備見狀，只好將後半句話又咽回了肚子。
「老夫知你宅心仁厚。不忍見老幼慘遭屠戮。」
劉焉語氣稍緩，靠向一旁的憑几，為自己換了一個更慵懶些的姿勢：
「老夫同樣不忍心。可你又怎知，我涿郡上下又是怎樣一番光景？郡內備戰旬月，府庫早已見底。郡內各縣，抽丁籌糧，個個自顧不暇。然則在這般節骨眼上，」
劉焉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身前案幾：「你玄德，又給老夫背回來三萬人！」
「三萬人，」劉焉重複了一遍，猛然起身，語氣忽而一厲，「玄德，你帳下小兩千人，一天共合幾斗糧，你自能算得清楚；可是這三萬的老弱婦孺，又需糧食幾何，你怎地就忘了算？」
劉備張了張嘴，冷汗已經自額頭上涔涔滑落。
劉焉冷冷地盯著劉備，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割在劉備的臉上。
這一刻，他再不是劉備印象中，那位謙和溫厚的叔父，而是直接換了一個人——
一位在宦海中沉浮了三十載的，心中沒有任何溫情、更不在乎人命的冷酷官僚。
劉備僵立在席間，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稟叔父。備早在之前，便以斥候探得了由廣陽至涿郡的必經之路，乃是山中東麓落馬坡也。昨夜備入山後，立刻派兵隱於落馬坡之山林中設伏，靜待敵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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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將程遠志見狀奔至陣前，連斬數人......」
「然後呢？」聽得入了神的劉焉趕忙問道。
劉備笑了笑，臉上也浮現起一絲不可思議的神情：「雲長迎上，只一刀，不僅直接斷其兵刃，甚至將那賊將，斜肩斬作了兩截。」
劉焉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備神色不變，繼續道：「再然後，賊副將鄧茂見勢不妙，率領親衛欲殺出重圍。翼德拍馬趕上，只一矛，便將之挑於馬下。自此賊軍大潰。備隨後率兵追殺三里，斬首三千。但因賊兵逃得太散，備人手不足，未能全殲。最後只得收攏降卒，連帶被其裹挾的婦孺老幼，不下數萬！」
一段話，劉備講得平平淡淡，波瀾不驚。只是聽在劉焉的耳朵里，便已足夠讓他暗自駭然了。
劉焉是讀過兵書的，自然也能看得出此戰頗有章法：
先擾後掩，最後步騎合圍。此乃標準的步騎合擊之術。光從這一點上看，劉備之能，已然配得上一句「良將」了。
然而，讓劉焉真正心驚的，卻並非這些！
他下意識地望向下席處，那一紅一黑兩名彪形大漢：
到底是什麼樣的刀，能將賊軍大將，連人帶刀，打著斜劈成兩截？
又是什麼樣的騎術，能在亂軍之中，馭馬追上敵將，將人一矛挑落馬下？
這絕不是區區一句「寶刀」、「神駒」，便能解釋得通的。
這黃巾賊將——程遠志、鄧茂二人，劉焉雖並未聽聞過他們的大名，但憑他們能攻下廣陽，斬殺太守與刺史，就足以證明，他們是有些本事的。
可就是此二人，卻被劉備的兩名義弟，「輕描淡寫」地斬於馬下！
那此二人，又將不凡到何等地步？
一念至此，劉焉眼中的熱切更盛了幾分，口中更是讚嘆不絕：
「好啊！玄德用兵，竟老辣至此，雲長翼德，竟神勇至此！可喜！可賀！」
劉焉一邊說著，一邊轉向下席處的關張二人，舉起酒觴，竟是破天荒地遙杯相請道：
「玄德得雲長翼德，恰似猛虎添翼，老夫得玄德，又如蛟龍得水！當賀，當賀！來，請諸位，滿飲此杯！」
一邊說著，劉焉竟帶頭，一口飲盡了觴中酒液。
「為府君賀！」
劉關張翟四人，一齊朝著劉焉舉觴，齊聲喝道。
一時間，賓主盡歡。
「對了。」
放下酒觴，劉備面向劉焉，忽而神色一正：「既然提到此事，備尚有一言，需請示叔父。」
劉焉哈哈一笑：「玄德講話，怎地還吞吞吐吐起來。所為何事，玄德直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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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焉聽聞一愣，隨即滿臉的喜色，漸漸收斂了。
按照劉焉的心思，那便是第一時間，將這三萬人就地全殺了。
「斬首兩萬」與「斬首五萬」，雖然只改了一個數字，但是輔以劉備麾下「兩千」人馬的數字，在捷報上呈現出來的效果，便是大相逕庭了。
況且在劉焉心中，他的行為根本就算不上「殺良冒功」！
就你問一句：這三萬人，是不是從黃賊的營中俘虜來的？！
既是身在賊營中，那老夫說你一句黃巾逆賊，你又有何冤屈可言？
至於是否被刀兵裹挾......呵呵，那就與老夫沒有干係了。
只是，這般念頭剛在劉焉心中浮起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自己親手掐滅了。
究其原因，還是出在劉備身上。
劉焉自認，已經將劉備的秉性徹底摸透了——說好聽點叫宅心仁厚，可說得不好聽，便是一句「婦人之仁」！
若是自己強令劉備，將這三萬婦孺統統視作黃巾亂賊，怕是這劉玄德，當場就要與自己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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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念頭剛一升起，同樣被他自己否決了。
三萬名老弱婦孺，便是三萬張嗷嗷待哺的嘴。此時的涿郡一窮二白，自顧尚且不暇，又要拿什麼來安置這三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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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加甄別，一股腦全放進城去，且不說城內是否消化得了，便是其中混進一兩個漏網的賊人，指不定又要在城內搞出多大的禍事！
他可不想，從自己的地盤裡，再搞出一支黃賊來！
可若要詳加甄別，所需的人手呢？如今的涿郡，府庫里僅存的那點家底，已經在前兩日修繕城牆時，花費了大半。
倒不是劉焉埋怨翟矩修繕城牆花費的錢財打了水漂——劉備能在大興山中大破賊人，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他劉君郎還不至於昏聵到要做那事後軍師，責怪翟矩因修繕城牆，花光了府中的錢財。
只是，如今府庫已然捉襟見肘，他劉焉又要從哪裡搞來錢財，去填補安置這些賊人造成的窟窿？
總不能讓他老劉，繼續自掏腰包吧？
一念至此，劉焉額頭上的褶皺，立刻又深了幾分。
見劉焉的神情「由晴轉陰」，劉備的臉上也漸漸浮起一絲憂色：
「叔父......」
然而，劉焉卻並未接話，甚至並未望向他。
劉焉的手指，正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掌中的酒觴，雙眼落在觴壁上，似是在欣賞上面精美的雕刻。直將那酒觴在掌心裡轉了數轉，方才似漫不經心般緩緩開口。
「玄德，老夫只問你一句。這三萬人，是你從何處得來？」
劉備神色一愣，忽而面色大變。
「......賊營之中。」
「是了，賊營。」
劉焉說著，語氣微頓，目光從劉備滿是錯愕的臉上緩緩掃過，「然而，你卻把人都帶回來了。」
「叔父！」
劉備聞言，豁然起身！
「坐下。」
面對劉備的驚疑，劉焉抬手虛按，不由分說打斷了他的話：「你先聽老夫把話說完。」
劉備見狀，只好將後半句話又咽回了肚子。
「老夫知你宅心仁厚。不忍見老幼慘遭屠戮。」
劉焉語氣稍緩，靠向一旁的憑几，為自己換了一個更慵懶些的姿勢：
「老夫同樣不忍心。可你又怎知，我涿郡上下又是怎樣一番光景？郡內備戰旬月，府庫早已見底。郡內各縣，抽丁籌糧，個個自顧不暇。然則在這般節骨眼上，」
劉焉曲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身前案幾：「你玄德，又給老夫背回來三萬人！」
「三萬人，」劉焉重複了一遍，猛然起身，語氣忽而一厲，「玄德，你帳下小兩千人，一天共合幾斗糧，你自能算得清楚；可是這三萬的老弱婦孺，又需糧食幾何，你怎地就忘了算？」
劉備張了張嘴，冷汗已經自額頭上涔涔滑落。
劉焉冷冷地盯著劉備，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割在劉備的臉上。
這一刻，他再不是劉備印象中，那位謙和溫厚的叔父，而是直接換了一個人——
一位在宦海中沉浮了三十載的，心中沒有任何溫情、更不在乎人命的冷酷官僚。
劉備僵立在席間，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