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鍊提純
一邊說著，翟矩一邊將斷口處的亮色銀線指給章老爹看：「老爹湊近些......看到了嗎？這幾道亮線，乃是炒鋼翻炒時沒把爐渣排乾淨，叫爐渣裹進了鐵水裡，最終隨著鐵水凝固形成的。成型的鐵料尋常在那放著，憑藉肉眼很難瞧得出端倪；可一旦把鐵料燒紅入了水......」
「便怎樣？」
「自然是順著渣線開裂了。」
章老爹將信將疑，又拾起鋼料，盯著那幾道細線看了半晌，方才喃喃道：「不過是區區幾道細線，就能壞了整口鋼？」
「區區幾道渣線，自然壞不成一口鋼。可是鋼料先遇熱再遇冷，就導致鋼里的應力分部不均，鋼料自然便開裂了。」
「應力？何為應力？」章老爹更迷糊了。
翟矩一愣，頓時臉色一變。
糟了，順嘴便把後世的名詞帶了出來。這可如何是好，要如何給這老頭兒解釋什麼叫應力？
對於21世紀的學生來說，物質內部存在內作用力是基礎中的基礎，根本不需要額外去解釋。可是此時他身處東漢，又如何給古人解釋何為「內力」？
難不成要從牛頓定律開始講起？
章老爹不經意的一句話，頓時把翟矩問懵了。只見他沉吟了好一會，才勉強憋出了一套似通非通的理論：
「老爹，這鐵塊燒紅了會發脹，遇冷了會收縮，您老打了半輩子鐵，這『熱脹冷縮』的道理，想必是懂得，對吧？」
章老爹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而翟矩見狀，立時精神為之一振：懂熱脹冷縮？那就有戲！
一念至此，翟矩開始循循善誘：「那麼在鐵塊淬水之時，外面的表皮先遇冷收縮，可內瓤卻還熱著向外漲。而外皮要往裡縮，內瓤卻往外漲，兩下這便較起了勁。而這股內勁被外皮封著出不來，便憋在了鋼里，這便是應力。」
「若是這股內勁在鋼體裡散得均勻，便好似常人循了規矩，自然就是鐵塊成型，堅硬無比。可若是外皮憋得急了，讓這股內勁亂了套，鐵塊的表皮便和內瓤打起了架。兩方較勁，若是那塊的外皮軟了些，或是有些微小的破損，自然便會從那邊掙開口子了......」
一邊說著，他點了點斷口處的那幾道亮線：「而這渣線，便是鋼里最軟最弱的地方。內勁順著它走，走到哪兒，裂紋便開到哪兒。」
「嘶！」章老爹愣了一瞬，竟是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怪不得！怪不得上個月那批料子，淬過水後裂口全是歪歪扭扭，沒有一道是直的！如今翟公子一說小老兒才明白，可不就是順著這渣線走的縫隙麼？！」
「所以說，」翟矩笑了笑，「章老爹，這批料子不僅不是什麼『邪祟之物』，反而全是一等一的好料，非但不能扔，反而還是寶貝。」
翟矩笑著說道：「至於這渣線怎麼排、開裂怎麼治......開爐吧老爹，咱們邊說邊干就是！在下保管有辦法，叫這些鐵料脫胎換骨，成為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
「成！」章老爹二話不說，猛一點頭，「都聽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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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翟矩談笑間辨出五塊鐵料，還指出了自己認定「中了邪祟」的料子沒有問題。
儘管他老人家心裡依舊存了三分疑慮，可是見到翟公子言之鑿鑿的樣子，卻又讓人下意識地產生信服的感覺。
「你！」章老爹指著剛剛被他呵斥得淚眼巴巴的小徒弟，語氣稍微緩和了些，「跟你五師兄拉風箱去！」
「哎！」小徒弟抹了一把眼睛，面對師父的命令，頓時也不敢委屈了，一溜煙跑到風箱前，跟另一位壯碩漢子拉動起風箱的扶手。
隨著二人呼嗒呼嗒地扯起風箱，爐中的火苗便飛也似地竄了起來。章老爹親自上陣，持鉗將那根封存了旬月有餘的「邪祟之物」，送進了爐火中。
「料要燒透。」翟矩站在章老爹的身邊，盯著爐口中竄起的火焰沉聲說道，「火色不到，渣線燒不出來。」
「風箱再扯快些！」章老爹猛地喝了一聲，另一邊拉風箱的兩位徒弟，手中的動作更快了。
望著眼前的一幕，張飛看得是目瞪口呆。
爐火前，自己那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四弟儼然成了這方鍛室的主宰，甚至連章老爹這種，打了幾十年鐵的老師傅，都要聽了他的號令！
乖乖，四弟這「墨門高徒」，當真是了得！
趁著燒料的功夫，翟矩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眼下的條件實在太過簡陋，想要去除鋼料內的夾渣，卻也沒有什麼立竿見影的辦法。
唯有一個「笨方法」，即對鐵料進行反覆的鍛打，直至料渣被排盡為止。
想到這，翟矩心中不免苦笑一聲：自己剛剛鄙視完那費時費力的「百鍛法」，如今過不到半日，卻又不得不把這笨方法重新撿起來了。實在是有些說不清的膩味。
然而翟矩也沒辦法。如今一應條件都不成立，想要用上這些難得的好料，也就只有百鍊這一途了。
不過好消息是，現在他們要做的，卻並不是生生從生鐵中錘出好鋼來。
那種做法自然是費時費力。可如今鋼體已成，捶打摺疊只是為了排渣提純，自然不需要「百鍛」那麼麻煩了。
翟矩心中暗暗估摸著，大致有個十幾道的捶打，就足以將鋼內的夾渣盡數排盡了。
想到這，翟矩不禁默默嘆了口氣：還是要儘快給大哥安排一塊根據地呀！否則地盤不是自己的，想要搞出些什麼好東西來都要受人掣肘！
就在翟矩的心思漫天亂飛的空檔，鐵料已經被燒得紅中透白。章老爹卻未動作，而是下意識地扭頭望向翟矩。
翟矩驚醒，待查看了一番爐中的火色後，微微點了點頭。
章老爹得到回應頓時精神一振，遂拿起鐵鉗探入爐火，將鐵料夾出，放上了鐵砧。
「錘！」翟矩斬釘截鐵地說道，「就用『百鍊』之法，反覆捶打鐵料，直至不見濺渣星為止。」
章老爹愣住了，手中動作也為之一頓：「就這麼簡單？」
「當然！」翟矩笑道。
「翟公子，」章老爹的臉上浮現一陣猶豫，「實不相瞞，這法子小老兒也試過。半個月前小老兒不甘心，又拿著這批料子鍛打過，卻也並無改善，淬入水裡該裂還是裂，一點用都沒有。」
「哦？」翟矩挑了挑眉毛，「您老確定把料中的夾渣鍛淨了？」
章老爹搖了搖頭：「這小老兒倒是不知。只是小老兒足足鍛了七道，這已經是平日裡兩倍的次數了，可還是沒有用。」
翟矩一愣，隨即失笑著搖頭：「章老爹，這可不能死認次數。若是夾渣排淨了，縱是一次不鍛那也是好鋼；可若是沒有排淨，就是鍛上百次千次也是無濟於事。關鍵不是看次數，而是要看是否崩出渣星。」
翟矩頓了頓語氣，隨後微微一笑：「要一直鍛到紅鐵里不會崩出渣星為止。」
章老爹猶豫了一下，隨後把心一橫：「罷了，小老兒就聽公子的便是。若是此法子真的有用，小老兒今日，也算是拜師學藝了。」
「老爹言重了。」翟矩笑著擺了擺手。
章老爹也不多客套，三兩下便扯下了上衣，露出了筋肉虬結，滿是疤點的上身。但見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雙手一前一後，死死攥住了那柄大錘的長柄。
「你給我持鉗！」章老爹扭頭對一旁的大徒弟喝了一聲，兩眼已盯住了鐵砧上那塊已經燒得發白，正散發著逼人熱氣的鐵料。
「便怎樣？」
「自然是順著渣線開裂了。」
章老爹將信將疑，又拾起鋼料，盯著那幾道細線看了半晌，方才喃喃道：「不過是區區幾道細線，就能壞了整口鋼？」
「區區幾道渣線，自然壞不成一口鋼。可是鋼料先遇熱再遇冷，就導致鋼里的應力分部不均，鋼料自然便開裂了。」
「應力？何為應力？」章老爹更迷糊了。
翟矩一愣，頓時臉色一變。
糟了，順嘴便把後世的名詞帶了出來。這可如何是好，要如何給這老頭兒解釋什麼叫應力？
對於21世紀的學生來說，物質內部存在內作用力是基礎中的基礎，根本不需要額外去解釋。可是此時他身處東漢，又如何給古人解釋何為「內力」？
難不成要從牛頓定律開始講起？
章老爹不經意的一句話，頓時把翟矩問懵了。只見他沉吟了好一會，才勉強憋出了一套似通非通的理論：
「老爹，這鐵塊燒紅了會發脹，遇冷了會收縮，您老打了半輩子鐵，這『熱脹冷縮』的道理，想必是懂得，對吧？」
章老爹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而翟矩見狀，立時精神為之一振：懂熱脹冷縮？那就有戲！
一念至此，翟矩開始循循善誘：「那麼在鐵塊淬水之時，外面的表皮先遇冷收縮，可內瓤卻還熱著向外漲。而外皮要往裡縮，內瓤卻往外漲，兩下這便較起了勁。而這股內勁被外皮封著出不來，便憋在了鋼里，這便是應力。」
「若是這股內勁在鋼體裡散得均勻，便好似常人循了規矩，自然就是鐵塊成型，堅硬無比。可若是外皮憋得急了，讓這股內勁亂了套，鐵塊的表皮便和內瓤打起了架。兩方較勁，若是那塊的外皮軟了些，或是有些微小的破損，自然便會從那邊掙開口子了......」
一邊說著，他點了點斷口處的那幾道亮線：「而這渣線，便是鋼里最軟最弱的地方。內勁順著它走，走到哪兒，裂紋便開到哪兒。」
「嘶！」章老爹愣了一瞬，竟是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怪不得！怪不得上個月那批料子，淬過水後裂口全是歪歪扭扭，沒有一道是直的！如今翟公子一說小老兒才明白，可不就是順著這渣線走的縫隙麼？！」
「所以說，」翟矩笑了笑，「章老爹，這批料子不僅不是什麼『邪祟之物』，反而全是一等一的好料，非但不能扔，反而還是寶貝。」
翟矩笑著說道：「至於這渣線怎麼排、開裂怎麼治......開爐吧老爹，咱們邊說邊干就是！在下保管有辦法，叫這些鐵料脫胎換骨，成為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
「成！」章老爹二話不說，猛一點頭，「都聽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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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老人家心裡依舊存了三分疑慮，可是見到翟公子言之鑿鑿的樣子，卻又讓人下意識地產生信服的感覺。
「你！」章老爹指著剛剛被他呵斥得淚眼巴巴的小徒弟，語氣稍微緩和了些，「跟你五師兄拉風箱去！」
「哎！」小徒弟抹了一把眼睛，面對師父的命令，頓時也不敢委屈了，一溜煙跑到風箱前，跟另一位壯碩漢子拉動起風箱的扶手。
隨著二人呼嗒呼嗒地扯起風箱，爐中的火苗便飛也似地竄了起來。章老爹親自上陣，持鉗將那根封存了旬月有餘的「邪祟之物」，送進了爐火中。
「料要燒透。」翟矩站在章老爹的身邊，盯著爐口中竄起的火焰沉聲說道，「火色不到，渣線燒不出來。」
「風箱再扯快些！」章老爹猛地喝了一聲，另一邊拉風箱的兩位徒弟，手中的動作更快了。
望著眼前的一幕，張飛看得是目瞪口呆。
爐火前，自己那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四弟儼然成了這方鍛室的主宰，甚至連章老爹這種，打了幾十年鐵的老師傅，都要聽了他的號令！
乖乖，四弟這「墨門高徒」，當真是了得！
趁著燒料的功夫，翟矩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眼下的條件實在太過簡陋，想要去除鋼料內的夾渣，卻也沒有什麼立竿見影的辦法。
唯有一個「笨方法」，即對鐵料進行反覆的鍛打，直至料渣被排盡為止。
想到這，翟矩心中不免苦笑一聲：自己剛剛鄙視完那費時費力的「百鍛法」，如今過不到半日，卻又不得不把這笨方法重新撿起來了。實在是有些說不清的膩味。
然而翟矩也沒辦法。如今一應條件都不成立，想要用上這些難得的好料，也就只有百鍊這一途了。
不過好消息是，現在他們要做的，卻並不是生生從生鐵中錘出好鋼來。
那種做法自然是費時費力。可如今鋼體已成，捶打摺疊只是為了排渣提純，自然不需要「百鍛」那麼麻煩了。
翟矩心中暗暗估摸著，大致有個十幾道的捶打，就足以將鋼內的夾渣盡數排盡了。
想到這，翟矩不禁默默嘆了口氣：還是要儘快給大哥安排一塊根據地呀！否則地盤不是自己的，想要搞出些什麼好東西來都要受人掣肘！
就在翟矩的心思漫天亂飛的空檔，鐵料已經被燒得紅中透白。章老爹卻未動作，而是下意識地扭頭望向翟矩。
翟矩驚醒，待查看了一番爐中的火色後，微微點了點頭。
章老爹得到回應頓時精神一振，遂拿起鐵鉗探入爐火，將鐵料夾出，放上了鐵砧。
「錘！」翟矩斬釘截鐵地說道，「就用『百鍊』之法，反覆捶打鐵料，直至不見濺渣星為止。」
章老爹愣住了，手中動作也為之一頓：「就這麼簡單？」
「當然！」翟矩笑道。
「翟公子，」章老爹的臉上浮現一陣猶豫，「實不相瞞，這法子小老兒也試過。半個月前小老兒不甘心，又拿著這批料子鍛打過，卻也並無改善，淬入水裡該裂還是裂，一點用都沒有。」
「哦？」翟矩挑了挑眉毛，「您老確定把料中的夾渣鍛淨了？」
章老爹搖了搖頭：「這小老兒倒是不知。只是小老兒足足鍛了七道，這已經是平日裡兩倍的次數了，可還是沒有用。」
翟矩一愣，隨即失笑著搖頭：「章老爹，這可不能死認次數。若是夾渣排淨了，縱是一次不鍛那也是好鋼；可若是沒有排淨，就是鍛上百次千次也是無濟於事。關鍵不是看次數，而是要看是否崩出渣星。」
翟矩頓了頓語氣，隨後微微一笑：「要一直鍛到紅鐵里不會崩出渣星為止。」
章老爹猶豫了一下，隨後把心一橫：「罷了，小老兒就聽公子的便是。若是此法子真的有用，小老兒今日，也算是拜師學藝了。」
「老爹言重了。」翟矩笑著擺了擺手。
章老爹也不多客套，三兩下便扯下了上衣，露出了筋肉虬結，滿是疤點的上身。但見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雙手一前一後，死死攥住了那柄大錘的長柄。
「你給我持鉗！」章老爹扭頭對一旁的大徒弟喝了一聲，兩眼已盯住了鐵砧上那塊已經燒得發白，正散發著逼人熱氣的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