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結義
一夜雨急風驟，直至天光初亮，張家莊後的桃園裡，滿枝的桃花已經被雨水打落了大半，直至殘紅落了滿地，唯剩枝頭上一抹雨洗過的新綠。
此時，張家莊的莊客們已經三五成群，將香案供品設在了桃園中。
四人已經沐浴更衣，攜手步入了桃園之中。
翟矩被劉備牽著手，緩緩朝著香案的方向走去。
他感受到那雙溫厚手掌中堅硬的老繭，甚至腦袋還是暈乎乎的。
這......這就要與劉關張結義了？
桃園四兄弟？
這一幕，他曾經在前世的書頁里戲台上看過千百遍。
那時的他，隔著一千八百年的光陰，只能成為一個拍案叫好的看客。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能夠親自站在這方戲台的正中央，成為戲中的主角。
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小兄弟，我們來吧。」
正當翟矩神遊天外之時，忽然聽見了劉備溫厚的嗓音。翟矩扭頭望去，卻見劉備正嘴角帶笑，溫和地望著自己。
而另一邊的關、張二人，早已按照位置分別站定，只差他一人了。
翟矩連忙收斂了心神，按照劉備的指示在香案前站好。
劉備曾師從大儒盧植，自然對一應禮制駕輕就熟。卻見他引導著三人依次站好，整衣，撩袍，齊齊跪倒。
但見劉備雙手捧香，高舉過頂，朗聲起誓：
「念劉備、關羽、張飛、翟矩！雖為異姓，既結為兄弟，自今而後，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隨後，四人齊聲唱誦：
「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誓畢，四人焚香再拜，直至三叩於地。
待再起身時，翟矩已然是眼圈通紅。昨夜一陣暴雨，土地濕潤，以至於他的膝蓋上還沾著點點的黃土。
然而此時的他，根本無暇去關注這些細枝末節了。
他激動得，幾乎要抑制不住狂顫的手臂！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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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山洪不由分說地把他拋進了這方天地，從此無親無故，無根無憑。
貿然間來到了這方陌生的天地，更改了十餘年來養成的生活習慣，與曾經優渥的生活徹底作別。從此掙扎在溫飽線上，朝不保夕。
而這樣的生活，他忍受了整整三年。
無數次的午夜夢回，他只能枕著生硬的草枕，躺在冰冷的草蓆上，任憑淚水打濕了耳邊。
不管怎麼說，他只是一個剛滿十八歲，還未走出校園的年輕人。
可從今往後，他終於不必再一個人孤苦伶仃了！他有了三位義薄雲天、千古留名的英雄作為兄長，可以在這個冰冷的亂世中互相扶持，一路照應，甚至可以在這場波瀾壯闊的亂世史詩里，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
誓詞宣畢，四人悠悠起身。
但見張飛第一個跳將起身，放聲大笑：「痛快呀痛快！打今兒個起，咱們就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了！」
笑罷，他大手一揮：「即是兄弟，那就總得排出個大小，長幼尊卑可馬虎不得！俺老張是永康元年生人，不知三位兄弟......」
翟矩對此早有準備：此前，他已經按照這具身子如今的年歲倒推了回去，確定自己當生於桓帝永康元年（167年）。
巧了，與三爺同歲。
因此無論如何，他都只管把生辰往年尾去報，任憑其餘三人怎麼排，他都穩坐老么。
這盤帳，他早已在心裡撥了千百遍。
翟矩當即笑著回話：「兄長，小弟也是生於永康元年，不過卻是在年尾，因此，定然是比兄長要小的。」
「哈哈！」張飛的笑聲更盛，一張黑臉都泛起了微微紅光，「那賢弟你這一聲『翼德兄』叫得可不虧呀！俺老張生在淺秋，大你幾個月也是大！」
不知為何，在聽到翟矩的生辰比他小時，張飛的心裡泛起了一絲莫名的滿足。
似乎是為自己不必居於老么而感到欣喜。
翟矩當即從善如流，對著張飛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三哥」，頓時喜得張飛連聲叫好，一雙環眼都眯成了縫。
見到兄友弟恭的張、翟二人，劉備與關羽同樣是喜形於色。但見二人互相對望一眼，幾乎同時開口報出了自己的生辰。
「備生於延熹四年（161年），虛度二十有四。」
「某生於延熹三年（160年），虛度二十有五。」
劉備點了點頭：「如此，雲長當為長兄。兄長請受小弟一拜。」
劉備當即整衣理袍，雙手疊抱、高舉過眉，長揖下拜。
劉備這一拜當真是真心實意，乾淨利落。
然而他的動作快，某人的動作卻更快。
劉備的腰身還沒來得及半彎下去，便被一張鐵手死死拖住了手臂。任憑劉備如何發力，也終究彎不下半分了。
「使不得！」
關羽聲沉如水，斬釘截鐵：「玄德兄貴為漢室宗親、帝室之胄，其德行更是遠勝關某十倍。古之結義，向來是拜德而不拜壽。關某不過痴長一年歲月，又如何當得起玄德兄的一聲『長兄』？」
一邊說著，關羽的那雙丹鳳眼已是閃過了一絲堅決：「無論如何，長兄之位當屬玄德兄。關某，甘願居於次。」
劉備頓時有些慌了神：「這、如何使得......」
「好了，」然而關羽已是手上加力，強行將劉備的腰身扶正，態度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關某心意已決。若是兄長再作推辭，那便是看輕了關某！」
「哎呀！」一旁的張飛早就拉著翟矩蹦跳了半晌，已是喜成了個兩百斤的孩子。這會兒見到劉、關二人推辭來推辭去，終於不耐煩地嚷嚷起來：
「兩位兄長，有甚麼可爭的！不過是兄弟名分，只要咱們兄弟一條心，勁往一處使，誰兄誰弟，又有甚麼打緊！」
劉備聞言一怔。
他看看關羽，又看看兀自嚷個不停的張飛，與他身邊正噙著微笑望向自己的翟矩，頓時百感交集。
他不再推辭，只是對著關羽長揖回禮：「既然如此......備，愧受了！」
關羽也沒有絲毫的遲疑。但見他向著劉備長揖到地，堅定地喚了一聲「長兄」。
劉備連忙將他托起，語聲發顫，情真意切：「翼德說得不錯，不過是長幼虛名，不足掛齒。從今日起，我們兄弟四人一體，榮辱與共，同生共死！」
張飛與翟矩搶步上前，齊齊拜見大哥。
只見劉備望著眼前拜倒在自己身前的三人，喉頭一陣滾動，目中竟是再也抑制不住點點的淚光。
「好！好！好！」
劉備聲顫如絲，連聲叫好。但見他親手將三人一一扶起，隨即反握住三人的手，環顧一周，目中已經閃爍出晶瑩的淚光：
「備半生飄零，如孤舟夜泛，卻不知何處是岸。今日三生有幸，能得三位兄弟生死相托，方才有了同舟共濟之人！」
「大哥！」
翟矩的眼中也有水光在閃爍。「大哥」兩個字脫口而出，竟是比他腦海中進行過的無數次設想還要順暢了許多：「從今往後，任他風浪再大，咱們兄弟四人，相濡以沫，死生不負！」
「好一個『死生不負』！」關羽的一雙丹鳳眼猛地綻放出一陣懾人的精光，「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大哥，二位賢弟！他日到了陣前，關某願為兄弟先行，萬死不辭！」
見兄弟三人說得慷慨激昂，張飛頓時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奈何他老張肚子裡攏共也沒幾滴墨水，半天也憋不出幾個字。但見他抓耳撓腮了半晌，忽地福至心靈：
「俺、俺也一樣！」
三人一愣，頓時哈哈大笑。張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歡笑聲中，四人的手掌緊緊地疊在了一處，誰都沒有先鬆開。
春風拂過，捲起地上的殘瓣，帶起一陣泥土的芬芳。在這片片殘紅之下，四雙大小不一的手，在這春風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此時，張家莊的莊客們已經三五成群，將香案供品設在了桃園中。
四人已經沐浴更衣，攜手步入了桃園之中。
翟矩被劉備牽著手，緩緩朝著香案的方向走去。
他感受到那雙溫厚手掌中堅硬的老繭，甚至腦袋還是暈乎乎的。
這......這就要與劉關張結義了？
桃園四兄弟？
這一幕，他曾經在前世的書頁里戲台上看過千百遍。
那時的他，隔著一千八百年的光陰，只能成為一個拍案叫好的看客。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能夠親自站在這方戲台的正中央，成為戲中的主角。
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小兄弟，我們來吧。」
正當翟矩神遊天外之時，忽然聽見了劉備溫厚的嗓音。翟矩扭頭望去，卻見劉備正嘴角帶笑，溫和地望著自己。
而另一邊的關、張二人，早已按照位置分別站定，只差他一人了。
翟矩連忙收斂了心神，按照劉備的指示在香案前站好。
劉備曾師從大儒盧植，自然對一應禮制駕輕就熟。卻見他引導著三人依次站好，整衣，撩袍，齊齊跪倒。
但見劉備雙手捧香，高舉過頂，朗聲起誓：
「念劉備、關羽、張飛、翟矩！雖為異姓，既結為兄弟，自今而後，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隨後，四人齊聲唱誦：
「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誓畢，四人焚香再拜，直至三叩於地。
待再起身時，翟矩已然是眼圈通紅。昨夜一陣暴雨，土地濕潤，以至於他的膝蓋上還沾著點點的黃土。
然而此時的他，根本無暇去關注這些細枝末節了。
他激動得，幾乎要抑制不住狂顫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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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然間來到了這方陌生的天地，更改了十餘年來養成的生活習慣，與曾經優渥的生活徹底作別。從此掙扎在溫飽線上，朝不保夕。
而這樣的生活，他忍受了整整三年。
無數次的午夜夢回，他只能枕著生硬的草枕，躺在冰冷的草蓆上，任憑淚水打濕了耳邊。
不管怎麼說，他只是一個剛滿十八歲，還未走出校園的年輕人。
可從今往後，他終於不必再一個人孤苦伶仃了！他有了三位義薄雲天、千古留名的英雄作為兄長，可以在這個冰冷的亂世中互相扶持，一路照應，甚至可以在這場波瀾壯闊的亂世史詩里，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
誓詞宣畢，四人悠悠起身。
但見張飛第一個跳將起身，放聲大笑：「痛快呀痛快！打今兒個起，咱們就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了！」
笑罷，他大手一揮：「即是兄弟，那就總得排出個大小，長幼尊卑可馬虎不得！俺老張是永康元年生人，不知三位兄弟......」
翟矩對此早有準備：此前，他已經按照這具身子如今的年歲倒推了回去，確定自己當生於桓帝永康元年（167年）。
巧了，與三爺同歲。
因此無論如何，他都只管把生辰往年尾去報，任憑其餘三人怎麼排，他都穩坐老么。
這盤帳，他早已在心裡撥了千百遍。
翟矩當即笑著回話：「兄長，小弟也是生於永康元年，不過卻是在年尾，因此，定然是比兄長要小的。」
「哈哈！」張飛的笑聲更盛，一張黑臉都泛起了微微紅光，「那賢弟你這一聲『翼德兄』叫得可不虧呀！俺老張生在淺秋，大你幾個月也是大！」
不知為何，在聽到翟矩的生辰比他小時，張飛的心裡泛起了一絲莫名的滿足。
似乎是為自己不必居於老么而感到欣喜。
翟矩當即從善如流，對著張飛一揖到底，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三哥」，頓時喜得張飛連聲叫好，一雙環眼都眯成了縫。
見到兄友弟恭的張、翟二人，劉備與關羽同樣是喜形於色。但見二人互相對望一眼，幾乎同時開口報出了自己的生辰。
「備生於延熹四年（161年），虛度二十有四。」
「某生於延熹三年（160年），虛度二十有五。」
劉備點了點頭：「如此，雲長當為長兄。兄長請受小弟一拜。」
劉備當即整衣理袍，雙手疊抱、高舉過眉，長揖下拜。
劉備這一拜當真是真心實意，乾淨利落。
然而他的動作快，某人的動作卻更快。
劉備的腰身還沒來得及半彎下去，便被一張鐵手死死拖住了手臂。任憑劉備如何發力，也終究彎不下半分了。
「使不得！」
關羽聲沉如水，斬釘截鐵：「玄德兄貴為漢室宗親、帝室之胄，其德行更是遠勝關某十倍。古之結義，向來是拜德而不拜壽。關某不過痴長一年歲月，又如何當得起玄德兄的一聲『長兄』？」
一邊說著，關羽的那雙丹鳳眼已是閃過了一絲堅決：「無論如何，長兄之位當屬玄德兄。關某，甘願居於次。」
劉備頓時有些慌了神：「這、如何使得......」
「好了，」然而關羽已是手上加力，強行將劉備的腰身扶正，態度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關某心意已決。若是兄長再作推辭，那便是看輕了關某！」
「哎呀！」一旁的張飛早就拉著翟矩蹦跳了半晌，已是喜成了個兩百斤的孩子。這會兒見到劉、關二人推辭來推辭去，終於不耐煩地嚷嚷起來：
「兩位兄長，有甚麼可爭的！不過是兄弟名分，只要咱們兄弟一條心，勁往一處使，誰兄誰弟，又有甚麼打緊！」
劉備聞言一怔。
他看看關羽，又看看兀自嚷個不停的張飛，與他身邊正噙著微笑望向自己的翟矩，頓時百感交集。
他不再推辭，只是對著關羽長揖回禮：「既然如此......備，愧受了！」
關羽也沒有絲毫的遲疑。但見他向著劉備長揖到地，堅定地喚了一聲「長兄」。
劉備連忙將他托起，語聲發顫，情真意切：「翼德說得不錯，不過是長幼虛名，不足掛齒。從今日起，我們兄弟四人一體，榮辱與共，同生共死！」
張飛與翟矩搶步上前，齊齊拜見大哥。
只見劉備望著眼前拜倒在自己身前的三人，喉頭一陣滾動，目中竟是再也抑制不住點點的淚光。
「好！好！好！」
劉備聲顫如絲，連聲叫好。但見他親手將三人一一扶起，隨即反握住三人的手，環顧一周，目中已經閃爍出晶瑩的淚光：
「備半生飄零，如孤舟夜泛，卻不知何處是岸。今日三生有幸，能得三位兄弟生死相托，方才有了同舟共濟之人！」
「大哥！」
翟矩的眼中也有水光在閃爍。「大哥」兩個字脫口而出，竟是比他腦海中進行過的無數次設想還要順暢了許多：「從今往後，任他風浪再大，咱們兄弟四人，相濡以沫，死生不負！」
「好一個『死生不負』！」關羽的一雙丹鳳眼猛地綻放出一陣懾人的精光，「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大哥，二位賢弟！他日到了陣前，關某願為兄弟先行，萬死不辭！」
見兄弟三人說得慷慨激昂，張飛頓時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奈何他老張肚子裡攏共也沒幾滴墨水，半天也憋不出幾個字。但見他抓耳撓腮了半晌，忽地福至心靈：
「俺、俺也一樣！」
三人一愣，頓時哈哈大笑。張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歡笑聲中，四人的手掌緊緊地疊在了一處，誰都沒有先鬆開。
春風拂過，捲起地上的殘瓣，帶起一陣泥土的芬芳。在這片片殘紅之下，四雙大小不一的手，在這春風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