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倉里沒有糧,只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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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

  殿內豆燈燒到了盡頭,芯子歪在油里,光只剩一圈。

  劉禪沒換燈。

  黑著坐了半個時辰。

  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在組織怎麼開口。

  「陛下。馬忠的人進去了。」

  劉禪的手指擱在扶手上,沒動。

  「一個人。沒帶刀。從倉門外面把拴子撥開,推門進去的。」

  暗哨停了兩息。

  「裡面有人。」

  殿內安靜了一拍。

  「活的。」

  又停了一息。

  「七個。全是男的。綁著。堵了嘴。手腳上有舊傷,結了痂,沒上藥。」

  綁著的人。七個。

  「穿的什麼?」

  「沒穿甲。粗布短衣。但布不是南中的。是蜀地常見的麻織。」

  蜀地的衣服。南中的倉里關著穿蜀地衣服的人。

  「能看清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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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馬忠的人湊近看了。七個人里,三個面上有刺字。」

  刺字。

  劉禪的拇指在暗紋上停了一下。

  蜀漢軍律,逃兵面上刺字。劉備在世時定的規矩。

  面上有刺字的人,是蜀漢的逃兵。

  「什麼字?」

  「犍為。」

  殿內安靜得連豆燈最後一絲火苗倒下去的聲音都聽見了。

  犍為的逃兵。關在南中高定地盤上的高牆倉里。綁著,堵嘴,手腳有舊傷。

  不是俘虜。俘虜不會從犍為運到南中來。

  也不是逃兵自己跑的。跑了之後不會被人綁起來關著。

  是被帶過來的。有人從犍為把這些逃兵收攏了,運到南中,關進這座倉里。

  關著幹什麼?

  「另外四個呢?臉上有沒有刺字?」

  「沒有。但馬忠的人注意到一件事。」

  暗哨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四個沒刺字的人里,有一個——右手食指和中指齊根斷了。」

  斷指。

  劉禪閉了一下眼。

  蜀漢的工匠營。鑄造弩機的工匠,手指受傷致殘後會被遣散回原籍。遣散記錄在工部檔案里。

  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人,被關在南中的高牆倉里。

  如果這個人是工匠營出來的,他腦子裡裝著諸葛連弩的構造。

  「那七個人說話了沒有?」

  「馬忠的人把其中一個嘴裡的布扯了。那個人沒說話。」

  暗哨頓了一拍。

  「哭了。」

  殿內沒有聲音。

  「哭完之後說了一句——別殺我,我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

  有人審過他們。

  白天進去的人換了衣服出來,夜裡燒了一整夜的東西——燒的是審出來的口供。

  溪邊灶台旁的碎骨,是那些沒審出來的。

  蜀漢軍制,弩機構造,兵力部署,屯田布點——逃兵和工匠腦子裡能有的東西,全要。

  審出來的東西送給誰?

  「告訴馬忠。」

  劉禪的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

  「那七個人解開綁繩。給水給糧。但不要放。留在倉里,門從外面拴上。」

  帷幔在聽。

  「等我的下一道令。」

  「諾。」

  「第二件。」

  暗哨換了節奏。

  「姓許的暗樁——到了。」

  劉禪的手指從扶手上抬了起來。

  「昨天翻出谷口往東走。翻了一整夜的山,天亮前到了朱提官道。」

  暗哨停了一息。

  「但他沒有沿官道走。在路邊等了半個時辰,有人來接他。」

  有人接。

  「什麼人?」

  「兩個人。騎馬。穿的是蜀漢制式軍服,但沒有旗號。馬是驛馬。」

  驛馬接人。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驛馬在朱提官道上等著。

  「驛馬蹄上的泥呢?是乾的還是濕的?」

  暗哨愣了一拍。

  「……跟蹤的人沒注意。但他提了一句——兩匹馬喘得很重,剛趕過長路。」

  剛趕到的。不是長期部署在路邊的接應點。

  姓許的暗樁跑出來之前,外面就知道他要跑。

  知道他要跑,只有一個可能——李恢當眾清點糧草的消息,在姓許的暗樁之前就已經傳出去了。

  「谷里還有第四個人?」

  帷幔安靜了兩息。

  「李恢信上沒提。但——」

  暗哨斟酌了一下。

  「李恢說,他當眾清點糧草的時候,帳中所有人都在場。五百人。他注意到一件事。」

  「清點完之後,有一個火頭兵比別人晚了一步離開存糧的帳篷。」

  火頭兵。管做飯的,能自由出入存糧帳篷的底層士兵。

  「那個火頭兵之後呢?」

  「沒有異常。回去繼續做飯了。但李恢說——這個火頭兵是去年入伍的新兵,來自犍為。」

  犍為。

  劉禪的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掌心朝下。

  谷里不是三個暗樁,是四個。

  雍闓埋了一個,跑了。

  李嚴埋了兩個,一個姓許的跑了,一個姓程的之前放了。

  第四個——犍為的火頭兵。

  這個人不是雍闓的,也不是李嚴臨時安排的,是那張網的人,從犍為直接塞進來的。

  李恢當眾報了糧草實數。火頭兵晚走了一步,把實數記住了。

  然後消息通過某種方式傳到了朱提官道上,驛馬提前等著接姓許的暗樁。

  誰會注意一個做飯的?

  「告訴李恢——不動。跟之前一樣,這個人比前面三個加起來都值錢。」

  劉禪停了一息。

  「但讓李恢做一件事。從今天起,火頭兵做的飯,李恢不吃。換個人做。理由隨便編。」

  帷幔安靜了一拍。

  「諾。」

  「第三件。費禕那邊。」

  暗哨的語速恢復了正常。

  「費禕派人查了城南齊家鐵鋪的進貨帳。」

  趙岐去過三次的那間鐵鋪,前店後坊,關著門的第二個爐子。

  「鐵料進貨——登記在冊的,每月三百斤。品次是民用粗鐵,打農具夠了。」

  三百斤,打農具綽綽有餘。

  「但費禕的人多問了一句。問的是送鐵料的車夫。」

  暗哨的聲音壓低了。

  「車夫說——每月除了這三百斤,還有一批散料,不走帳。由鋪子老闆親自去城外提。」

  不走帳的散料。

  「多少?」

  「車夫不知道確數。但他見過齊老闆趕牛車出城,車轍印很深,少說五百斤往上。」


  打農具用不了八百斤。

  「品次呢?」

  「車夫說不清楚。但他提了一句——齊老闆提散料的時候,去的方向不是鐵礦那邊,是城西的官倉方向。」

  官倉。蜀漢的官倉里存的鐵料,是軍用精鐵。

  劉禪沒說話。

  一間打農具的民用鐵鋪,每月從官倉方向提五百斤不走帳的精鐵。

  關著門的第二個爐子裡,燒的是什麼?

  城防校尉趙岐去了三次。趙岐的妻族是犍為周氏。

  「費禕自己怎麼說?」

  「費禕沒說判斷。他在信尾寫了一行——臣請陛下示下,是否需要開爐查驗。」

  開爐。

  劉禪想了想。

  「不開。」

  帷幔微微動了一下。

  「開了爐,齊家鐵鋪知道有人在查。齊老闆跑了,線就斷了。」

  他停了一息。

  「讓費禕換一條路。不查鐵鋪,查官倉。城西官倉的精鐵出庫記錄——每月出了多少,領料的簽收人是誰,簽收之後運往何處。」

  從下游查不如從上游查。官倉的出庫記錄是公文,繞不過去。

  「諾。」

  「還有一件事。」

  劉禪從暗格底層抽出絹帛,沒有展開,攥在手裡。

  「諸葛丞相那邊——有沒有新的信?」

  「沒有。上一封是昨天的。帛條,寫著人骨。」

  沒有新信。

  諸葛亮在等。黃坪寨的碎骨已經確認是人骨了,下一步該怎麼走,諸葛亮沒有先動。

  他在等劉禪。

  劉禪把絹帛展開。

  圈,線,虛線,方塊。密密麻麻的標記鋪滿了帛面。

  正中間那個大圈裡塗掉了兩個字,墨跡滲進帛面。

  他拿起筆。

  在絹帛左下角,馬忠那條線的末端,添了一行字。

  七人。犍為逃兵三,斷指工匠一。審訊點。

  從那行字拉出一條線,接到正中間的大圈上。

  又在右上角,費禕那條線的末端添了一行。

  齊鋪。月五百斤精鐵。不走帳。

  從那行字拉出一條線,也接到大圈上。

  所有的線都往中間匯。南中的審訊倉,犍為的逃兵,成都的鐵鋪,城牆裡的竹管,驛站的信鴿,黃坪寨的碎骨——每一條線的另一頭都攥在同一隻手裡。

  死了兩個人都沒斷的網。

  絹帛折好,壓回暗格底層。

  劉禪坐回案前。

  殿外有光了,天亮得比昨天早。

  他沒有走到門口去推門,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左手乾淨。右手掌紋里昨天沁進去的那個骨字墨痕,洗過了,還有一點影子。

  他把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背。指節上沒有任何痕跡。

  乾乾淨淨的手,看不出這雙手在暗格里翻過什麼。

  門外腳步聲響了。內侍到了。

  但今天不只是內侍。腳步後面還跟著一雙更沉、更穩的。

  董允的。

  劉禪沒起身,眼皮耷下來,手往桂花糕盒子那邊伸了伸,摸了個空。

  門推開了。

  內侍在前,董允在後。

  董允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城防宿衛的輪值匯總,他這幾天一直在查的東西。

  「陛下。」

  董允的聲音正,脊背也正,沒有寒暄。

  「臣查了趙岐近兩月的輪值記錄,與城牆修繕簽收交叉——」

  「等一下。」

  劉禪打斷他。

  打斷得很自然。

  伸手在案面上摸了一圈,把那個空了的桂花糕盒子拎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底。

  「全吃完了?」

  董允愣了半拍。

  「陛下——」

  「算了。你說你的。」

  劉禪把空盒子擱下,歪進椅背里,眼睛半闔。一副聽不聽得進去都兩說的樣子。

  董允看了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說。

  「趙岐兩月內請假三次,每次出城均走西門。臣請陛下示下——是否需要調查其出城去向。」

  劉禪沒有立刻答。

  拿起空盒子又看了看。

  「你覺得呢?」

  董允的嘴角緊了一下。

  「臣以為——該查。」

  「那就查吧。」

  劉禪把盒子丟回案角,跟犍為舊檔撞在一起,竹簡散了兩根。

  「朕信你。」

  這三個字說得隨隨便便。

  董允沒有表情變化。躬身應了,轉身走了。

  門關上。

  殿內安靜了。

  劉禪盯著門板看了兩息,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紋里那個反印的骨字,還有一點影子。

  他把手收進袖中。

  暗格關著。裡面擠著半枚虎符,一張帛面上擠滿了圈和線的絹帛,一條寫著人骨的帛條。

  還多了一條新的線——從南中的高牆倉里牽出來的。

  倉里沒有糧。

  只有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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