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嚴到了滇池,第一個見的人不是雍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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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成都落了一場薄雨,檐角的水珠砸在階前石板上,一滴接一滴,不急不慢。

  劉禪坐在案前,沒點大燭,就一盞豆燈。

  面前攤著三封軍報。

  馬忠的、張嶷的、李恢的。

  都看過了,擱在案上沒收。

  帷幔動了。

  暗哨的聲音從縫隙里擠出來,比雨聲還低。

  「陛下。李嚴到朱提了。」

  劉禪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息。

  比預想的快了一天。

  急行軍,不顧輜重,不留後備糧站——李嚴是真急了。

  「到朱提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紮營。」

  暗哨頓了頓。

  「紮營之後,沒有召集校尉議軍。他遣了一名親隨出營,輕騎獨行,往味縣方向去了。」

  味縣。

  雍闓的地盤。

  東吳使者也在味縣。

  「那名親隨帶了什麼?」

  「隨身一隻竹筒,密封,看不到裡面裝了什麼。屬下沒有攔——怕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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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禪沒說話。

  雨聲填了幾息空白。

  「這名親隨,是李嚴從永安帶來的舊人,還是後來補進去的?」

  「舊人。跟了李嚴至少五年。」

  五年。

  不是臨時安排的棋子,是貼身的人。

  劉禪從袖口摸出那張折好的絹帛——昨天寫的那行字。

  「李嚴到滇池後,第一個見的人是誰?」

  還沒到滇池。

  但他派出去的人,先往味縣去了。

  味縣有雍闓。味縣有東吳使者。

  味縣有一條從牂牁通往成都的隱秘聯絡線。

  李嚴不急著打仗。

  他急著見人。

  「繼續盯。那個親隨到了味縣之後見了誰,說了什麼,待了多久,原路回還是換路走——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諾。」

  帷幔安靜下來。

  劉禪把絹帛重新折好,塞回袖口。

  沒有在上面添字。答案還沒到手。

  ——

  第二件事來得很快。

  雨還沒停,帷幔又動了。

  「陛下。張嶷追到了。」

  劉禪抬頭。

  「第三個寨子被遷走的族人,張嶷的斥候沿山路追蹤了六十里,在建寧郡南面的一處山坳里找到了痕跡。」

  「什麼痕跡?」

  「炊菸灰燼。篝火是三天前燒的。旁邊有編織粗繩留下的磨痕——是捆人的。」

  捆著走的。

  不是自願遷徙。

  「方向呢?」

  「繼續往南,入了牂牁地界。」

  牂牁。

  劉禪的指尖叩了一下案面。

  雍闓殺了牂牁太守正昂,占了牂牁。

  孟獲的族人被捆著往牂牁方向帶走。

  之前兩個寨子是屠的。第三個寨子不屠,綁走。

  殺人和綁人,目的不一樣。

  殺人是立威。

  綁人是要用。

  用來幹什麼?

  人質。

  雍闓手裡之前就扣過孟獲族人當人質。

  劉禪的計劃是讓帶來洞主把人質救出來。

  雍闓察覺了。

  於是加碼——屠兩個寨子,震住蜀漢和孟獲。

  再綁走第三個寨子,補充人質。

  舊人質可能已經被救了,或者正在被救。

  新人質已經在路上了。

  劉禪站起來,走到暗格前取出輿圖。

  指尖從建寧郡南面劃入牂牁,在牂牁境內畫了幾個可能的藏匿點。

  山多,林密,藏三百人不難。

  「張嶷追到牂牁地界之後,有沒有繼續往裡走?」

  「沒有。張嶷在邊界上停了,回報說牂牁境內雍闓的暗哨密度很高,強行滲透容易暴露,請陛下示下。」

  張嶷判斷得對。

  牂牁是雍闓經營最久的地盤。

  硬闖進去,等於把自己的位置送到雍闓眼前。

  「告訴張嶷,不要進牂牁。在建寧郡界扎住。」

  劉禪停了一拍。

  「但讓他放一個消息出去——不必藏著,就讓南中各部族都聽見。」

  「什麼消息?」

  「就說蜀漢大軍已在建寧集結八千人,準備南下收復牂牁。」

  八千。

  張嶷手裡真正的兵力,連一半都不到。

  暗哨沒有多問。

  「諾。」

  這個假消息不是給雍闓聽的。

  雍闓不傻,他有斥候,真假兵力核實得了。

  這個消息是給孟獲聽的。

  孟獲的族人被屠了兩個寨子,剩下的被綁走了。

  他恨雍闓入骨,但手裡缺兵,自己翻不了盤。

  如果他聽說蜀漢在建寧集結大軍——不管真假——他就有了一個藉口。

  一個跟雍闓翻臉的藉口。

  不是他要投蜀漢。是蜀漢大軍壓過來了,他得站對邊。

  給他一個台階。

  讓他自己走下來。

  ——

  雨停了。

  殿外的滴水聲還有,從檐瓦存的余水裡一滴一滴往下墜。

  劉禪把輿圖卷好,放回暗格。

  坐回案前,拿起李恢那封軍報。

  李恢被困滇池谷已經四天了。

  斷糧三天。

  軍報上的字跡比前幾封細了一圈。

  不是李恢換了筆,是手抖了。餓了三天的人,手會抖。

  但李恢的判斷還是清楚的。

  「雍闓圍而不攻。營壘朝南。臣以為,雍闓在等味縣方向來的人。」

  味縣方向。

  李嚴派去味縣的那個親隨——和雍闓在等的人,是不是同一撥?

  劉禪閉了一下眼。

  不能確認。

  線索到這裡斷了。中間隔著四百里山路和一團他看不透的霧。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認。

  李恢還活著。

  雍闓不殺他,因為他有用。

  活的李恢,比死的李恢值錢。

  值多少錢——取決於誰來買。

  「給李恢的回信,再加一句。」

  帷幔微微動了,暗哨在聽。


  劉禪頓了一息。

  「讓他仔細想一想。來買他的人,會從哪個方向進谷。」

  「諾。」

  帷幔歸於安靜。

  ——

  第三件事,是劉禪不想聽到的。

  天快亮的時候,帷幔最後動了一次。

  暗哨的語速變慢了,慢到像在掂量每一個字該不該說。

  「陛下。成都城內的事。」

  「說。」

  「譙周昨夜沒回府。」

  劉禪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去了哪?」

  「他去了張表府上。待了將近兩個時辰。屬下在張表府外牆攔了一隻送出去的信鴿——」

  又是信鴿。

  「鴿信上寫了什麼?」

  「四個字。」

  暗哨的聲音壓到了底。

  「'棋已入局。'」

  劉禪的手指擱在扶手上,不動了。

  沒有攥拳。也沒有叩擊。

  就那麼擱著。

  棋已入局。

  譙周和張表碰頭了。

  張表——那個府後巷停過牂牁驛馬的人,那個燒掉竹簡只剩「糧、兵、伏」三個字的人,那個兩份聯名表章先不簽後簽的人。

  他入了誰的局?

  譙周的?

  還是那條從牂牁通到成都、經過張表府後巷的聯絡線上,更上游的人?

  劉禪從硯台底下抽出那張絹帛。

  兩個空圓圈,中間連了一根細線。

  第一個圈:走了金牛道的北地口音之人。

  第二個圈:張表。

  現在又多了一根線——從張表的圈,歪歪斜斜伸出去,接向一個新方向。

  譙周。

  劉禪拿起筆,在張表的圈旁邊,畫了第三個圈。

  沒寫名字。

  譙周不一定是終點。他可能也只是這根線上的某個節。

  絹帛折好,壓回硯台。

  殿外天光泛白,有鳥叫了一聲。

  劉禪站起來。

  走到銅盆前,把昨夜燒剩的灰攪了攪。灰涼透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前九天都沒做過的事。

  走到暗格前,伸手碰了那半枚虎符碎片。

  這次沒有縮回來。

  拿起來了。

  虎符擱在掌心,冰涼。

  握著它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第二聲鳥叫響起來。

  然後放回去了。

  還不是時候。

  但離那個時候,又近了一步。

  劉禪走到殿門前,彎下肩,耷下眼皮。肩膀塌回去,嘴角垮下來。

  推門。

  內侍候在門外,凍了半夜。

  「陛下——」

  「卯時了?」

  劉禪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朕一夜沒睡好。南中的事鬧得朕頭疼。今日朝會,朕不議南中了。讓百官說說成都春耕的事吧。」

  內侍愣了一下。

  南中都快爛了,不議?

  「陛下,百官可能會問——」

  「問就說朕交給丞相了。」

  劉禪耷拉著腦袋往回走,走到門檻前差點絆了一下。

  「對了。若譙大人今日沒來上朝——別催。就當他告假了。」

  內侍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

  躬身退下。

  殿門合上。

  劉禪站在門後,沒有立刻回案前。

  譙周昨夜在張表府上待了兩個時辰。

  今天他要是不來上朝,說明昨夜那兩個時辰里,發生了比上朝更重要的事。

  要是來了——那就說明昨夜的事已經辦完了,他有底氣往朝堂上站。

  來與不來,都是信號。

  劉禪走回案前坐下,把三封軍報和那份帛書收進暗格。

  案面清乾淨了,只留一盞涼透的參湯。

  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

  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

  窗外天光大亮。

  成都的鳥叫了第三聲。

  殿內什麼聲音都沒有。

  龍椅上那個人,安安靜靜坐著。

  等譙周來不來。

  等李嚴的親隨見了誰。

  等孟獲什麼時候走下那個台階。

  等那三個空圓圈裡,慢慢填進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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