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馬邑遺風,文遠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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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內只余爐火嗶剝之聲。

  劉備聽得此言,亦覺胸中酸澀,長長嘆息:

  『上仙之言,備....深以為然。』

  張遼亦然啞口,喉頭上下滾了滾,終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怎會不知?

  并州苦寒,百姓鬻兒賣女者比比皆是...

  董卓入京後,縱兵劫掠,搞得司隸一帶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

  「可天下顧盼,放眼皆是身不由己爾....」

  張遼拱手道,

  「遼,身負將名,卻又能何為?」

  他身為武將,自幼受的教誨便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自丁原至董卓,縱使心中有萬般不忿與愧疚,又能如何?

  軍令如山,為將者怎能反叛?

  良久,張遼閉上雙眼,自嘲一笑,

  「玄德公悲憫天下,遼敬服。

  「然遼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廟堂大義。」

  「公若要殺我,拔劍便是;

  「若想以大義勸降....文遠既領虎牢守將之職,怎有臨陣倒戈之理?」

  「原來如此?」劉奕抬眸問道。

  「自是...如此。」張遼重重點頭。

  「呵...」

  卻見劉奕冷笑出聲,

  笑聲冷冽而嘲,眸光驟然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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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遼竟不自覺地避開了視線,不禁心頭生出一絲惶然,

  「忠君之事....絕無臨陣倒戈之理....」

  「說得倒是義正詞嚴。」


  鐺啷一聲,

  卻見一枚物件在案上滾了兩圈,停在張遼面前。

  張遼神色驟變,怔了怔,

  「這....這是....」

  那是一枚陳舊狼牙,其上篆刻著古體的單字,聶。

  正是他遍尋不著,還以為遺失在關外草叢裡的貼身之物,

  自他記事起,此物便隨身而佩從未離身...

  此為先祖聶壹所傳下的遺物,承載著先祖血脈與彼時馬邑之謀之壯志。

  「某今夜孤身入關,原是為你送還此物。」

  卻見劉奕起身負手便往外而去,聲色幾分薄涼淡淡,

  「本想親眼看看,這威震并州、天下皆聞的雁門張遼,究竟是何許人也。」

  「是否當真如那傳聞中一般....

  「是個值得某以性命相邀的忠義之士。」

  「如今看來....」

  劉奕輕輕搖了搖頭,

  「卻是某,看錯了人。」

  「昔年漢武之時,汝先祖聶壹,為解邊患,以舉家性命為餌,設馬邑之謀,誘擊匈奴。

  「因家國捨生取義,後世者才為避仇殺改姓為張。

  「那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為國為民?」

  「先人血脈尚且溫熱,

  「汝身為其後人,卻又何為?」

  「某...」

  張遼愣了愣,卻說什麼都說不出口。

  卻聽那劉備(奕)漫步而出,不依不饒淡淡道,

  「汝張遼,」

  「本姓為聶,從先人改姓為張,

  「名遼,字文遠,

  「謂遼者,以豁達坦蕩,奔赴天下四方之意,

  「謂文遠,文者德才兼備、德者,志存高遠,文德以志遠,故謂之文遠。

  「然時運,文火卻熄,日暮途遠。」

  「....你如今只顧虛名大義,也配對得起文遠此字?

  張遼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幾欲言說,

  「玄德公....遼....「

  「住口!「

  劉奕卻是猛地一拂袖,霍然挽劍,橫眉怒斥,

  劍鋒斜指,遙遙點著他,

  「汝手握并州勁卒,不思匡扶漢室、剿滅亂賊。」

  「卻是愚昧愚忠,令人可憎!

  「竟抱著賊寇所予虛名,講什麼守將之責、食賊之祿?

  「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安撫黎庶。」

  「錯為人臣!」

  「背棄先祖之志,事賊盡忠,當如叛逆!」

  「枉為人子!」

  「見董賊倒行逆施、荼毒生靈,不為所動,只顧愚忠腐見,竟意欲助紂為虐!」

  「如此模樣,」

  「汝,枉為人將!「

  三聲厲喝,

  一聲重過一聲,

  砸得那帳內的燭火都四下搖曳起來...

  張遼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冷汗亦涔涔而下。

  狼牙墜攥在掌中,已有疼痛...

  竟也不禁想起...

  往日先祖聶壹誘敵深入、以身飼虎的悲壯,

  彼時父輩馬革裹屍的教誨,

  還有他這半生顛沛、眼睜睜看著這大漢天下一日日崩壞的愧悔....

  盡數翻湧上來,幾欲要將他淹沒。

  「匹夫,短視矣。」

  「不足與輩同!」

  劉奕歸劍入鞘,神色淡漠再無半分先前的溫潤,只余冷厲失望,

  便拂袖往帳外大步而去。

  張遼張了張嘴,似想要言說些什麼,

  卻見那白袍郎君行至門帘之處,回眸睥睨而來。

  「汝若是惦記苟且功業,最好現在便點齊關內兵馬,將某亂刀圍殺於此。」

  「否則....」

  那人轉身提劍撩開門帘,背影映著夜風,

  「吾此去,勢必殺汝!」

  言罷,提劍身影沒入沉沉夜色,再不回頭。

  ....

  帳內。

  燭火翻湧明滅..

  張遼立在原處,久未動身..

  案幾之上,狼牙墜的聶字映照在火光下泛著幽光...似乎將要被黑暗給吞沒。

  他不禁伸出手,再度將那狼牙墜攥在掌心。

  入手冰涼,一如往昔...

  可攥著攥著,那冰涼竟像是燒了起來,似乎滾燙的要在斥責他什麼,

  「不足與輩同...」

  「勢必殺汝...」

  張遼喃喃重複著這幾句話,

  不禁仰天輕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竟有些發熱...

  是啊,他張文遠早些年雁門抵禦外敵,

  又隨丁原出并州,本為掃邊患、靖難安民...

  如今啊,怎會淪為國賊之看門犬乎?

  他提刀橫在自己身前,垂眸一望,

  卻覺刀身之中那朦朧之人,

  怎會如此面目可憎...

  而那劉玄德..

  縱孤身入關,不為刺殺,不為求和,也未提軍略,

  竟是來送還遺物...

  只為邀他同救天下,

  可自己,如今怎是這等模樣?

  「怎可...如此相負於公?」

  張遼霍然起身,提刀掀帳而出

  ......

  帳外。

  劉奕提劍而行,踱過那空曠的營壘,腳步不急不緩。

  四周的西涼甲士見他走來,

  非但無人上前阻攔,

  反倒一個個垂首避讓,讓開道來。

  劉備則是心潮難平,幾分於心不忍,

  『上仙....這言語,是否太過決絕了些?那張遼到底也是個重信重義的血性漢子....』

  『皇叔,死愚之輩若是不能幡然醒悟,不過反而禍害蒼生爾?』

  『可如若你我就這般走了,那上仙此番救洛陽之謀劃。』

  劉奕卻已頭也不回,

  『皇叔莫急,自當有法。』

  『....』

  然約莫走出十數步。

  身後忽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玄德公,留步!」

  劉奕卻腳步未停。

  身影已快步追至身前,

  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卻見張遼手執狼牙,反手將佩刀橫於身前,

  刀鋒朝己,深深叩首,

  「遼....愚鈍!」

  「半生糊塗,認賊作主,助紂為虐,愧對先祖,愧對天下蒼生!」

  「玄德公一席話,驚醒夢中渾人!」

  張遼抬起頭來,眉眼決絕,

  「今日方知,何為忠?何為義?」

  「忠者,當忠這天下萬民!義者,當義這家國社稷!」

  「絕非那愚忠一姓、死節一賊的腐儒之見!」

  又將那橫刀高高舉過頭頂,獻於劉備身前,

  「遼,不可負郎君...不可負玄德公之恩。」

  「願與君同!」

  「文遠滿身武藝,滿腔熱血....」

  「自此,盡付玄德公!盡付這漢室天下而為!」

  「若違此誓,天人共戮,萬箭穿心!」

  夜色沉沉,殘月如鉤。

  劉奕垂眸,望著那雙手奉刀之人..

  躬身而下將那人與刀,一併扶起。

  「起來吧。」

  「知錯能改善莫焉。」

  其聲色朗朗,遍布這肅殺夜色,

  那白袍郎君立在夜風中,眉宇間儘是坦蕩,

  「備之志,唯有天下千千萬萬百姓爾。」

  「扶漢,莫過救民。」

  張遼怔了怔,不禁想起那碗濁茶,

  此前聽聞,不禁也會思索..

  興許不過是在拿捏作態人心..

  可如今再思,卻有他意...

  於是張文遠抱拳沉毅道,

  「遼,謹記。」

  劉奕微微頜首,

  「此後,當與君勉。」

  隨後風吹過袍角,

  張遼再抬眸,

  只見那白袍身影按劍而出,往城樓而去,並於漫天星河之下。

  ...

  天邊,一行暗金小篆而過。

  【劇情節點達成:馬邑遺風,文遠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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