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我主在南,不可使我面北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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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曹叡這三天過的很煩躁。白日裡照常上朝批奏疏,可批到一半便擱下筆,望著窗外出神,連辟邪端來的茶涼透了都沒有察覺。

  夜晚回到昭陽宮,馬雲祿見他神色不對,問了幾次,他只說"沒事,想事情",可眼底那層青黑藏不住,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水,遲遲沉澱不下來。

  第三日清晨,曹叡宿在了偏殿。天剛蒙蒙亮,曹叡便醒了。他坐在榻邊,沒有喚人更衣,只穿著中衣,獨自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那柄懸在架上的青釭劍。劍鞘是素色的,沒有任何紋飾,只有鞘口處一道暗青色的磨痕,是他這些年偶爾拔出來擦拭時留下的。

  他用拇指在劍鞘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尖觸到冰涼的鐵質,像碰了一下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辟邪推門進來時,看見他握著那柄劍站在窗前,微微一愣:"陛下……"

  "諸葛亮派人來了?"曹叡沒有回頭。

  "是。說請陛下過去一趟,還說……請陛下帶上青釭劍。"

  曹叡沉默了一會兒,把青釭劍系在腰間。劍鞘碰在革帶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在寂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素色深衣,髮髻用一支竹簪隨意綰著,看上去不像去赴一場最後的約,倒像是去赴一場尋常的棋局。

  他走出偏殿時,晨光正從廊道盡頭湧進來,在他腳前鋪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停了一步,低頭看了看那片光,然後邁步跨了過去。

  宅院的門虛掩著。曹叡推門進去時,諸葛亮正坐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下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張素案,案上放著一壺茶,兩隻青瓷盞,茶湯的熱氣在晨光中裊裊地升騰著,像兩道極細極淡的白線。

  諸葛亮今日換了一身素色舊袍。髮髻也重新梳過,沒有戴冠,只用一根舊竹簪綰著,鬢邊的白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朝曹叡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無風的湖面。

  "陛下來了。請坐。"

  曹叡在石凳上坐下,解下腰間的青釭劍,擱在案角,沒有推過去,也沒有收回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溫熱,入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餘味,在舌尖化開。

  "丞相今日請朕來,是想好了?"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圈溫熱殘餘的觸感。

  "亮托陛下把那柄劍帶來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想必陛下心裡已經有數了。"

  曹叡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諸葛亮,目光裡帶著最後一點不肯放手的希望:"丞相,非要如此嗎?"

  諸葛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從眼角慢慢漫到嘴角,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透了之後浮上來的從容,像冬日的薄冰下終於透出了一線天光。

  "陛下,"他說,"我不會降的。可你的秘密我已經知道了。

  你難道就不怕我泄露出去嗎?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曹叡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他望著諸葛亮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威脅,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被反覆掂量過的、通透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盞里的熱氣散盡了,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那丞相還有什麼心愿未了嗎?"

  諸葛亮沒有立刻答話。他偏過頭,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樹上還掛著幾簇細碎的殘花,被晨風吹落幾片,打著旋飄在石桌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淡金色的碎紙屑。

  "亮確實有幾個請求。"他收回目光,落在曹叡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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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件,希望陛下早日斬殺司馬懿以絕後患。司馬家兩代皆鷹視狼顧,不可留。其次要先下手為強,杜絕五胡亂華。"

  曹叡點了點頭:"朕記下了。"

  "第二件,希望陛下善待蜀中百姓。他們只是生於亂世,身不由己。如今既然歸附大魏,便該同等待之。"

  "這是自然。"曹叡的聲音穩了幾分,"如今他們都是我大魏的子民,朕會一視同仁。"

  諸葛亮微微頷首,像是把這兩件事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然後抬起眼來,目光在曹叡臉上停了一瞬。

  "亮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希望陛下成全。"

  "丞相請講。"

  諸葛亮沒有立刻開口。他側過身,面朝西南方向,目光越過院牆,越過那幾株老槐,越過遠處晨霧中隱約的山脊輪廓,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向四周。

  "我主在南,不可使我面北而死。"

  曹叡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那層薄薄的、他拼命維持了整整三天的外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望著諸葛亮,望著那張依然平靜的面容,望著他鬢邊在晨光中泛著銀光的白髮,望著他擱在膝上那雙修長而枯瘦的手。

  那雙曾經握過書卷、握過羽扇、握過軍令的手,此刻安安靜靜地攤在那裡,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著接住什麼最後的重量。

  "丞相,"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舊鐵,"你難道不替你的妻兒求些什麼嗎?"

  諸葛亮搖了搖頭。他的目光依然望著西南方向,沒有收回來,聲音也依然平穩,卻分明比方才輕了幾分,像一片落葉終於飄到了水面上:"我的家人,想必陛下自會安排妥當。不用大富大貴,能養活自己便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他們知道該怎麼活。"

  曹叡站起身來。他的動作有些急,膝蓋碰了一下石桌邊緣,青瓷盞輕輕晃了一下,茶湯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諸葛亮,看著那雙始終沒有轉過來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朝諸葛亮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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