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老狐狸和小鳳凰的相愛相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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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從宮牆東側漫過來時,龐統正披著一件半舊的灰褐氅衣,慢悠悠地穿過宮門前的石道。

  雪已經停了,青石板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他腳步不快,手裡也沒拿手爐,就那麼縮著脖子走著,活像一隻被晨風凍得縮了毛的老鵪鶉。

  剛轉過宮牆角門,便看見一道同樣慢悠悠的身影從斜對面踱過來——賈詡拄著一根紫竹杖,裹著一件玄色厚氅,花白的頭髮從兜帽邊緣露出來,在晨光里泛著銀白色的光。

  "喲。"龐統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三分懶散,"老狐狸今兒怎麼捨得起這麼早?"

  賈詡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扯:"老夫倒想多睡會兒,奈何眼睛不聽話,天不亮就醒了。"

  "那是你老了。"龐統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沿著宮牆外的甬道慢慢走,"我還年輕,我是被凍醒的。"

  賈詡斜睨了他一眼:"你年輕?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吧?"

  "四十七。"龐統糾正他,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我跟你比,那確實算是年輕力壯。"

  賈詡沒有接話。他停下腳步,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哈了一口白氣。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松垮地覆在骨節上,褐色的老年斑像秋天落葉的痕跡。

  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昨日夏侯元讓走了,今早夏侯妙才也走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老夫比他們都大,可他們卻走在老夫前頭了。"

  甬道里安靜了一瞬。晨風從牆頭的殘雪上掠過來,帶著細碎的寒意。

  龐統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賈詡身側,偏過頭看著這個老狐狸。賈詡今年已經七十九歲了——這個數字龐統記得很清楚。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等賈詡重新邁開步子,才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在得知今日不上朝後,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肩走著,靴子踏過濕漉漉的青磚,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甬道里迴蕩著,像兩枚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回音。

  他們走過宮牆盡頭那片積著殘雪的梧桐樹下時,龐統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老狐狸,你說這老天爺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賈詡腳步微微一頓:"怎麼了?"

  "我才四十七,你都快八十了。可那些比你小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在你前面。"龐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的意味,"你就不覺得……虧得慌?"

  賈詡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拄著竹杖站定,目光落在遠處宮牆飛檐上那一層未化的薄雪上,聲音裡帶著被歲月磨過的沉靜:"老夫這一輩子見過太多人走在自己前頭了。太祖、先帝、荀令君、夏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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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一根被風吹矮的燭火:"最開始會難過,後來會麻木,再後來——"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再後來,就只剩感激了。"

  "感激?"

  "感激他們還讓老夫多活了這麼多年。"賈詡重新邁開步子,腳步比方才穩當了些,"感激每一次走在他們後面,都還能替他們把沒做完的事再拾起來。"

  龐統聽著,沒有再說話。兩人走完甬道盡頭那段長長的磚路,在分岔口站定。

  龐統站住腳,那笑意比平日收斂了些,眼底卻透著一層少見的鄭重,像一個人終於收起了所有玩笑,露出了底下那副真面孔:"老狐狸,你可要努力啊,爭取活到一百歲,我還指著你再陪我二十年呢。"

  賈詡聽了這句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浮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光。

  他抬起竹杖,輕輕在龐統肩上點了點,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熟悉的、過來人的促狹:"怎麼?你龐士元也有怕的時候?怕老夫走了,沒人跟你吵了?"

  "怕。"龐統坦然點頭,難得沒有嬉皮笑臉,"滿朝文武就剩你一個能跟我吵得起來的人了。你要是走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不是還有陛下嗎?」

  龐統擺了擺手:「算了吧,陛下一天到晚就念叨著我棗樹下的美酒,而且現在越來越精了,我都不敢跟他打賭。

  不過老狐狸,你信不信,你哪天要是走了,陛下肯定哭的比現在還傷心!」

  賈詡看著他,那渾濁的眼底深處泛起一絲極淡的光。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罵了一聲:"小鳳凰,那你呢?老夫要是走了,你哭不哭?"

  「誰小鳳凰,我哪小了?你走了我肯定笑,天天喝酒對天笑。」

  「哼,老夫這個年紀都可以當你爹了,你不是小鳳凰是什麼?」至於龐統後面那半句,賈詡全當沒聽見。

  龐統聽完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賭氣似的偏過臉去。

  他把竹杖收回,在青磚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脆響,像是給這場對話畫了一個句號:"行了,各走各的路吧。今兒不早朝,老夫回去睡個回籠覺。"

  他轉身往左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龐統一眼:"那老夫就爭取再禍害大魏二十年。把你這隻小鳳凰熬成老鳳凰。"

  他說完這句話,不再停留,拄著竹杖慢悠悠地朝太傅府的方向走去。

  那道玄色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竹杖點在青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來,節奏勻勻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舊木棍敲著時間的邊緣。


  他轉過身,往右走去。中書省的方向,屋檐上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了,檐角的冰凌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禍害遺千年。"龐統邊走邊嘟囔了一句,聲音帶著點自嘲,"那我也再禍害大魏二十年!"

  他的腳步聲也漸漸遠了,匯入十一月底清晨洛陽城千百種細碎的聲響里,和遠處傳來的風聲、雪水從檐角滴落的聲響混在一起,織成一片沉靜而綿長的、冬日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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