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曹丕失明了?劉祀:我這算不算投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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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曹丕失明了?劉祀:我這算不算投毒成功?

  老劉書信系親筆所書,其間寫得更是清楚:「書示吾兒,南中瘴癘之地,吾兒躬冒矢石,朕心實念之。今有家國要事,不得不先告於爾,然未下明詔,爾且靜聽勿喧。」

  「汝弟禪雖居儲位,然質性沖淡,常言:阿兄才兼文武,德被四海,非禪所能及。數請遜位,涕泣固辭。朕察其本心,非矯飾偽讓,實乃畏天命、知進退也。」

  「然,國本大事,豈可倉猝?今南中已定,待爾班師還朝,面議於成都,觀群臣之議,再定神器之歸。」

  「父備,章武四年五月,書於成都。」

  看完最後一行,劉祀緩緩將書信放下,盯著紙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太子儲君————是我的了?

  劉禪主動讓位,老劉又有換儲之意。

  此事雖說了一句「豈可倉猝」,但這字裡行間之意,其實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父皇這不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而是在提前知會。

  待自己班師回朝,走完朝堂上那套議儲的流程,這儲君大位便算是定了。

  不說板上釘釘,也是相差無幾了吧?

  白撿一個太子位,劉祀自然是樂意的。

  誰願意將來功高震主,再生事端呢?

  誰又願意看著好好的大漢,將來偏安一隅,諸葛北伐,病逝中途,然後慢性死亡?

  自己要做的事太多了,而太子的身份,恰恰是做成這些事最穩妥的基石。

  但劉祀願意接這太子位,卻也不能太過實誠地答應下來。尤其在古代,儲君更迭乃國之大事,不知謙讓可不是什麼好事。

  古往今來,多少皇子因為對儲位表現得過於急切,反而招來猜忌、身敗名裂的?

  劉祀眼睛一轉,想到此等大事,老劉定也要對丞相言明才是。

  一念至此,他回頭問向牛正道:「此信既從味縣而來,丞相可有建議帶到?」

  見大王看罷了書信,牛正拱手答道:「丞相確有提醒,請大王莫要忘記八務之法,宜當多多復醒。」

  牛正這話帶到了,但丞相所言這幾句,他並聽不明白是何意思?

  這話聽著,像是在督促大王好生習學?

  可劉祀聞言,心中已然明了得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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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當初所傳的「八務」法中,有一個單獨的版塊,專門提到了守禮這二字。

  守禮者,知進退,明分寸,不驕不躁,不卑不亢。

  所以丞相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建議自己按照禮法,正常辦就是了。

  正常辦,自然是要辭讓的。

  表明自己並無此心,再表一表忠心。

  古往今來,凡是被禪讓儲位之人,第一反應必須是推辭,這是規矩,也是姿態。

  哪怕心裡樂開了花,面上也得惶恐不安、涕泗橫流才合禮數。

  可話雖如此,劉祀卻並不想那般虛偽。

  畢竟這不是面對外人,而是面對父親,還有一位一心讓位的親弟劉禪。

  接受太快,則顯得貪婪。

  推辭太過,又顯得虛偽。

  這分寸,當真不好拿捏啊!

  劉祀靠在椅背上,又思索了片刻,劉禪自己不想坐這個位子,老劉也認為他坐不好這個位子。

  那麼能坐好這位子的人,自然便是自己了。

  這一點,父子三人其實心知肚明。

  區別只在於,如何把這件事辦得體面、辦得漂亮、辦得讓天下人都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劉祀想了許久,提起筆,蘸了墨,沉吟了一陣,這才落筆。

  回信中,他先表明自己絕無爭儲之意。

  「兒臣遠在南蠻,日夜所思,唯報效朝廷、不負父皇與社稷而已,豈敢妄念儲位?」

  隨後,又將劉禪一通誇讚。

  「太子仁厚寬和,性稟純良,實乃守成之君、安邦之主。兒臣在外領兵,每聞二弟在成都謹守太子之職,未嘗有失,心中甚為敬服。」

  誇讚過後,劉祀更是表明自己絕無爭儲之意,向老劉再度請命道:「兒臣甘願永駐南中守邊,為大漢永固南疆,至死不移。」

  南中這破地方,毒蟲、瘴氣眾多,蠻人又不開化,四處俱是窮山惡水,不毛之地。

  我待在這兒替你鎮守一輩子邊疆,連朝都不回,你不用擔心我會造反,反正這破地方也發展不起來。

  都這樣了,應該可以表明我無奪儲之意了吧?

  但即便如此,最後劉祀還是又來了一招狠的,請削王位自貶。

  「兒臣才薄德淺,忝居漢中王位已惶恐萬分,今又聞此等大事,更覺寢食難安。懇請父皇削去兒臣王位,使兒臣以布衣之身戍守邊陲,以全兄弟之義、君臣之分。」

  這些手法,都是在打壓自己,表明絕無爭儲之心。

  但劉祀又並未在信中寫明「誠惶誠恐,不敢受讓」之言。

  沒有說不要。

  只是說了自己不敢要,更沒有說請父皇別給這種話。

  這三者之間的區別,便微妙得很了。

  如此一來,既向劉禪展示了友善,又未虛偽地表達自己無意爭儲。

  他只是在謙讓,在自貶,在請命守邊。

  至於最終接不接受儲位,那是父皇做的決定,不是自己要來的。

  這封信,寫得可謂是滴水不漏。

  對於這封書信送入成都後造成的影響,劉祀也並不害怕。

  自古以來,哪有兒子請求削爵,父親就真削的道理?

  永鎮南中這個事,老劉也不會答應的,自己的確不爭儲,但這儲君大位是他們自願送上門來的啊。

  又沒說不笑納。

  隨後,劉祀又專程寫了一封私信,送與劉禪,信中言辭懇切,全是感情,沒有絲毫技巧。

  寫罷之後,劉祀將信紙吹乾墨跡,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確認措辭無誤,這才親手摺好,以蠟封存,裝入竹筒之中。

  而後將竹筒交到牛正手上,叮囑道」此信送往成都,要親手交到陛下手中。」

  牛正雙手接過竹筒,面上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鬱悶之色。

  也怪不得他鬱悶。

  這貨帶著五百兵卒守了幾個月的七星關,好不容易等到太守馬忠派人換防,才將自己替下來。

  千里跋涉趕到味縣,屁股都沒坐熱,丞相又托他帶信轉交大王。

  他二話沒說,又從味縣一路趕到了洟源,真可謂是風塵僕僕。

  如今信才送到,竹筒還沒捂熱乎呢,又要被支去成都————

  從源到成都,又是兩千餘里的山路,一來一回少說兩個月。

  這一年到頭,他牛正怕是有大半年都在趕路上了————

  不過鬱悶歸鬱悶,牛正到底是個爽利人,劉祀開了口,他便絕無二話。

  「諾!」

  牛正拱手應下。

  劉祀看出了他臉上的疲憊,多囑咐了一句:「此信之重,宜速往成都,干係甚大,萬要小心!」

  「你小子也別叫委屈,都是孤身邊人,這些歷練將來對你等都有好處。」

  牛正聞言,面色一正,方才那點鬱悶之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甸甸的使命感。

  他將竹筒貼身藏好,重重一拱手,聲如洪鐘道:「大王放心,俺牛正就算丟了這條命,也絕不丟大王這封急書!」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亮起。

  綠汁江上罩起一層薄薄的晨霧,李休已帶著幾名兵士,將建好的小舟推入到水中。

  這些小舟就地取材、以南中楠木拼制而成,船身輕便,吃水極淺,正適合在這種剛剛蓄水不久的河段中航行。

  李休率人先行出發,沿航道劃往上游,試驗一遍水路是否暢通。

  晌午時分,眾人折返回來。

  李休一身汗水,快步進帳拱手稟道:「大王,水位已升,船已通航,只需一個時辰便可直抵西山腳下!」

  劉祀聞言,點了點頭。

  多日辛勞,終有所成,怎能不去這條新航道上親自看看?

  李休自無二話,當即安排好了船隻。

  小舟自碼頭駛出,劃入了蓄水後的綠汁江。

  劉祀坐在船頭,目光緩緩掃過兩岸。

  蓄水之後的綠汁江,與先前那條淺得露出河床的涓涓細流已截然不同。

  江面又寬了許多,水深足有六七尺,足夠這些小舟通行無阻。

  這條江水的流速很慢,水波平靜得如同一面鏡子,船行其上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水底依稀可見綠色水草,在清澈的江水中隨波輕搖,如同一片片碧色的綢帶。

  再看這兩岸間連綿不絕的南中密林,濃綠如牆,綠蔭叢林深處傳來各色清脆的鳥鳴聲,此起彼伏。

  這幅美如畫卷般的美景,著實讓人沉醉。

  劉祀難得放鬆了片刻,靠在船舷上,任由清涼的江風拂面而過。

  在南中忙碌了一個多月,又是築壩,又是煉硝,又是試爆,真是沒有一日得閒。

  ——

  如今坐在船上,看著這山水如畫般景致,竟覺得比什麼都舒坦。

  一個多時辰後,船行干二里,前方出現了一處新建的河邊碼頭。

  幾根粗壯的木樁釘在岸邊,繩索繫著,便是最簡易的泊位了。

  劉祀下了船,踏上碼頭。

  碼頭往裡,一片空地已然被清理了出來。

  幾處新建的高腳樓散發出松木的香味,那是新伐的木料尚未乾透時特有的氣息。樓裡面裝的全是各色開礦用具,鐵錘、銅釺、陶罐、炭筐————可謂是一應俱全。

  鐵官署與銅官署對門而立,雖說還只是兩間簡陋的木屋,門楣上卻已經掛了木牌,字跡工整。

  再遠處,一條三丈多寬的鬆散沙泥土路才剛剛被開闢出來,路旁堆積著大量砍伐下來的樹枝、樹根,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

  前幾日才下過一場雨,腳下土路泥濘得很。

  在李休的帶領下,劉祀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這條新路往山里走去。

  走出幾里山路後,便被前方一處石壁所阻。

  那石壁三四丈高,灰白色的岩面橫貫近百米,如同一道天然的城牆,將山道攔腰截斷。

  旁邊不遠處是一條水澗,澗石上長滿了青苔,綠茸茸的一片,看著是好看了,可這苔蘚濕滑,實在難以下腳。

  若不炸斷這面石壁開出路來,便只能繞行數百米,走那條青苔遍布的澗旁小道。

  可那小道極滑,又難以攀爬,人空手走都費勁,更別提運礦石了。

  這地方,是阻擋鐵礦進出的第一處關卡!

  劉祀在心中默默記下了。

  繼續往裡走。

  一路上,遇到十幾處大石堵路,這都還算是輕的。

  幾處石壁如同天塹般橫亘在山道中間,有的高達四五丈,有的寬逾數十步,鐵釺鑿上去叮噹作響卻紋絲不動,非火藥不可破。

  劉祀越走越沉默,心中開始擔憂起來。

  這三十斤丙字號火藥,夠不夠用?

  此刻他心裡也逐漸沒底了————

  終於,在走進七八里地之後,李休指著左側一片山峰說道:「大王,那旁全是銅礦山。」

  劉祀抬頭望去,果然在附近一處石壁上看到了成片的孔雀石,鮮綠色的礦石鑲嵌在灰白色的岩層中,在日光下泛著奪目的光澤。

  他點點頭,心中大喜。

  再往裡走,周邊可見的鐵礦石愈發多了起來,暴露在地表的赭紅色礦脈隨處可見,山中一條小溪流之中,更是沉積著一片鐵紅色的沉澱物,將溪水染成了鏽色。

  見四周圍俱是銅鐵礦,劉祀一時間頗為激動。

  這一趟親眼所見,遠比聽人匯報還要踏實得多。

  李休在旁拱手言道:「大王,銅鐵礦雖多,但如今路未修通,咱們只在側面幾處地方小煉了幾爐。」

  「前方雖有礦山,卻尚未清理,路途到此已絕。」

  他便引著劉祀往側面走了不遠,便看到了一處新支起來的銅作坊。

  說是作坊,其實不過是幾間草棚加上兩口土爐,簡陋得很。

  但爐火通紅,匠人們正忙碌著。

  一名工匠見大王到來,趕忙將剛煉好的一塊銅錠捧了過來。

  劉祀接過銅錠,在手中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成色。

  銅錠表面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分量紮實,雖還算不上精銅,但成色已然不錯。

  劉祀點了點頭,心中開始琢磨起來。

  如今無論是銅作坊還是鐵作坊,都還很簡陋,將來路修通之後,也要大修一番,規模須得擴大,爐子也要改進。

  這些工匠顯然也不夠用,將來還要大量增補才是。

  好在,煉鐵、制銅、礦石開採之法,他都已定下了標準與細則,如今都交代給了鐵官和銅官去執行。

  接下來便是靜待開花就好了。

  便在當日。

  大山之中傳來了陣陣爆破之聲。

  ——

  那響動離著老遠都聽得真切,沉悶而劇烈,如同天破之聲,在山谷間迴蕩不絕。

  那是李休按照劉祀先前教授的法子,率人在石壁上鑽孔、裝填丙字號火藥,開始了炸石修路。

  每一聲巨響過後,便有大量碎石橫飛,一時間煙塵漫天。

  兵卒們隨即蜂擁而上,清理碎石,平整路面,一段一段地往前推進。

  劉祀站在碼頭旁,聽著遠處山中傳來的一聲又一聲爆破之聲,心中既欣慰,又有幾分擔憂。

  他遣了身旁幾名親衛,帶人去附近各地刮削,儘量多尋些硝土回來。

  如今修路、爆破之事也已交代下去了,工藝上的問題暫時夠用,李休和匠人們照著定好的法子操持便可。

  劉祀心想著,接下來也不必自己守在此處了。

  來此地一個多月,築壩、煉硝、制火藥、造滑軌、通航道、開礦路————

  該做的都做了,該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他如今也要趕回味縣去了,畢竟先前已接到陛下旨意,也要考慮班師回朝之事了。

  先前那十二壇硝土,劉祀刮的是牂郡且蘭城,以及後來牧靡和味縣之硝。

  老宅牆壁上的白色析出物雖好,可畢竟每面牆上能刮下來的量干分有限,三座城池搜刮一遍,也不過湊出了這麼十幾罈子。

  如今要走,這硝土的來源卻不能斷。

  劉祀當即又派人往同勞、同瀨、滇池等各地縣城去搜刮一遍,搜尋硝土。

  南中城池雖小,但勝在數量不少,且這些城池多為蠻人舊居,土牆年代久遠,析硝條件反而比中原的磚石建築更好,刮一刮總能湊出些來。

  好在老黑這狗東西還算機靈。

  他在八百里外的雙柏縣煉鐵時,竟自己帶人在雙柏縣滿城颳了一遍,搞出了幾罈子硝土,回報消息時,正好派人送了回來。

  劉祀收到這兩罈子硝土時,難得地翹起了嘴角。

  這傢伙平日裡粗枝大葉的,沒想到關鍵時候還挺上心。

  十日之後,各地搜刮來的硝土陸續到位,劉祀將這些硝土連同老黑送來的那兩壇一併提純,又制出了二十斤丙字號火藥粒。

  當即命人快馬送往李休處,供炸石修路之用。

  隨後,劉祀又做了一番人事調度。

  他將李休與身旁幾名熟悉煉硝、製藥、造軌流程的親兵調去了老黑那裡。

  雙柏縣距易門尚遠,那旁的鐵礦也已被老黑找尋到,將李休調去,正好可以把易門這邊積累下來的經驗照搬過去,開闢第二處礦點。


  臨行前,劉祀取了幾枚在易門煉出來的精鐵錠,連同精銅錠,一併帶上。

  這些東西他要帶回味縣,給丞相過目,甚至帶回成都。

  這畢竟都是自己在南中這些時日,所有努力所得啊!

  臨行在即,翻身上馬之前,劉祀衝著胡永與大牛囑託道:「易門鐵銅之事,便交予你等了,好生照看,萬勿出錯。」

  策馬行在山道上,劉祀的思緒卻不由得飄遠了些。

  不知不覺間,身旁這些隨他從夷陵走到永安的老兵,盡已散播出去了。

  牛正守七星關數月,如今又被派去成都送信。

  老黑駐守雙柏縣,鎮著那一方。

  李休剛調去了雙柏,儼然已是造物大業上的負責人,成了自己的副手。

  大牛留在易門,看守鐵銅大本營。

  胡永同樣留在了易門,負責堤壩與基建。

  當初的這些老兵痞們,如今都已獨當一面。

  即便是後來自己在永安做了屯將時,統領的那一百餘名親兵,如今也都成了不可或缺之人。

  可正因為南中各地之事,一個個被派播出去,目前手頭上可供信賴之人,反倒是越來越少了。

  劉祀心中暗暗盤算著,接下來,他需要挑選忠誠之人,擴充自己的小團隊,繼續搞造物之事。

  火藥、混凝土、滑軌車————這些東西的製造工藝,每一樣都涉及核心機密,經手之人必須絕對可靠。

  但如今可靠之人都散出去了,新人又尚未培養起來,這個青黃不接的當口,確實有些棘手。

  此外,還有一樁更大的事也需考量。

  聽聞丞相這些時日教化南中百姓,漢夷關係漸漸和睦了不少。

  這自然是好事。

  可距離班師回朝越來越近了,自己一旦離開南中,此地的銅鐵礦、甘蔗種植等戰略物資,又該如何維護呢?

  將來又如何安全地運回到蜀中?

  這些事不能等到走的那天再想,得提前與丞相商量妥帖,安排穩當才是。

  幾日後。

  味縣城外。

  劉祀遠遠便看到了城門外一行人影。

  諸葛丞相一身素衣,手持白羽扇,率著孟獲等人親往郊外相迎。

  見丞相親自出城來接,劉祀趕忙翻身下馬,快步迎了上去。

  可到了近前,他的腳步卻不由得微微一頓。

  ————

  近兩月未見,丞相又消瘦了些!

  他比上次見面時顴骨更加凸出,兩頰微微凹陷,原本白皙的面色也被南中的日頭曬得黝黑了不少。

  倒是那雙眼睛,仍然明亮有神,一如既往的沉著與溫和。

  劉祀忍不住上前拉住了丞相的手腕,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丞相治理南中辛勞多矣,如今面色這般黑沉消瘦————唉!若回到成都,父皇定要責備於我啊!」

  丞相聞言,卻是哈哈一笑,搖著羽扇反道一句:「大王近來可曾照鏡?」

  「哦?」

  劉祀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一摸之下,手底的觸感確實不太對。

  顴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皮膚粗糙得如同砂紙。

  不多時,孟獲親自捧來了一面銅鏡。

  劉祀接過銅鏡,往面前一照。

  「嘶————!」

  他愣了一愣,原來銅鏡中映出的那張臉,同樣是不忍直視得很。

  原本還算白淨的面孔,如今黝黑如炭,兩頰凹陷,顴骨高聳,眼窩深深地凹了進去,下巴上還冒出了一層不長不短的胡茬。

  感情自己這些時日,竟然比丞相更慘!

  丞相好歹是在衙署里辦公,總要在室內安坐,曬得還有限。

  可自己呢?

  又是築壩又是下河又是進山炸石頭的,成日裡在烈日底下暴曬,如今竟黑得如鬼一般,比丞相還更甚了幾分。

  劉祀見此模樣,有些尷尬地大笑出聲來。

  丞相也在旁笑著,身旁眾人見大王與丞相相視而笑,一時間也被這輕鬆的氣氛所感染,紛紛露出了笑容。

  見狀,劉祀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將銅鏡還給孟獲,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今夜便好好梳洗一番,省得將來回京見了父皇,誤把孤當做個野人。」

  說笑過後,眾人簇擁著劉祀入了味縣城。

  當夜。

  味縣衙署之中。

  燈火昏黃,案上擺著兩盞清茶。

  劉祀與諸葛丞相對坐,帳中再無旁人。

  白日裡的輕鬆笑意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兩人面上各自沉凝的神色。

  劉祀抿了一口茶湯,放下後,開口道:「丞相,南中已然安定,班師回朝在即,祀心中尚有幾件心事,要與丞相商議一番。」

  「大王請講。」

  與此同時。

  ————

  千里之外,洛陽。

  今夜的大殿之中,燈火輝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曹丕正與群臣飲酒歡宴。

  底下一十二名美貌舞姬翩翩起舞,羅裙飄飛,長袖如雲,大殿上滿是脂粉香氣。

  他今日心情大好。

  前些日子的水蛇腰疼總算緩解了幾分,御醫們新配的方子似乎起了些作用,至少今日能坐得住了。

  群臣在下更是一臉喜悅,觥籌交錯,笑語盈盈。

  但這些笑,卻都只是表面賠笑罷了,如今底下這些群臣們,哪一個心中不是在暗暗發毛?

  陛下如今的身形越發不對勁了。

  原本尚有輪廓的臉,如今徹底凹陷了下去,顴骨高聳,兩頰無肉,皮膚干皺貼骨,形如骷髏。

  那雙眼睛雖還有些神采,可眼眶深陷,眼底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的氣象。

  不僅如此。

  位列在曹丕左右的幾位陪侍近臣,此刻更是強忍著口鼻中的不適,緊繃著面色,憋著氣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原因便在於,在靠近這位陛下身旁三四尺距離時,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聞到一股淡淡的腐敗與腥臭之氣。

  那股味道說不清道不明,不是汗臭,也不是腳氣,而是一種從皮肉深處沁出來的、帶著微微甜膩感之腐氣。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這股子怪味之中,又混合著數種香料的味道。

  那是曹丕叫近侍們往他衣襟上熏的,企圖遮掩住自己身上這些異味。

  可這諸般味道混合在一處,反倒起了反作用!

  就好像灑滿了香料的臭肉,非但沒能遮住,反而氣味混合,更加令人作嘔。

  這一切,皆因曹丕繼續食用石蜜,且已持續了近兩個月,導致病體更重之緣故。

  先前他本以為砂糖才是毒物,戒了砂糖之後,百爪撓心,每日承受著對甜味的渴求折磨。

  而後改食石蜜,以為如此便可安然無恙。

  可誰知道,石蜜這東西同樣含有大量的糖分,對於曹丕這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而言,完全是換湯不換藥。

  還是吃了沒科學常識的虧啊!

  現代人的基本常識,到了古代,便是極其致命所在!

  曹丕因此,病情非但未有好轉,反而持續加重。

  如今就連臣子奏事,往龍案上遞交本章,他都不敢叫人近距離湊上前來,生恐旁人聞到他身上那一身的腐敗之氣————

  因而,每次有人上前呈表,他都要遠遠地使個眼色,叫近侍下去接過來轉呈。

  群臣對此尚不知曉,但很顯然,這種事又能瞞得住多久呢?

  須要知道,你這大魏江山、天子身旁,俱都是各地世家的人隨侍在旁,很快就會鬧得人盡皆知。

  酒過三巡,正在暢快處,太尉華歆出列,拱手上表,為之言請道:「啟奏陛下,昨日京中喜報,黃龍出井!此乃祥瑞之兆啊!」

  他面帶激動之色,語氣鏗鏘道:「如此天降吉象,大魏昌盛可期!臣料想陛下龍體定然就要痊癒,特作《黃龍表》吉文一篇,以進陛下御覽!」

  華歆此人,當初幫曹丕上位,親手逼著漢獻帝書寫傳位詔書,堪稱心腹寵臣,在朝中地位極高。

  見是華歆上表,曹丕立即笑著一擺手,示意近侍下去接表,替自己呈上來。

  五十餘歲的華歆遲滯了一下。

  心想以往都是自己親到君前呈表的,此乃殊榮,以示君臣親近。

  今日陛下這是怎麼了?

  怎地還不叫自己上前了?

  他心中升起一絲惶恐,但不敢多問,只得將奏表交到了近侍手中。

  近侍將奏表送到曹丕面前。

  任誰都知道,這等送祥瑞之言的表章,無非就是幾句吹捧曹丕的吉祥話,通篇以拍馬屁為主。

  事實也確實如此。

  但架不住曹丕他愛看啊!

  此刻的曹子桓接過奏表,展開來放在燈火下細讀,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黃龍出井」,祥瑞降世,這是上天在昭示大魏的國運昌隆啊!

  曹丕看得正是得意之際,忽然覺得這本章上那些字跡————怎地變得越來越模糊了些?

  起初他還以為是燈火不夠亮,微微偏了偏頭,想借著更亮一些的光去看。

  可隨即便發覺不對!

  那些字跡不是模糊了,而是在————消失?

  沒錯!

  那一個字接一個字,此刻正詭異地從紙面上被抹去。

  漢紙上通篇的字跡,陡然間好似全部消失了一般,眨眼之間眼前竟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會如此?

  正在曹丕心中一驚之際,他的胃裡突然翻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感。

  那股噁心來得毫無徵兆,如同一隻手從胃底猛地往上一揪,攪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隨即,面前的奏表化作了一團模糊的黑影。

  眼前的世界驟然間崩塌!

  越來越暗的光芒,在快速閃爍、忽明忽暗跳動了幾下後————

  突然間一黑!

  此時此刻,曹丕眼前徹底陷入到一片漆黑當中,完全變得無法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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