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州府按帳，洗理乾坤
第192章 州府按帳，洗理乾坤
晚春，徐州城柳色雖亦堪看，然州牧府那後堂之內，氣易卻比官渡寒冬還要冷冽三分o
無有絲竹悅耳，不見舞姬如雲。
今日乃是劉玄德正式入主徐州、改換門庭的頭一遭「家宴」。
說是家宴，實為演武修文、重定規矩的刑堂。
劉備高居主位，未著袞冕，只穿一身素色錦袍，面上神色似水，教人深不可測。
左側關、張，右列楚、趙，再往下，那是糜竺、陳登等一干降順的徐州舊臣、士族豪右。
而那堂堂飛將呂奉先，此刻正以此客將之身，且是被去了爪牙的身份，陪坐於末席。
酒案之上，只有粗陶海碗，濁酒微溫。
即便那陳登老父陳矽，還有以趙昱為首的陶謙舊日佐官，此刻也是如坐針氈。
因為在堂中正央，並未上演鼓樂，反而立著一人一案，算盤珠子撥得恰似催命符。
正是劉備從冀州調來的能生金者，甄儼。
「啪！」
最終一顆算子歸位，聲脆如裂帛。
甄儼也顧不得額上微汗，呈如山帳麓於前，長跪奏道：「主公！三日查驗，徐州六郡，底細已清。」
「結果何如？」
「外強，內如絲絮。陶公仁作積弊，下邳府庫兩萬萬錢，帳面雖平，然實庫空虛，多為鉛鐵私鑄之幣！更有糧八千萬石，皆霉爛陳粟，新糧不到三成！」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客座之末，呂布眼含殺機，滿目戾氣。
虎掌緊扣瓷盞，幾至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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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做犬，求者，不過斗升之食。
若這徐州府庫真為虛設，那一營虎狼又食何物？！
忽滿堂喝罵。
從事趙昱拍案驟起，戟指甄儼而怒罵道：「妄言！吾理徐州錢穀五載，未嘗有失！帳目封識俱在，豈有空匱之理？爾乃冀州商賈，莫非欺我徐州無人，欲藉此邀功，含血噴人，空口污人清白？！」
徐州眾吏紛紛鼓譟，皆稱冤枉。
劉玄德危坐不言，目視側畔。
「四弟。」
楚夜正理衣冠，眼帘終於掀開。
「鏗！」
左指輕挑，腰間長劍躍出寸許。
寒光如電，滿堂燈火為因為之一暗。
劍鳴雖短，卻如寒夜驚雷，震得人心頭髮顫。
與此同時，太史慈昂然捧出一尊黑漆鐵釜，並數罌陶罐，置於堂中。
「清名？」
楚夜撫劍而笑，目若冷泉：「且看火中真假！烹！」
爐火大熾，太史子義架釜於上。
甄儼探手取入官錢數十，盡投釜內。
須臾煙起味惡。
眾目睽睽下，那所謂足色官錢也，皮消骨爛，化作黑水鐵漿，臭不可聞，滿地狼藉。
「啪、啪。」
楚夜拍手，言語淡淡：「趙從事。此乃你所督造之足色五銖」？皮裹黃銅，內充鉛沙。一枚銅錢被你們熔了，分做三枚去使。」
楚夜眼皮一掀，看向已是面色蒼白的趙昱：「那這省下的真銅，是飛了呢？還是藏在趙大人東城那三進的宅邸地窖里了？」
「我......」趙昱冷汗如漿，雙腿發軟。
「再說糧食。」
楚夜又一點側旁太史慈，「開罐！」
泥封拍開。
三隻陶罐，卻並非陳糧。
而是————沙。
摻了泥土、發霉變黑的陳年朽谷！
「上層五寸是糧，下層三尺皆土。」
楚夜起身，負手踱步至趙昱面前，居高臨下：「趙大人。欺上媚下，這便是徐州的規矩？」
趙昱噗通跪地，顫抖看向劉備，意圖仍要用老臣身份去壓：「使————使君！下官也是有苦衷！實在是連年征戰，周轉不開..
」
舊吏盤根錯節，他賭劉備需要安穩，不敢殺他。
可他忘了，此地坐著的人，不是陶謙，而是劉玄德。
劉備緩緩也放下酒爵。
未有雷霆暴怒，語聲溫和卻極是透骨：「備起兵以來，所求者無他，唯公義。」
「陶公托我徐州，非讓我來做這糊塗官。你把糧變成沙，苦的是下邳百姓，寒的是三軍將士！」
言罷，劉備目光陡利。
楚夜心領神會，斷喝道：「來人！」
雲長怒目一張，青煙長髯無風自動。
雖刃未出鞘，煞氣已罩滿庭。
威壓如山，趙昱為之色變，雙膝一軟，癱作一團。
「拉下去！籍沒家產以充義倉，梟首懸於庫門，以正視聽。」
甲士如虎狼，左右架起哀嚎逆臣，拖拽而下。
滿堂俱寂，針落可聞。
諸多老吏先前若存狡黠之心者，此刻無不股戰膝搖，個個縮頸低頭，唯恐禍及己身。
直至此刻，他們方知仁德名號之下，更有雷霆之威。
此舉，殺雞儆猴，乾淨利落，誰敢言仁主可欺！
事未竟，楚夜再擲一紅契於案。
「自今伊始，罷黜舊制。」
「徐州廢治中督糧」之職，凡六郡八十一邑，錢糧賦稅、山海地利，悉數造冊，直如冀州庫倉，不經他人之手，統歸冀州霸府所轄！」
「鑄新錢，通海路，南財北調，一體同令！」
「甄、糜得令，共掌此事！」
此令既出，如斷豪強之根。
斷其財路，集其權柄。
徐州世家士族再欲以錢糧挾制州府，要挾主公，恐是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陳登坐在下首，眼中精光一閃。
他素知劉備寬厚，卻今未料其手段如此老練，財權一收，徐州才算是真正易了主。
末席。
酒碗在手裡轉了三圈。
呂布虎目微眯，冷冷看著。
他並是蠢人。
自然看得出這是劉備在「清舍」，在給徐州打上劉家的黥印。
可問題是糧權收了，規矩嚴了。
他呂布那一營幾千張嘴，本來還想借住在本地豪族身上撈點油水私食，如今看來，這唯一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今後吃一口飯，真得看劉大耳的臉色。
正尋思間，一人舉著滿杯酒，大步流星跨至他的席前。
人如黑塔，滿面虬須。
燕人張翼德。
「哈！」
張翼德環睛怒睜，單手舉三斤海碗，直逼呂布門面，吼聲直震屋瓦：「喂！呂奉，不，溫候選！咋的？酒不合胃口？」
「在長安喝那皇宮玉液喝慣了？瞧不上俺大哥這一碗徐州土釀？」
這是明顯的挑釁。
張飛就是看呂布不順眼，巴不得他當場翻臉，好一矛將這賊廝搠個透亮。
呂布面色驟沉，陰雲密布。
虎落平陽被犬欺，何其之恥辱！
身後，張遼，這位呂布的忠心副將，此刻雖面無表情，但那抓住刀鞘的手臂已然青筋暴起，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忽而，一個雄厚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
「既然三位將軍覺得這酒冷，暖不熱身子..
」
太史慈自暗處大步踏出，過張飛之席，手探那青銅巨鼎。
鼎重二百斤，盈滿新釀。
「溫侯昔日轅門射戟，膂力過人。」
太史慈冷笑一聲，也未見其如何扎馬運勁，唯單臂一振，臂隨聲起，那沉重銅鼎正如拔腐草般被他輕描淡寫地送入半空，離地七尺有奇。
「嗡！」
鼎中酒波未漾，人已欺身而進。
在滿堂驚呼未及出口之時。
太史慈猿臂舒展，看也不看，反手向上一托。
「鐺！」
一聲悶響如撞古鐘。
托鼎穩若泰山，滴水不漏。
步步緊逼，直至呂布案前三尺，目似鋼釘：「溫侯，此酒冷也不冷？」
「不如某替你們溫一溫？也讓幾位看看，徐州這帳房裡的算盤」功夫，能不能入得張遼將軍的法眼？」
單手托鼎，氣吞如虎，鼎足凌空，已懸於呂布鼻端三寸，殺氣透膚。
張遼瞳孔劇縮，按劍之手青筋暴起，卻終是不敢拔出半寸。
行家一出手，便知斤兩。
力如山崩，技近乎道。
若這鼎砸下，今日便要血濺五步。
這徐州————當真已是臥虎藏龍。
若是翻臉，自己這幾人未必能走出這扇門。
「三哥，子義，豈可無禮。」
上方，楚夜不緊不慢地喝止了一聲，看似給呂布解圍，實則話鋒更利：「溫侯畢竟是客，客隨主便。他既無戰功於徐州，這碗慶功酒......確實喝得有些燙嘴。」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不打又不殺，唯有一點點磨去你的尊嚴。
呂布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打？
面前一個張飛，上頭還有那個要命的關羽，還有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趙子龍。
打起來，這刺史府就是他的葬身地。
為了苟活下去————
臥薪嘗膽————
「哈哈————」
呂布突然爆出一陣乾笑，強撐著站起，伸手接過張飛那幾乎是砸過來的海碗。
「三將軍說笑！布乃敗軍之將，仰皇叔天恩方有瓦遮頭。此酒————布謝恩！」
他仰首狂飲，烈酒伴著那口心頭怨氣，一併澆入肝腸，滾燙如沸。
喝罷將碗一亮，大聲道：「某在小沛，定當看好劉皇叔的門戶，但有驅馳，萬死莫辭好一個忍功。
連劉備也不由得高看一眼。
張飛有些無趣地哼了一聲，奪回大碗：「算你識相！俺警告你，別動歪腸子。小沛那屁大點地方，俺二哥的馬，半個時辰就能跑個來回！」
呂布嘴角僵笑，指甲已嵌入掌肉。
楚夜莞爾，緩緩探懷，取出一卷令書。
「既飲醇酒，豈可無功？」
「溫侯神勇，在此飲酒未免屈才。」
楚夜緩步走下台階，在桌案前站定，把文書遞到呂布面前。
「三日供給太少，恐溫侯帳下健兒餓瘦了。」
「主公也心疼。」
「所以，我在青徐交界的地方，給溫侯尋了個好差事。」
「青州泰山郡一帶，今有昔日黃巾余渠臧霸，據山匪患，掠奪商道，極是難纏。」
楚夜袖手，漫聲語道：「食不可以空受。青州泰山有臧霸一部，桀驁不可制。」
「溫侯此去，當借其人頭，權充軍貲！」
令如山倒，不容駁辯。
呂布冷汗沾衫。
臧霸擁眾過萬，據險而守，乃巨寇也。
以己殘部疲兵伐之，豈非以卵擊石？
明為將用，實乃也耗師！
陳宮自後苦言：「軍師————我等師老兵疲，恐力不從心————」
「無力？」
「嗆啷」一聲龍吟。
楚夜腰間長劍出鞘，未斬生人，卻狠斫那貪吏趙昱之屍。
斷骨有聲，血涌如注，眾皆駭然後退。
楚夜拭血，目寒於鐵：「既不能戰，何異於乃冢中枯骨？公若不能戰，此即樣板。」
那是死令。沒的選！
呂布橫臂攔住陳宮，把滿腔屈辱生生咽回肚裡：「布————領命！」
「殺他個寸草不留便是！」
他轉身要走，步履沉重如鐵。
「慢著！」
楚夜再喚一聲。
呂布身形一僵，背如弓崩緊。
楚夜笑謂太史子義道，「溫侯英雄，然不識泰山險途。一著不慎，誤了自家性命不美」
o
「子義出東萊，熟識青州山川，此番便著太史子義為行軍督護，隨營督陣。」
楚夜目視呂布，話音平淡：「戰何人，自決之，然若有違大令————子義雙戟，當不認得溫侯面目。」
呂布回顧太史慈。
只見這漢子按戟而笑：「早欲觀溫侯神勇，此行末將必日夜不離溫侯左右，就算是睡覺、如廁，也定寸步不離。」
呂布目赤欲裂，喉中低吼。
糧絕，錢盡。
今更於腦後，懸一柄時刻索命之利刃。
「謝————軍師賜教！」
虎首低垂，再無嘯氣。
此一去，脖上鐵索已鑄，這頭曾經橫行無忌的猛獸，亦甘為籠中之物矣。
看著那虎背狼腰的狼狽背影。
楚夜歸劍入鞘。
身旁，一直按劍護衛的趙雲低聲低聲道：「軍師，臧霸悍勇，又有山川之險。呂布縱然武藝通神，恐也也難取勝。這————」
「要的就是他「難」。
楚夜撣去衣袍微塵，抬頭看向正在整肅吏治的主公，眼神悠遠：「他勝，那是青州平定，於我有功。」
「他敗，正好消其銳氣，讓他懂得伸手要飯吃的規矩。」
「虎不傷痛幾次，怎知這籠中安穩？」
酒宴更張，弦歌復起。
那獨坐一隅的三姓侯，早已無人問津。
金階上，劉備舉爵，正對糜竺、甄儼，開始此間正題：「諸位，舊弊既除，當議膏腴————那些被權貴吞入腹中之田、之民。」
內安吏以治錢糧，外驅虎狼以禦敵。
一部《度支冊》，一方霸王之基，就此深根固蒂，穩如泰山。
晚春，徐州城柳色雖亦堪看，然州牧府那後堂之內，氣易卻比官渡寒冬還要冷冽三分o
無有絲竹悅耳，不見舞姬如雲。
今日乃是劉玄德正式入主徐州、改換門庭的頭一遭「家宴」。
說是家宴，實為演武修文、重定規矩的刑堂。
劉備高居主位，未著袞冕，只穿一身素色錦袍，面上神色似水，教人深不可測。
左側關、張，右列楚、趙，再往下，那是糜竺、陳登等一干降順的徐州舊臣、士族豪右。
而那堂堂飛將呂奉先，此刻正以此客將之身，且是被去了爪牙的身份，陪坐於末席。
酒案之上，只有粗陶海碗，濁酒微溫。
即便那陳登老父陳矽，還有以趙昱為首的陶謙舊日佐官，此刻也是如坐針氈。
因為在堂中正央，並未上演鼓樂，反而立著一人一案，算盤珠子撥得恰似催命符。
正是劉備從冀州調來的能生金者，甄儼。
「啪！」
最終一顆算子歸位，聲脆如裂帛。
甄儼也顧不得額上微汗，呈如山帳麓於前，長跪奏道：「主公！三日查驗，徐州六郡，底細已清。」
「結果何如？」
「外強，內如絲絮。陶公仁作積弊，下邳府庫兩萬萬錢，帳面雖平，然實庫空虛，多為鉛鐵私鑄之幣！更有糧八千萬石，皆霉爛陳粟，新糧不到三成！」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客座之末，呂布眼含殺機，滿目戾氣。
虎掌緊扣瓷盞，幾至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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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這徐州府庫真為虛設，那一營虎狼又食何物？！
忽滿堂喝罵。
從事趙昱拍案驟起，戟指甄儼而怒罵道：「妄言！吾理徐州錢穀五載，未嘗有失！帳目封識俱在，豈有空匱之理？爾乃冀州商賈，莫非欺我徐州無人，欲藉此邀功，含血噴人，空口污人清白？！」
徐州眾吏紛紛鼓譟，皆稱冤枉。
劉玄德危坐不言，目視側畔。
「四弟。」
楚夜正理衣冠，眼帘終於掀開。
「鏗！」
左指輕挑，腰間長劍躍出寸許。
寒光如電，滿堂燈火為因為之一暗。
劍鳴雖短，卻如寒夜驚雷，震得人心頭髮顫。
與此同時，太史慈昂然捧出一尊黑漆鐵釜，並數罌陶罐，置於堂中。
「清名？」
楚夜撫劍而笑，目若冷泉：「且看火中真假！烹！」
爐火大熾，太史子義架釜於上。
甄儼探手取入官錢數十，盡投釜內。
須臾煙起味惡。
眾目睽睽下，那所謂足色官錢也，皮消骨爛，化作黑水鐵漿，臭不可聞，滿地狼藉。
「啪、啪。」
楚夜拍手，言語淡淡：「趙從事。此乃你所督造之足色五銖」？皮裹黃銅，內充鉛沙。一枚銅錢被你們熔了，分做三枚去使。」
楚夜眼皮一掀，看向已是面色蒼白的趙昱：「那這省下的真銅，是飛了呢？還是藏在趙大人東城那三進的宅邸地窖里了？」
「我......」趙昱冷汗如漿，雙腿發軟。
「再說糧食。」
楚夜又一點側旁太史慈，「開罐！」
泥封拍開。
三隻陶罐，卻並非陳糧。
而是————沙。
摻了泥土、發霉變黑的陳年朽谷！
「上層五寸是糧，下層三尺皆土。」
楚夜起身，負手踱步至趙昱面前，居高臨下：「趙大人。欺上媚下，這便是徐州的規矩？」
趙昱噗通跪地，顫抖看向劉備，意圖仍要用老臣身份去壓：「使————使君！下官也是有苦衷！實在是連年征戰，周轉不開..
」
舊吏盤根錯節，他賭劉備需要安穩，不敢殺他。
可他忘了，此地坐著的人，不是陶謙，而是劉玄德。
劉備緩緩也放下酒爵。
未有雷霆暴怒，語聲溫和卻極是透骨：「備起兵以來，所求者無他，唯公義。」
「陶公托我徐州，非讓我來做這糊塗官。你把糧變成沙，苦的是下邳百姓，寒的是三軍將士！」
言罷，劉備目光陡利。
楚夜心領神會，斷喝道：「來人！」
雲長怒目一張，青煙長髯無風自動。
雖刃未出鞘，煞氣已罩滿庭。
威壓如山，趙昱為之色變，雙膝一軟，癱作一團。
「拉下去！籍沒家產以充義倉，梟首懸於庫門，以正視聽。」
甲士如虎狼，左右架起哀嚎逆臣，拖拽而下。
滿堂俱寂，針落可聞。
諸多老吏先前若存狡黠之心者，此刻無不股戰膝搖，個個縮頸低頭，唯恐禍及己身。
直至此刻，他們方知仁德名號之下，更有雷霆之威。
此舉，殺雞儆猴，乾淨利落，誰敢言仁主可欺！
事未竟，楚夜再擲一紅契於案。
「自今伊始，罷黜舊制。」
「徐州廢治中督糧」之職，凡六郡八十一邑，錢糧賦稅、山海地利，悉數造冊，直如冀州庫倉，不經他人之手，統歸冀州霸府所轄！」
「鑄新錢，通海路，南財北調，一體同令！」
「甄、糜得令，共掌此事！」
此令既出，如斷豪強之根。
斷其財路，集其權柄。
徐州世家士族再欲以錢糧挾制州府，要挾主公，恐是痴心妄想，白日做夢。
陳登坐在下首，眼中精光一閃。
他素知劉備寬厚，卻今未料其手段如此老練，財權一收，徐州才算是真正易了主。
末席。
酒碗在手裡轉了三圈。
呂布虎目微眯，冷冷看著。
他並是蠢人。
自然看得出這是劉備在「清舍」，在給徐州打上劉家的黥印。
可問題是糧權收了，規矩嚴了。
他呂布那一營幾千張嘴，本來還想借住在本地豪族身上撈點油水私食，如今看來，這唯一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今後吃一口飯，真得看劉大耳的臉色。
正尋思間，一人舉著滿杯酒，大步流星跨至他的席前。
人如黑塔，滿面虬須。
燕人張翼德。
「哈！」
張翼德環睛怒睜，單手舉三斤海碗，直逼呂布門面，吼聲直震屋瓦：「喂！呂奉，不，溫候選！咋的？酒不合胃口？」
「在長安喝那皇宮玉液喝慣了？瞧不上俺大哥這一碗徐州土釀？」
這是明顯的挑釁。
張飛就是看呂布不順眼，巴不得他當場翻臉，好一矛將這賊廝搠個透亮。
呂布面色驟沉，陰雲密布。
虎落平陽被犬欺，何其之恥辱！
身後，張遼，這位呂布的忠心副將，此刻雖面無表情，但那抓住刀鞘的手臂已然青筋暴起，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忽而，一個雄厚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
「既然三位將軍覺得這酒冷，暖不熱身子..
」
太史慈自暗處大步踏出，過張飛之席，手探那青銅巨鼎。
鼎重二百斤，盈滿新釀。
「溫侯昔日轅門射戟，膂力過人。」
太史慈冷笑一聲，也未見其如何扎馬運勁，唯單臂一振，臂隨聲起，那沉重銅鼎正如拔腐草般被他輕描淡寫地送入半空，離地七尺有奇。
「嗡！」
鼎中酒波未漾，人已欺身而進。
在滿堂驚呼未及出口之時。
太史慈猿臂舒展，看也不看，反手向上一托。
「鐺！」
一聲悶響如撞古鐘。
托鼎穩若泰山，滴水不漏。
步步緊逼，直至呂布案前三尺，目似鋼釘：「溫侯，此酒冷也不冷？」
「不如某替你們溫一溫？也讓幾位看看，徐州這帳房裡的算盤」功夫，能不能入得張遼將軍的法眼？」
單手托鼎，氣吞如虎，鼎足凌空，已懸於呂布鼻端三寸，殺氣透膚。
張遼瞳孔劇縮，按劍之手青筋暴起，卻終是不敢拔出半寸。
行家一出手，便知斤兩。
力如山崩，技近乎道。
若這鼎砸下，今日便要血濺五步。
這徐州————當真已是臥虎藏龍。
若是翻臉，自己這幾人未必能走出這扇門。
「三哥，子義，豈可無禮。」
上方，楚夜不緊不慢地喝止了一聲，看似給呂布解圍，實則話鋒更利：「溫侯畢竟是客，客隨主便。他既無戰功於徐州，這碗慶功酒......確實喝得有些燙嘴。」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不打又不殺，唯有一點點磨去你的尊嚴。
呂布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打？
面前一個張飛，上頭還有那個要命的關羽，還有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趙子龍。
打起來，這刺史府就是他的葬身地。
為了苟活下去————
臥薪嘗膽————
「哈哈————」
呂布突然爆出一陣乾笑，強撐著站起，伸手接過張飛那幾乎是砸過來的海碗。
「三將軍說笑！布乃敗軍之將，仰皇叔天恩方有瓦遮頭。此酒————布謝恩！」
他仰首狂飲，烈酒伴著那口心頭怨氣，一併澆入肝腸，滾燙如沸。
喝罷將碗一亮，大聲道：「某在小沛，定當看好劉皇叔的門戶，但有驅馳，萬死莫辭好一個忍功。
連劉備也不由得高看一眼。
張飛有些無趣地哼了一聲，奪回大碗：「算你識相！俺警告你，別動歪腸子。小沛那屁大點地方，俺二哥的馬，半個時辰就能跑個來回！」
呂布嘴角僵笑，指甲已嵌入掌肉。
楚夜莞爾，緩緩探懷，取出一卷令書。
「既飲醇酒，豈可無功？」
「溫侯神勇，在此飲酒未免屈才。」
楚夜緩步走下台階，在桌案前站定，把文書遞到呂布面前。
「三日供給太少，恐溫侯帳下健兒餓瘦了。」
「主公也心疼。」
「所以，我在青徐交界的地方，給溫侯尋了個好差事。」
「青州泰山郡一帶，今有昔日黃巾余渠臧霸，據山匪患，掠奪商道，極是難纏。」
楚夜袖手，漫聲語道：「食不可以空受。青州泰山有臧霸一部，桀驁不可制。」
「溫侯此去，當借其人頭，權充軍貲！」
令如山倒，不容駁辯。
呂布冷汗沾衫。
臧霸擁眾過萬，據險而守，乃巨寇也。
以己殘部疲兵伐之，豈非以卵擊石？
明為將用，實乃也耗師！
陳宮自後苦言：「軍師————我等師老兵疲，恐力不從心————」
「無力？」
「嗆啷」一聲龍吟。
楚夜腰間長劍出鞘，未斬生人，卻狠斫那貪吏趙昱之屍。
斷骨有聲，血涌如注，眾皆駭然後退。
楚夜拭血，目寒於鐵：「既不能戰，何異於乃冢中枯骨？公若不能戰，此即樣板。」
那是死令。沒的選！
呂布橫臂攔住陳宮，把滿腔屈辱生生咽回肚裡：「布————領命！」
「殺他個寸草不留便是！」
他轉身要走，步履沉重如鐵。
「慢著！」
楚夜再喚一聲。
呂布身形一僵，背如弓崩緊。
楚夜笑謂太史子義道，「溫侯英雄，然不識泰山險途。一著不慎，誤了自家性命不美」
o
「子義出東萊，熟識青州山川，此番便著太史子義為行軍督護，隨營督陣。」
楚夜目視呂布，話音平淡：「戰何人，自決之，然若有違大令————子義雙戟，當不認得溫侯面目。」
呂布回顧太史慈。
只見這漢子按戟而笑：「早欲觀溫侯神勇，此行末將必日夜不離溫侯左右，就算是睡覺、如廁，也定寸步不離。」
呂布目赤欲裂，喉中低吼。
糧絕，錢盡。
今更於腦後，懸一柄時刻索命之利刃。
「謝————軍師賜教！」
虎首低垂，再無嘯氣。
此一去，脖上鐵索已鑄，這頭曾經橫行無忌的猛獸，亦甘為籠中之物矣。
看著那虎背狼腰的狼狽背影。
楚夜歸劍入鞘。
身旁，一直按劍護衛的趙雲低聲低聲道：「軍師，臧霸悍勇，又有山川之險。呂布縱然武藝通神，恐也也難取勝。這————」
「要的就是他「難」。
楚夜撣去衣袍微塵，抬頭看向正在整肅吏治的主公，眼神悠遠：「他勝，那是青州平定，於我有功。」
「他敗，正好消其銳氣，讓他懂得伸手要飯吃的規矩。」
「虎不傷痛幾次，怎知這籠中安穩？」
酒宴更張，弦歌復起。
那獨坐一隅的三姓侯，早已無人問津。
金階上，劉備舉爵，正對糜竺、甄儼，開始此間正題：「諸位，舊弊既除，當議膏腴————那些被權貴吞入腹中之田、之民。」
內安吏以治錢糧，外驅虎狼以禦敵。
一部《度支冊》，一方霸王之基，就此深根固蒂，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