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義字當頭，請君入甕
第176章 義字當頭，請君入甕
北風呼嘯，雙騎疾馳。
枯草坡外，十萬黃巾大營，營寨散亂，毫無章法。
賊首管亥披掛重甲，坐於馬上，手提九十一斤截頭大刀，厲聲催促攻城：「日落前若不能破北海，先斬爾等祭旗！」
忽聞地面震動之聲。
管亥惱怒回頭：「哪個營的亂跑？！」
話音未落，管亥圓睜雙目，只見一幕奇景。
但見百步之外，塵土飛揚。
無大軍壓境之勢，亦無戰鼓雷鳴之聲。
唯有一銀甲、一白袍兩騎，其速甚疾，已自亂軍背後殺入。
兩名賊兵百夫長未及反應，已被刺穿咽喉，翻身落馬。
「兩人？」
管亥初時一怔，隨即大怒，將大刀一挺，高聲狂吼：「欺我太甚！」
「漢軍欺我管某刀不利乎？！誰去斬了那二人！」
周遭親衛尚未應諾。
那兩騎已並轡殺至。
趙雲坐騎乃良馬，其速甚快。
太史慈所得備馬亦是西涼良種，其速亦不慢。
「太史子義！」
趙雲槍尖一點，挑飛一將，頭亦不回，大笑道：「你那戟短了三寸，如何快得過我！」
太史慈於馬上大笑回應，雖滿面血污，聲勢不減：「短有短之用，子龍，且觀我破敵！」
「駕——！」
言畢，太史慈不避反進，竟從馬背上騰身，雙腿緊夾馬腹，雙戟揮舞，其勢甚猛。
「擋我者死——！」
金鐵碎裂之聲大作。
當面數十黃巾，連人帶盾，皆被擊飛，死傷枕藉。
太史慈策馬直衝，殺開一條血路，直取管亥中軍。
這邊趙雲更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龍膽亮銀槍到處，不與雜兵糾纏。
只是一點寒芒先至，隨後便是漫天槍影。
其槍法迅疾，招招致命。
只在片刻之間，兩騎已破圍百重，殺至管亥面前不足三十步。
管亥見二人神威，心中不安。
「攔住————攔住！放箭！」
見長槍如龍壓至，管亥慌亂，未及拔刀，只把馬鞭狂舞，向著那二人嘶吼道：「我背後是十萬————」
「聒噪！十萬烏合之眾罷了！」
太史慈的喝罵，蓋過了管亥之聲。
他雙目圓睜，厲聲喝道：「便是百萬，亦不足懼！」
「死！」
隨著這一聲暴喝，太史慈左手鐵戟脫手擲出。
「老賊！記住了！」
「今日來取你性命者，乃東萊太史慈！」
「某這口惡氣，自黃縣至此，便要你這賊首之頭來償！」
那短戟破空而去，其聲甚厲，噗嗤一聲正中管亥戰馬後胯。
戰馬悲嘶，轟然跪倒。
管亥被掀翻在地，尚未爬起，只見一桿銀槍已至面前。
趙雲白馬已從他頭頂越過。
「借頭一用！」
槍鋒於管亥頸上一挑，槍桿一震。
管亥那顆斗大的頭顱竟被整個挑飛。
「接著！」
趙雲槍身一抖，頭顱當空飛向後方。
後至的太史慈右手戟光一展。
「好槍法！」
那頭顱穩穩掛上戟尖，血雨灑落他半張面孔，顯得猙獰而狂。
全場死寂。
十萬黃巾呆呆看著自家渠帥無首之屍尚在噴血，而在屍旁，兩員白袍小將勒馬迴旋，從容不迫。
「管亥已死！降者————不殺！」
太史慈單臂擎起頭顱，聲音震徹四野。
當|。
第一把兵器落地。
賊兵見狀，陣腳大亂，四散奔逃，互相踐踏。
十萬烏合之眾，雖眾而無綱。
孤膽並轡長驅，雖孤而有魂。
所謂：千軍易折，軍魂難摧。
北海城上，孔融手撫城堞，泣不成聲：「天————不亡我孔文舉！」
賊兵既潰，兵刃棄械塞滿官道。
趙、太二人勒馬巡營，見營中棄置之金帛如山、財貨成堆。
雲傳令三軍搜討印信號令，余者分文不取，士卒肅然。
太史慈見狀，按戟喟然嘆嘆息：「某生平見人無數，多是重名輕義之徒。今日見子龍將軍長槍所向，不取金帛，唯取首惡。此真將軍也！」
趙雲平聲應道：「子義過譽。不為私利而行殺伐，只為還天地以清寧，此乃我主平生所願。雲執槍南下，不過替主行道而已。」
言罷，雲親收管亥之印信，傳諭亂民，北海之圍遂定。
待回至府衙。
雖殘檐斷壁，瓦礫已由小吏收整。
孔融衣冠微正，由武安國攙扶而至。
見二將血染甲冑卻英姿勃發，孔融躬身長揖到地：「若非二位將軍涉險如神，北海數萬生靈今日皆作冤魂。融，代合城百姓拜謝！」
太史慈倉卒棄戟，伏地跪還其禮：「使君何其厚也！慈乃東萊布衣，受老夫人厚恩，今日奔赴死地，乃至恩義分內。安受大拜？」
趙雲亦整冠回禮，其身挺如松，英氣不減：「孔使君乃當世文宗，我主皇叔常謂公乃漢家之棟樑。雲統兵驅賊乃分內之事，公萬不可如此。」
孔融收斂悲聲，即令府中小吏取府庫殘存之牛羊美酒，就在這殘破大殿之內左右列案，為二將洗塵。
三軍將士各得勞賞，營內血腥之味，漸由酒肉醇香代之。
酒過三巡。
孔融於席間撫須而坐，目光自子龍身上移開，落於太史慈之身，上下打量，見其虎背熊腰而神色端毅，目光愈發流連。
「子義。」孔融舉爵開言，「此番賊圍既解，郡中武備凋敝。吾意即刻馳書許都，表准朝廷，擢公為本郡騎都尉，留在此地與某共守這北海桑梓。公，意下如何？」
太史慈正欲飲酒，聞言手勢一頓。
他緩推酒爵，垂首默然片刻。
此時席間鼎沸之聲驟歇，一眾小吏將校皆視太史慈，候其言語。
太史慈終是深吸一氣，推案而起，拱手慨然道：「使君厚愛，慈感念肺腑————」
「然，慈家中尚有老母在堂。日前離家匆忙，未得安頓。如今恩義已報，北海已安，老母必然懸望。」
「慈，當歸矣。」
他轉頭看向東南方向，目視遠方，若有所思。
揚州刺史劉繇，與其乃同鄉，且有書信相邀。
此去江南，或可投一明主，建功立業。
趙雲坐於一旁，手指輕輕敲擊案幾。
「子義兄，」趙雲忽而開口，目光如炬，直視太史慈，「你要回東萊？還是————欲奉母去江東？」
太史慈一怔，笑道：「正是。揚州劉正禮與我乃同鄉，早有書信相招。吾意奉母南下，圖個功名！」
孔融面露遺憾，嘆道：「既是令堂之命————融雖不舍，卻也不敢阻人行孝。」
趙雲卻忽然搖了搖頭，「子義兄。路，怕是斷了。」
太史慈眉頭一鎖：「趙將軍此話何意？」
趙雲抬眼，直視太史慈：「子義一身武藝，若為劉繇守戶，豈不可惜？」
太史慈面色微沉：「劉正禮乃漢室宗親，守土安民————」
趙雲截斷其言，冷聲道：「漢室之衰，非衰於無宗親，乃衰於宗親皆求名為守戶之犬。劉正禮守土，不過守一家一姓之枯榮。我主皇叔，活萬人之性命，此二人雖同為宗親，高下豈可同日而語？」」
說罷，趙雲不疾不徐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細小竹管，輕置於案上。
「此乃半月前，我自鄴城出發時，軍師特意令我帶上。」
趙雲語聲平淡：「江東已非樂土。」
「孫策以玉璽借兵，渡江南下，正與你那劉刺史於曲阿交戰。如今曲阿一帶，除了焦土，便是亂兵。」
「劉繇已自身難保，此時奉母南下————子義兄此行，是盡孝，還是送命？」
太史慈大驚，一把抓過桌上塘報。
其上字數寥寥，句句驚心：孫策大破牛渚，劉繇兵敗如山————
「既南路不通————某便回東萊！」
太史慈緊咬鋼牙，「嘭」地一拳砸在案上：「東萊乃某桑梓之地，閉門自守，料也無虞！」
趙雲卻只是一聲長嘆，目中神色複雜。
「東萊？」
他這一聲反問，令太史慈心頭一沉。
「管亥這十萬黃巾，非憑空而降。一路自北海至東萊，所過之處，還有完卵乎？」
話鋒一轉，語聲轉厲：「我入關時已探明，東萊郡守聞風先遁。如今黃巾主力雖潰，那數萬殘寇，正散入東萊鄉野————此時的黃縣老宅，怕是————」
言未盡，意已絕。
太史慈聞言，身形一震，面色煞白。
「什麼？！那依你之言，家慈她————」
他心中暗道：為救孔北海之困，竟置六旬老母於虎狼之穴而不顧？！
此非大義，乃大不孝也！
「我這便回去！」
「慢。」
一聲輕喝，趙雲身形一晃，已擋在門前，紋絲不動。
「讓開！」
太史慈怒目圓睜，雙戟緊握：「誰若擋我救母，此戟————不認人！」
趙雲看著太史慈，心中想起了臨行前軍師的囑託。
「子龍，此去青州，亂匪不足慮。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遇那東萊太史慈，務必將這塊美玉，完整帶回鄴城。」
他心中暗道：這一切，皆在軍師算計之中。
趙雲輕嘆一聲，從袖中又抽出了一封書信。
信封普通，甚至還沾了些麵粉油漬。
太史慈的戟鋒在此物面前三寸處，猛然凝固。
「這是————？」
「吾兒————子義親啟？」熟悉字跡，讓這鐵漢瞬間崩潰，雙戟噹啷落地。
趙雲將信捧過，溫言道：「莫急。老夫人不僅無恙，且是大福。」
「早在半月前，我家軍師便已知曉東萊將有兵災，特命人先一步將老夫人接走了。」
「你也知我那主公仁義。對張郃之母如此，對子義之母亦然。」
「此刻————老人家怕是正與我家主公親眷一道，在鄴城大宅內飲著熱湯。」
轟。
太史慈只覺腦中嗡鳴，身形搖晃。
他心中暗道：此是挾我老母為人質耶？非也————於必死之亂局中接走老母，奉養於內宅，此乃救命天恩！此等陽謀，令人心服口服！
「子義。」
趙雲手按其肩，字字鏗鏘：「江南是火坑，東萊是死地！」
「子義若信雲、信玄德公之義—鄴城大門，永遠為真正的忠義豪傑敞開！」
太史慈沉默良久，終頷首道：「將軍話已至此，慈若再不識時務，便是蠢人！」
「大恩不言謝，自今而後，慈願追隨驥尾，同返河北！」
趙雲聞言大笑，探手將這猛漢一把托起。
「好！」
酒盞一擲，其情如虹：「明日某便帶子義兄回鄴城！」
眼見二人言定，孔融立於堂上，幾次欲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揖。
「自此之後，北海只知玄德公之恩，不知有袁曹！」
趙雲與太史慈亦起身還禮。
「府君保重。」
趙雲沉聲道：「雲奉命而來，為驅賊寇，亦為安漢室。份內之事，不足掛齒。城中防務，還請公費心，軍情如火，雲不敢多留。需即刻帶子義將軍歸鄴，復命於我家軍師。」
孔融連聲道：「壯士請便，融即刻備下乾糧馬料，為二位將軍壯行！」
北風正緊。
太史慈策馬前行，默然不語。
身後數百白馬義從，銜枚疾走，人馬不驚，軍容之整肅，與先前所見亂匪懸絕。
他側首觀趙雲，銀甲素袍，身形挺正，雖血戰經旬，其氣息勻停，不見半分疲態。
再看士卒，歇馬飲水，陣列井然，斥候往來，章法不亂。
此類軍紀，由於此前在劉繇帳下未曾得見。
太史慈初時聞劉備之事，謂其虛聲邀名。
今觀子龍之行尚能至此，其主可知。
太史慈忽而扣緊韁繩，向趙雲問道：「子龍，慈前半生在江淮間流離，所識皆為名位而殺伐者。今日觀將軍氣度，方知世間真英雄。然士擇木而棲，慈平生習武，不求封侯拜將，唯願不負生靈。慈胸中無曲，只有一問：君家主公，果足以使慈效殘命否？」
趙雲並不直答，反問道：「子義以為，當今天下誰可稱雄？」
太史慈答道：「能得關、張之輩齊心悅服者，並非守戶之徒。想來必有漢高割據一統之志。」
趙雲側首觀慈，微搖頭：「不然。主公心中所圖，非高祖之業。他人逐鹿，唯爭神器之歸屬。主公從戎，唯問萬民艱辛。世家之利，在他人目中乃社稷根本；其農夫隴畝之耕，在主公目中方為國之大計。天下所爭者，皆欲以黎庶為脂膏而易功名。主公仗節，獨願以此身官爵濟天下。」
太史慈橫戟而立，面色已靜。
自離東萊之後，平生所願無非揚名顯親。
今日聽此言，方覺往昔志向太過淺陋。
趙雲策應而問：「子義可知，主公昔日桃園結義，曾立何等志向？」
太史慈定神道：「莫非位列三公、封疆破賊，或是匡扶皇朝？」
趙雲答道：「皆非也。主公有令：不求位列三公，但求四海無遺孤。不求封邑萬戶，但求海內無冤兵。雲隨主至今，所過之處，或築京觀於邊疆以懲賊，或開官倉於郡縣以濟民。其槍鋒所向，從未改此志。其人方是我家主公！」
言罷，趙雲不再多語，策馬而行。
太史慈駐馬道中，自送其背影遠走。
此類宏願，常聞諸巧舌之客，由於多載欺世斑語。
今日出諸子龍之口，其言彌重。
太史慈嗟嘆良久，揚鞭而指前方，再無遲疑，跨馬追趕。
兩騎捲起飛煙，並轡北行。
當是時，寒風透甲，荒原無聲。
一為當世虎將，一為漢室忠勇，二人皆向北而行。
江河奔流，大勢已成。
北風呼嘯，雙騎疾馳。
枯草坡外，十萬黃巾大營，營寨散亂，毫無章法。
賊首管亥披掛重甲，坐於馬上，手提九十一斤截頭大刀，厲聲催促攻城：「日落前若不能破北海，先斬爾等祭旗！」
忽聞地面震動之聲。
管亥惱怒回頭：「哪個營的亂跑？！」
話音未落，管亥圓睜雙目，只見一幕奇景。
但見百步之外，塵土飛揚。
無大軍壓境之勢，亦無戰鼓雷鳴之聲。
唯有一銀甲、一白袍兩騎，其速甚疾，已自亂軍背後殺入。
兩名賊兵百夫長未及反應，已被刺穿咽喉，翻身落馬。
「兩人？」
管亥初時一怔，隨即大怒，將大刀一挺，高聲狂吼：「欺我太甚！」
「漢軍欺我管某刀不利乎？！誰去斬了那二人！」
周遭親衛尚未應諾。
那兩騎已並轡殺至。
趙雲坐騎乃良馬，其速甚快。
太史慈所得備馬亦是西涼良種，其速亦不慢。
「太史子義！」
趙雲槍尖一點，挑飛一將，頭亦不回，大笑道：「你那戟短了三寸，如何快得過我！」
太史慈於馬上大笑回應，雖滿面血污，聲勢不減：「短有短之用，子龍，且觀我破敵！」
「駕——！」
言畢，太史慈不避反進，竟從馬背上騰身，雙腿緊夾馬腹，雙戟揮舞，其勢甚猛。
「擋我者死——！」
金鐵碎裂之聲大作。
當面數十黃巾，連人帶盾，皆被擊飛，死傷枕藉。
太史慈策馬直衝，殺開一條血路，直取管亥中軍。
這邊趙雲更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龍膽亮銀槍到處，不與雜兵糾纏。
只是一點寒芒先至，隨後便是漫天槍影。
其槍法迅疾，招招致命。
只在片刻之間，兩騎已破圍百重，殺至管亥面前不足三十步。
管亥見二人神威，心中不安。
「攔住————攔住！放箭！」
見長槍如龍壓至，管亥慌亂，未及拔刀，只把馬鞭狂舞，向著那二人嘶吼道：「我背後是十萬————」
「聒噪！十萬烏合之眾罷了！」
太史慈的喝罵，蓋過了管亥之聲。
他雙目圓睜，厲聲喝道：「便是百萬，亦不足懼！」
「死！」
隨著這一聲暴喝，太史慈左手鐵戟脫手擲出。
「老賊！記住了！」
「今日來取你性命者，乃東萊太史慈！」
「某這口惡氣，自黃縣至此，便要你這賊首之頭來償！」
那短戟破空而去，其聲甚厲，噗嗤一聲正中管亥戰馬後胯。
戰馬悲嘶，轟然跪倒。
管亥被掀翻在地，尚未爬起，只見一桿銀槍已至面前。
趙雲白馬已從他頭頂越過。
「借頭一用！」
槍鋒於管亥頸上一挑，槍桿一震。
管亥那顆斗大的頭顱竟被整個挑飛。
「接著！」
趙雲槍身一抖，頭顱當空飛向後方。
後至的太史慈右手戟光一展。
「好槍法！」
那頭顱穩穩掛上戟尖，血雨灑落他半張面孔，顯得猙獰而狂。
全場死寂。
十萬黃巾呆呆看著自家渠帥無首之屍尚在噴血，而在屍旁，兩員白袍小將勒馬迴旋，從容不迫。
「管亥已死！降者————不殺！」
太史慈單臂擎起頭顱，聲音震徹四野。
當|。
第一把兵器落地。
賊兵見狀，陣腳大亂，四散奔逃，互相踐踏。
十萬烏合之眾，雖眾而無綱。
孤膽並轡長驅，雖孤而有魂。
所謂：千軍易折，軍魂難摧。
北海城上，孔融手撫城堞，泣不成聲：「天————不亡我孔文舉！」
賊兵既潰，兵刃棄械塞滿官道。
趙、太二人勒馬巡營，見營中棄置之金帛如山、財貨成堆。
雲傳令三軍搜討印信號令，余者分文不取，士卒肅然。
太史慈見狀，按戟喟然嘆嘆息：「某生平見人無數，多是重名輕義之徒。今日見子龍將軍長槍所向，不取金帛，唯取首惡。此真將軍也！」
趙雲平聲應道：「子義過譽。不為私利而行殺伐，只為還天地以清寧，此乃我主平生所願。雲執槍南下，不過替主行道而已。」
言罷，雲親收管亥之印信，傳諭亂民，北海之圍遂定。
待回至府衙。
雖殘檐斷壁，瓦礫已由小吏收整。
孔融衣冠微正，由武安國攙扶而至。
見二將血染甲冑卻英姿勃發，孔融躬身長揖到地：「若非二位將軍涉險如神，北海數萬生靈今日皆作冤魂。融，代合城百姓拜謝！」
太史慈倉卒棄戟，伏地跪還其禮：「使君何其厚也！慈乃東萊布衣，受老夫人厚恩，今日奔赴死地，乃至恩義分內。安受大拜？」
趙雲亦整冠回禮，其身挺如松，英氣不減：「孔使君乃當世文宗，我主皇叔常謂公乃漢家之棟樑。雲統兵驅賊乃分內之事，公萬不可如此。」
孔融收斂悲聲，即令府中小吏取府庫殘存之牛羊美酒，就在這殘破大殿之內左右列案，為二將洗塵。
三軍將士各得勞賞，營內血腥之味，漸由酒肉醇香代之。
酒過三巡。
孔融於席間撫須而坐，目光自子龍身上移開，落於太史慈之身，上下打量，見其虎背熊腰而神色端毅，目光愈發流連。
「子義。」孔融舉爵開言，「此番賊圍既解，郡中武備凋敝。吾意即刻馳書許都，表准朝廷，擢公為本郡騎都尉，留在此地與某共守這北海桑梓。公，意下如何？」
太史慈正欲飲酒，聞言手勢一頓。
他緩推酒爵，垂首默然片刻。
此時席間鼎沸之聲驟歇，一眾小吏將校皆視太史慈，候其言語。
太史慈終是深吸一氣，推案而起，拱手慨然道：「使君厚愛，慈感念肺腑————」
「然，慈家中尚有老母在堂。日前離家匆忙，未得安頓。如今恩義已報，北海已安，老母必然懸望。」
「慈，當歸矣。」
他轉頭看向東南方向，目視遠方，若有所思。
揚州刺史劉繇，與其乃同鄉，且有書信相邀。
此去江南，或可投一明主，建功立業。
趙雲坐於一旁，手指輕輕敲擊案幾。
「子義兄，」趙雲忽而開口，目光如炬，直視太史慈，「你要回東萊？還是————欲奉母去江東？」
太史慈一怔，笑道：「正是。揚州劉正禮與我乃同鄉，早有書信相招。吾意奉母南下，圖個功名！」
孔融面露遺憾，嘆道：「既是令堂之命————融雖不舍，卻也不敢阻人行孝。」
趙雲卻忽然搖了搖頭，「子義兄。路，怕是斷了。」
太史慈眉頭一鎖：「趙將軍此話何意？」
趙雲抬眼，直視太史慈：「子義一身武藝，若為劉繇守戶，豈不可惜？」
太史慈面色微沉：「劉正禮乃漢室宗親，守土安民————」
趙雲截斷其言，冷聲道：「漢室之衰，非衰於無宗親，乃衰於宗親皆求名為守戶之犬。劉正禮守土，不過守一家一姓之枯榮。我主皇叔，活萬人之性命，此二人雖同為宗親，高下豈可同日而語？」」
說罷，趙雲不疾不徐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細小竹管，輕置於案上。
「此乃半月前，我自鄴城出發時，軍師特意令我帶上。」
趙雲語聲平淡：「江東已非樂土。」
「孫策以玉璽借兵，渡江南下，正與你那劉刺史於曲阿交戰。如今曲阿一帶，除了焦土，便是亂兵。」
「劉繇已自身難保，此時奉母南下————子義兄此行，是盡孝，還是送命？」
太史慈大驚，一把抓過桌上塘報。
其上字數寥寥，句句驚心：孫策大破牛渚，劉繇兵敗如山————
「既南路不通————某便回東萊！」
太史慈緊咬鋼牙，「嘭」地一拳砸在案上：「東萊乃某桑梓之地，閉門自守，料也無虞！」
趙雲卻只是一聲長嘆，目中神色複雜。
「東萊？」
他這一聲反問，令太史慈心頭一沉。
「管亥這十萬黃巾，非憑空而降。一路自北海至東萊，所過之處，還有完卵乎？」
話鋒一轉，語聲轉厲：「我入關時已探明，東萊郡守聞風先遁。如今黃巾主力雖潰，那數萬殘寇，正散入東萊鄉野————此時的黃縣老宅，怕是————」
言未盡，意已絕。
太史慈聞言，身形一震，面色煞白。
「什麼？！那依你之言，家慈她————」
他心中暗道：為救孔北海之困，竟置六旬老母於虎狼之穴而不顧？！
此非大義，乃大不孝也！
「我這便回去！」
「慢。」
一聲輕喝，趙雲身形一晃，已擋在門前，紋絲不動。
「讓開！」
太史慈怒目圓睜，雙戟緊握：「誰若擋我救母，此戟————不認人！」
趙雲看著太史慈，心中想起了臨行前軍師的囑託。
「子龍，此去青州，亂匪不足慮。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若遇那東萊太史慈，務必將這塊美玉，完整帶回鄴城。」
他心中暗道：這一切，皆在軍師算計之中。
趙雲輕嘆一聲，從袖中又抽出了一封書信。
信封普通，甚至還沾了些麵粉油漬。
太史慈的戟鋒在此物面前三寸處，猛然凝固。
「這是————？」
「吾兒————子義親啟？」熟悉字跡，讓這鐵漢瞬間崩潰，雙戟噹啷落地。
趙雲將信捧過，溫言道：「莫急。老夫人不僅無恙，且是大福。」
「早在半月前，我家軍師便已知曉東萊將有兵災，特命人先一步將老夫人接走了。」
「你也知我那主公仁義。對張郃之母如此，對子義之母亦然。」
「此刻————老人家怕是正與我家主公親眷一道，在鄴城大宅內飲著熱湯。」
轟。
太史慈只覺腦中嗡鳴，身形搖晃。
他心中暗道：此是挾我老母為人質耶？非也————於必死之亂局中接走老母，奉養於內宅，此乃救命天恩！此等陽謀，令人心服口服！
「子義。」
趙雲手按其肩，字字鏗鏘：「江南是火坑，東萊是死地！」
「子義若信雲、信玄德公之義—鄴城大門，永遠為真正的忠義豪傑敞開！」
太史慈沉默良久，終頷首道：「將軍話已至此，慈若再不識時務，便是蠢人！」
「大恩不言謝，自今而後，慈願追隨驥尾，同返河北！」
趙雲聞言大笑，探手將這猛漢一把托起。
「好！」
酒盞一擲，其情如虹：「明日某便帶子義兄回鄴城！」
眼見二人言定，孔融立於堂上，幾次欲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揖。
「自此之後，北海只知玄德公之恩，不知有袁曹！」
趙雲與太史慈亦起身還禮。
「府君保重。」
趙雲沉聲道：「雲奉命而來，為驅賊寇，亦為安漢室。份內之事，不足掛齒。城中防務，還請公費心，軍情如火，雲不敢多留。需即刻帶子義將軍歸鄴，復命於我家軍師。」
孔融連聲道：「壯士請便，融即刻備下乾糧馬料，為二位將軍壯行！」
北風正緊。
太史慈策馬前行，默然不語。
身後數百白馬義從，銜枚疾走，人馬不驚，軍容之整肅，與先前所見亂匪懸絕。
他側首觀趙雲，銀甲素袍，身形挺正，雖血戰經旬，其氣息勻停，不見半分疲態。
再看士卒，歇馬飲水，陣列井然，斥候往來，章法不亂。
此類軍紀，由於此前在劉繇帳下未曾得見。
太史慈初時聞劉備之事，謂其虛聲邀名。
今觀子龍之行尚能至此，其主可知。
太史慈忽而扣緊韁繩，向趙雲問道：「子龍，慈前半生在江淮間流離，所識皆為名位而殺伐者。今日觀將軍氣度，方知世間真英雄。然士擇木而棲，慈平生習武，不求封侯拜將，唯願不負生靈。慈胸中無曲，只有一問：君家主公，果足以使慈效殘命否？」
趙雲並不直答，反問道：「子義以為，當今天下誰可稱雄？」
太史慈答道：「能得關、張之輩齊心悅服者，並非守戶之徒。想來必有漢高割據一統之志。」
趙雲側首觀慈，微搖頭：「不然。主公心中所圖，非高祖之業。他人逐鹿，唯爭神器之歸屬。主公從戎，唯問萬民艱辛。世家之利，在他人目中乃社稷根本；其農夫隴畝之耕，在主公目中方為國之大計。天下所爭者，皆欲以黎庶為脂膏而易功名。主公仗節，獨願以此身官爵濟天下。」
太史慈橫戟而立，面色已靜。
自離東萊之後，平生所願無非揚名顯親。
今日聽此言，方覺往昔志向太過淺陋。
趙雲策應而問：「子義可知，主公昔日桃園結義，曾立何等志向？」
太史慈定神道：「莫非位列三公、封疆破賊，或是匡扶皇朝？」
趙雲答道：「皆非也。主公有令：不求位列三公，但求四海無遺孤。不求封邑萬戶，但求海內無冤兵。雲隨主至今，所過之處，或築京觀於邊疆以懲賊，或開官倉於郡縣以濟民。其槍鋒所向，從未改此志。其人方是我家主公！」
言罷，趙雲不再多語，策馬而行。
太史慈駐馬道中，自送其背影遠走。
此類宏願，常聞諸巧舌之客，由於多載欺世斑語。
今日出諸子龍之口，其言彌重。
太史慈嗟嘆良久，揚鞭而指前方，再無遲疑，跨馬追趕。
兩騎捲起飛煙，並轡北行。
當是時，寒風透甲，荒原無聲。
一為當世虎將，一為漢室忠勇，二人皆向北而行。
江河奔流，大勢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