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曹丕的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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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曹丕的為難

  隨後,費觀隨諸葛亮一同去見劉備。劉備已傳喚眾人,共進早餐,也算是為兩位即將遠行的重臣踐行。

  「哈哈,見諸葛軍師與費大都督並肩而來,神情從容,朕心甚安。」劉備開懷大笑,親自招呼二人入座。

  費觀看著這位已顯老態,但精神依舊矍鑠的漢中王,心中暗嘆:也不知歷史上,他還能活到什麼時候。

  原本的軌跡里,劉備是因關羽、張飛之死,加上夷陵大敗,心力交瘁而病逝於白帝城,享年六十三歲。但現在,關羽安在,張飛無恙,荊州穩固,他顯然還沒到那種心灰意冷的地步。

  曹操終年六十六歲,劉備則是六十三歲,相差無幾。在這個「人生七十古來稀」,六十歲就要大辦壽宴的時代,他們這些梟雄,隨時撒手人寰都不算稀奇。

  時間,對於志在天下的人來說,總是顯得格外緊迫。

  「費大都督出使魏國弔唁,諸葛軍師出使東吳賀捷。願我大漢兩根棟樑,一路平安,早日功成歸來!來,滿飲此杯!」劉備舉起酒杯,情緒高昂。

  大清早就喝酒————費觀心裡犯著嘀咕,但主公盛情難卻,他也只好舉起酒杯,與諸葛亮一同,一飲而盡。

  酒入喉腸,帶著些許暖意。劉備放下酒杯,目光悠遠,忽然感慨道:「朕想起了七年前的魚腹縣。」

  已經過去七年了嗎?費觀微微一怔。

  那時,他剛剛經歷江州變亂,失去妻小,心如死灰,渾渾噩噩。正是劉備在那江邊小城,與他一番長談,安慰他,鼓勵他,甚至對他說:「利用朕吧。」

  雖不知自己後來是否真的「利用」了這位仁德之主,但那次談話,確實成了他人生的重要轉折點,讓他不再畏懼這個時代的規則與權威,開始鼓起勇氣,全力突破重圍。

  自那以後,他與劉備單獨長談的機會並不多,反倒是跟諸葛亮混得更熟,幾乎成了諸葛亮的「專項執行人」。

  有時費觀也在想,這次選自己去弔唁曹操,除了明面上的理由,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深意?但想到劉備一貫的人品和用人之道,應該不至於有什麼陰謀算計。

  飯後,車馬儀仗均已齊備。費觀與關琳匆匆話別,雖只一夜相聚,卻仿佛有千言萬語未盡。關琳強忍淚意,只反覆說著「珍重」。

  關平也一同隨行。他本是作為女方長輩,護送妹妹來江州參加婚禮的。

  如今婚禮延期,他自然也得返回江陵,向父親關羽復命。

  看著這位大舅哥一臉鬱郁,顯然是在心疼那泡了湯的「合法長假」,費觀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在江州停留不過短短一日,卻仿佛處理了無數瑣事,見了許多人。

  隨著使團浩浩蕩蕩開拔,離開江州城,一路向北。廖立策馬湊到費觀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大都督,卑職有一事不明。您為何一定要帶上卑職同行?」

  看他那樣子,似乎是在擔心費觀會因為他之前在賨人政策上的分歧,而給他穿小鞋,或者故意讓他去魏國冒險。

  費觀看了他一眼,反問道:「聽說廖太守不僅精通經史,於詩文一道也頗為擅長?」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自豪。的確,能被諸葛亮評價為「可代己者」,其才學必然有過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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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如此,我才請你同行。」費觀笑道。

  「您是想讓卑職去與魏國文士鬥文?」廖立的神色立刻飛揚起來,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彩。

  即便「建安七子」聲名顯赫,但那終究是魏國的文人。身處蜀、吳的士人,文章才華往往被中原士林輕視。

  廖立這等心高氣傲之人,定然渴望一個證明自己、揚名天下的機會。

  「魏王與世子皆好文學,獎掖文風,許都如今已成天下文壇中心。我嘛,行軍打仗、

  治理地方或許還能應付,詩文之道,也就懂點俚俗小調,討女人歡心尚可,登大雅之堂是萬萬不能的。」

  費觀自嘲地擺擺手,繼續道:「萬一那曹丕興致來了,宴席之間要我賦詩一首,或論經談玄,我豈不當場出醜,丟了蜀漢的臉面?所以這一路上,還得請太守多多指教,必要時,恐怕還得借重太守的如椽大筆了。」

  他腦子裡確實記著幾首後世流傳千古的名篇,但曹丕會不會買帳,會不會看出蹊蹺,那是另一回事。

  他想借廖立的手,幫他把這些神作潤色一番,更符合這個時代的語境和風格,同時也觀察一下廖立的真實水平。

  既然歷史上曹操玩過「煮酒論英雄」和「橫槊賦詩」,誰敢保證曹丕不會來個「七步成詩」之類的刁難?

  那傢伙的性格,在費觀看來,就是個被壓抑久了、心理可能有點扭曲的「兵痞二

  代」,難以捉摸。

  廖立聞言,心中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委以「文戰」重任的興奮。他拱手道:「都督放心,立必竭盡所學,不辱使命!」

  一路上,使團曉行夜宿。費觀便時常與廖立並轡而行,論詩談文,品評人物,倒也不覺寂寞。

  副使鄧芝雖是武將出身,卻也文武兼修,時常加入討論,聽得津津有味。

  有時宿營之後,明月當空,三人小酌一杯,對酒當歌,廖立興之所至,也會吟誦自己的舊作或即興賦詩,頗有幾分名士風流的氣度。

  費觀從中也獲益良多,對這個時代的文學風尚和審美有了更深了解。

  當然,廖立也時常被費觀「驚艷」。

  每當費觀貌似隨意地拋出幾句後世膾炙人口的詩句或對仗工整、意境深遠的聯句,自稱是「偶得之句」、「隨興之作」時,廖立總是先是一愣,隨即反覆咀嚼,驚為天人,感嘆費觀是如何想出這般絕妙辭藻與深邃意象的。

  在他眼裡,費觀以往那些「不修邊幅,行事跳脫」的作風,似乎都變成了名士不拘小節,率性而為的高雅表現。

  果然,才華是最大的濾鏡。

  「難怪連李正方那般矜嚴自重的人物,也會與大都督引為知交,傾心相交。」廖立有一次由衷感嘆。

  他甚至坦言,自己之前對費觀有些誤解,以為只是個憑藉機緣和勇力上位的幸進之徒,並為此誠懇致歉。

  看著他這幅從懷疑到欽佩,甚至隱約有成為「小迷弟」趨勢的模樣,費觀覺得,似平沒必要再非得把他塞進未來的南中遠征軍里去磨礪了?

  雖然費觀在心裡把曹丕描繪成一個心理扭曲的「兵痞二代」,但作為即將正式登基的魏國君主,曹丕其實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歷史上,小國戰勝占據中原正統的大國,往往是因為大國自身昏招迭出,還得是那種連續幾十年的致命失誤,自己把江山折騰垮了。

  如果大國內部不亂,政局平穩,人才儲備充足,小國任憑再怎麼努力,將領如何神勇,也難以從根本上撼動大局。

  從這個角度看,曹丕在曹操死後,能相對平穩地接過權力,守住了魏國基業,沒捅什麼顛覆性的大婁子,甚至在內政治理、選拔人才、完善制度方面的評價,有時還高過其父曹操。

  然而,他那狹隘陰險、睚眥必報的小心眼兒,也是史書明載,出了名的。

  這或許與他長期生活在雄才大略的父親陰影下,戰戰兢兢,又與才華橫溢的弟弟明爭暗鬥,內心壓抑得太狠有關。

  權力到手後,這種壓抑便容易轉化為對他人的報復欲和掌控欲。

  踏入許都城門的那一刻,費觀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座天下名義上的首都,確實氣勢恢宏。

  高聳的城牆,寬闊筆直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官署府邸,無不彰顯著北方政權雄厚的基礎與中樞氣象。

  雖然政治中心已逐漸向鄴城轉移,但許都作為漢室舊都,依然保留著一種獨特的莊嚴與厚重。

  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胸前衣襟內貼身佩戴的吊墜。

  雖不知這城中是否有為無名士卒或他鄉遊魂設立的功德碑,但「來許都看看」這個曾經對亡妻提過的承諾,他總算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兌現了。

  當然,這還遠遠不夠。他的路,還在前方。

  「江州亭侯、大漢三巴大都督費觀,東吳丹陽西部都尉周魴,奉本國主君之命,前來

  弔唁大魏先王。感謝魏王世子殿下體恤,准我等入城。」

  使團在驛館安頓後,便有魏國官員前來接引,前往臨時設立的靈堂進行正式的弔唁儀式。

  儀式肅穆而冗長。費觀與周魴依禮獻上祭品,誦讀祭文,表達哀悼。曹丕作為喪主,一身縞素,面容哀戚,禮節周全地答謝,看不出太多異樣。

  但費觀能感覺到,靈堂內外,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儀式結束後,一位費觀絕不想在此地見到的人物,皮笑肉不笑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世子殿下體恤諸位遠來辛苦,弔唁禮畢,特命在下吳質,為費都督、周都尉引路,前往驛館歇息。後續事宜,殿下自有安排。」

  吳質!這傢伙果然在。

  費觀心中一凜。吳質臉上掛著看似熱情實則虛偽的笑容,眼神里卻透著毫不掩飾的算計與惡意。

  看他那副德行,準是憋著什麼壞水,就等著找機會讓自己出醜難堪。

  國喪期間,按理說不能宴飲作樂。但以曹丕和吳質的性子,未必會嚴格遵守。他們很可能會以其他名目搞些么蛾子,目的就是羞辱蜀漢和東吳的使者。

  費觀暗暗告誡自己:必須慎之又慎,步步為營。

  東吳派來的使者是周魴,官職是丹陽西部都尉。

  這個官職與費觀的「江州亭侯、三巴大都督」比起來,無論是爵位還是實權,都相差甚遠,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

  費觀心想,歷史上蜀漢派去弔唁的使者,級別似乎也不高。

  可見無論是劉備還是孫權,都意識到這份差事極其敏感危險,搞不好就有去無回,所以真正的重臣們都避之不及,派出的多是些中層官員或可犧牲的棋子。

  自己這個「重臣」被派來,實在是形勢所迫,也足見劉備和諸葛亮對此行的重視與無奈。

  果然,入夜後,魏方以「感謝遠道而來,略備清茶解乏」為由,邀請費觀與周魴前往一處偏殿。

  名義是品茗,但費觀知道,宴無好宴。

  他一踏入那燈火通明、絲竹隱隱的會場,心裡就咯噔一下。

  今晚這關,怕是不好過。

  只見曹丕已然端坐主位,面前案几上擺著酒壺杯盞,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

  有些飄忽。

  他喝高了。

  按禮法,喪主在國喪期間縱酒,是極大的失德,會被天下人唾棄。

  但在這裡,在許都,在曹丕即將登基的當口,他就是法,他就是禮。

  強權之下,殿內陪坐的魏國官員們,一個個都戰戰兢兢,陪著笑,小心地酌飲,無人敢言。

  酒能壯慫人膽,也容易催生出瘋子。尤其是內心本就壓抑著諸多情緒的瘋子。

  果然,酒(茶)過幾巡,氣氛被刻意烘托得有些詭異的熱絡時,吳質突然站了起來,笑嘻嘻地對曹丕道:「殿下,今日蜀、吳使者遠來,光是品茗閒談,未免有些沉悶。不如來點餘興節目,以助雅興?」

  曹丕似乎醉眼朦朧,隨意地揮了揮手:「哦?季重有何主意?」

  「聽說近日許都來了個善於說唱諷喻的伶人,口齒伶俐,頗有趣味。不如喚來,為大家說上一段,解解悶?」

  吳質說著,目光似無意地掃過費觀和周魴。

  這明顯是有備而來。國喪期間弄這些玩意兒,本就是非禮。

  更不用說,費觀注意到,曹洪、王忠等與曹丕關係不睦的宗室老將,此刻竟然也都坐在席間,臉上堆著笑,一副曲意逢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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