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安排
第106章 安排
有人憂愁，有人歡喜。世事總是如此。
當費觀一行人終於抵達闊別已久的江州時，他們卻在碼頭迎接的人群中，見到了一個絕對意想不到的人物竟然是漢中王劉備，劉玄德。
只見他身著素色常服，面帶溫和的笑容，在一眾江州官員的簇擁下，正站在最前方。
陽光灑在他那面容上，那份獨特的親和力，讓周圍所有人都顯得一暖。
「臣費觀，拜見大王！」費觀連忙率眾上前，大禮參拜。
諸葛亮似乎早料到劉備會來，並無太多驚訝，只是緊走幾步，來到劉備身側，低聲問道：「主公可是為了弔唁魏王之事，親來江州？」
劉備含笑點頭，目光卻落在剛剛起身的費觀身上：「讓一位新婚不久的新郎官去擔當弔唁使節，確實有些不合情理，也難為了新婦。但思來想去，眼下除了咱們這位新晉的江州亭侯」，再無更合適、更有分量的人選。所以，我只好親自前來，當面懇請了。」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吧？！剛出虎穴，又要入獅口？
為什麼非得是我去？！隨便扒拉扒拉，能勝任這任務的人，沒有五個也有三個吧？法正、簡雍、馬良————哪個不合適？
「伯仁勿急。」諸葛亮卻在此時開口了，「此次出使，表面是弔唁魏王，實則是去見那位即將正式登基的魏王世子曹丕。派誰去，不僅代表我大漢的誠意，更決定了未來幾年，乃至曹丕在位期間，魏國對我方的整體態度。這第一印象」，至關重要，非位高權重、機敏善辯、且能隨機應變者不可。」
費觀聽明白了。看來諸葛亮早就在心裡把他定為弔唁正使人選了，只是在南郡時，顧忌關羽可能反對，才一直守口如瓶，直到回了江州，劉備親自出面。
可費觀心裡還是一百個不情願。
自己手頭有多少事要辦？新婚期還沒過完！江州的婚禮還沒補辦！南中遠征的籌備千頭萬緒！我，不，去！堅決不去！
似乎看出了費觀的牴觸，劉備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與真誠：「伯仁啊，非是我不體恤。實在是能派去的人，眼下個個都染病在身，如之奈何？」
因為其弟糜芳之事，心氣鬱結，一直臥床休養。黃漢升（黃忠）老將軍年事已高，近來也感風寒，不能遠行。至於其他人————」
他頓了頓：「黃公衡（黃權）在漢中立下大功，此刻調他回來出使，不合時宜；馬季常（馬良）才幹雖佳，但級別稍遜；若派劉子初（劉巴）去嘛————」
劉備苦笑了一下：「又怕他一去不復返，直接投了魏國。」
費觀忍不住腹誹：黃權立功不能去，難道自己就沒立功嗎？陣斬楊阜的可是我！跟曹仁對峙、主導停戰談判的也有我！
「公衡之功，乃奪取漢中的首功，更參與了定軍山之戰，導致夏侯淵戰死的謀劃。」諸葛亮仿佛能看穿費觀的心思，解釋道，「楊阜雖是涼州才俊，聲名卓著，但比起夏侯淵這等魏王股肱、宗親大將，身價終究不同。況且，伯仁你不僅陣斬楊阜，更在荊州俘虜于禁及三萬魏軍精銳，最終主導了五年停戰協定。
比起當年官渡之後，魏王坑殺七萬袁軍俘虜的舊事，你這可是活人無數、消弭兵戈的「無量功德」。由你出使，談及和平，分量最重，也最能觸動對方。」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把費觀所有的理由都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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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觀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一直安靜侍立的關琳。
劉備親求，諸葛亮助陣，大局為重。她一個剛過門的新婦，又能如何表示反對？
關琳接觸到費觀的目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向劉備盈盈拜下：「陛下信任侄女婿的能力，委以重任，乃是對我關家，對夫君的看重。夫君身為大漢臣子，豈有不從之理？家中之事，大婚之儀，皆可擇吉日再辦。請陛下寬心，侄女絕無怨言。」
語氣鏗鏘，深明大義。
費觀心中暗嘆一聲。遺憾肯定是有的，但在關羽、張飛眼中，劉備就是天。
關琳從小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對這位大伯父的敬重與忠誠，早已刻入骨子裡，絕不會背劉備的意志。
前來碼頭迎接的巴郡文武百官，臉上也大多流露出惋惜之色。費都督榮歸故里，卻連家門都不能好好進，就要領受如此艱巨危險的使命。
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清晰地意識到，由江州亭侯、三巴大都督費觀代表大漢出使魏國，弔唁魏王，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這位年輕的費氏子弟，在蜀漢政權中的地位已是如日中天，成為了真正能夠代表國家層面的核心重臣之一。
「如此，便有勞伯仁了。」劉備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由你費觀擔任正使，子龍（趙雲）擔任副使，統領使團。當然，你也可以隨心帶上一兩個得力的部將隨行護衛。」
部將？
費觀下意識看向身後的雷銅。只見雷銅眼神複雜，既有為主公得到如此重任的興奮，也有失落。
之前因為曹操病逝，折返南郡，回鄉省親的日期已經推遲了一次。這次若是隨費觀去許都，路途遙遠，歸期難料，不知又要耽擱多久才能見到家中父母。
費觀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計較。雷銅在上庸苦撐多時，立下功勞，又一直忠心耿耿，這次還是放他回鄉吧。
帶張嶷去？不行。安定賨人部族、操練新募兵馬，這些事都離不開他。而且沙摩柯答應派遣的一千平地瑤精銳，即將抵達江州接收整編，除了張嶷，眼下還真沒幾個人能鎮得住那些桀驁的山地戰士。
王平倒是可靠，但以他目前的閱歷和威望，比起張嶷還是稍遜一籌。或許再過幾年能反超，但現在不行。
心思電轉間，費觀已經有了主意，抬頭對劉備道：「大王，既如此，卑職斗膽，請求帶上張裕和廖立二人隨行。」
「張裕和廖立？」
聽到張裕的名字，劉備臉色微微一變。
早年劉備初入蜀時，曾因張裕鬍鬚濃密而開玩笑嘲弄，結果張裕反唇相譏，笑話劉備「沒鬍子」，讓劉備一直記恨在心。雖然後來張裕因才學被任用，但這份芥蒂似乎並未完全消除。
費觀有時也覺得，這位寬厚的漢中王，在某些小事上，心胸似乎也談不上特別寬廣。
不過人嘛，總有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和事，費觀只當沒看見劉備那一瞬間的不自然。
他解釋道：「帶張南和，是因為他精通天文占卜、相面之術，是卑職所知的益州第一奇人。此次出使魏國，深入龍潭虎穴，變數極多。卑職有種預感，南和的這份才能，或許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至於廖立————」
聽到廖立的名字，劉備的眼睛眯了起來。
「卑職才疏學淺，深恐面對魏國君臣時言語有失，貽笑大方，更恐有辱國體。軍師曾言，荊州士人中，有兩人之才可代他之位，一是已故的龐士元（龐統），二便是這位廖公淵（廖立）。卑職斗膽，想請他隨行襄助，以備諮詢，查漏補缺。」
他又補充道：「另外，卑職出使期間，江州及三巴軍政事務繁雜，不可一日無主。懇請大王准許，由秦宓先生暫代大都督職權，待卑職歸來再行交卸。」
這番考慮，可謂周到。既點了需要的人才，又安排了後方的代理，讓人挑不出毛病。
劉備沉吟片刻，覺得合情合理，點頭道：「既然伯仁你考慮周全，開口要人，便按你說的辦。秦子敕暫代三巴事務，我會下令。」
「謝大王！」費觀行禮，接著道，「想必大王與軍師已備好祭禮及國書。只是卑職許久未歸江州，家中亦有些許瑣事需即刻安排。懇請大王准許，容卑職在家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必準時前來報到啟程。」
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劉備的隨行隊伍和使團的一應物資，自然有鄧芝等人去整頓準備。
趙雲和鄧芝將負責整個使團的武裝護衛。想到有趙雲這位沉穩可靠的天下名將同行，費觀心裡總算踏實了幾分。
只要不去主動招惹曹丕，規規矩矩完成弔唁任務，憑趙雲的本事和威望，大抵能全身而退。畢竟弔唁也不是長久之事，速去速回便是。
「好，准了。明日一早，我與孔明在公署等你。」劉備爽快答應。
待劉備在一眾官員簇擁下，前往江州官署休息後，諸葛亮走過費觀身邊時，腳步稍緩，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悄聲道：「明早，獨自先來見我。」
費觀心領神會，微微頷首。
他就知道，這位算無遺策的軍師，絕不會白白放過這個使團深入魏國核心的機會。肯
定有私活要交代。
回到江州城內屬於大都督的府邸，果然已是熱鬧非凡。
不僅家中僕役欣喜迎接，劉封和孟達竟也在前廳等候。顯然是劉備特意安排，趁此機會與這兩位身份敏感的人物喝茶敘話，既安撫孟達，又鼓勵敲打劉封，可謂用心良苦。
從碼頭到府邸的一路上，江州百姓聞訊湧上街頭，歡呼之聲不絕干耳。
「費都督回來了！」「恭賀都督新婚！」「大都督威武！」————種種呼喊，讓費觀心中那份「被迫出差」的鬱悶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實實在在的溫暖與自豪。
這就是他的根基所在，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巴郡。
就連隨行的關平，看著街道兩旁熱情洋溢的百姓，臉上也露出詫異之色，顯然沒料到這位妹夫在巴郡的威望和民心，竟然如此之高。
回家的感覺，真好。在這裡，他費觀就是當之無愧的主心骨。
費觀先為關平和關琳安排了舒適的別院休息，隨後立刻以處理緊急公務為名，密令秦宓召集所有在江州的親信部下。
很快，除了忙於鐵匠工坊事務的張裔，李邈、張裕、張嶷、譙周等人悉數到場。可以說，除了即將隨行的廖立，費觀在巴郡的軍政核心班底算是到齊了。
令人意外的是，雷銅和王平也在一旁。
「主公，這————這全是給我的？」
只見雷銅顫抖著手，扶住面前一個沉甸甸的木箱，裡面是費觀升任大都督後獲得的部分金銀賞賜。他眼睛瞪得溜圓。
「怎麼，嫌沉？那我可以換點輕便的帛布。」
「別！哪能啊！金銀實在！實在！」雷銅立刻死死抱住箱子，一副生怕費觀反悔的模樣，引得眾人發笑。
「拿回去，在老家蓋座像樣的宅子，把爹娘接來享享福。也讓鄉里鄉親看看，跟著我費觀的人，絕不會吃虧。本都督，就是這麼護短。」
「得嘞！謝主公！蓋房子這事兒，我最擅長！」雷銅喜得抓耳撓腮，方才那點因為不能立刻回鄉而產生的失落，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安排完雷銅，費觀的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王平。
王平站得筆直，眼神中帶著期待，也有一絲未能入選使團的淡淡失落。
「王平，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去辦。」費觀正色道，「本想交給龐德，但他護送軍師巡視東吳的巴口基地，還要順路帶回平地瑤的戰士，暫時回不來。而你，是我認為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請主公吩咐！平萬死不辭！」王平精神一振，立刻抱拳。
「路途可能遙遠，風險也不小。你可以帶上句扶同去，彼此有個照應。」費觀補充道o
王平聞言，眼中好奇之色更濃：「主公，這任務比出使魏國還危險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費觀點點頭，語出驚人，「因為，你要去的地方，也是魏國。」
王平愣住了。
「如今魏國鎮守天水、隴西一帶的主將，應是郭淮。若是張郃還在，本該是他鎮守那邊。」費觀提到張郃，王平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笑容。
雖然是他和雷銅聯手設計，最終由雷銅給了張郃致命一擊，但論及個人武藝，王平對那位威震涼州的「巧變」名將，內心是服氣的。
「曹操死了，曹丕繼位，郭淮作為方面大將，必然要趕赴許都弔唁，並向新主宣誓效忠。我們要趁這個空檔，潛入天水郡的郡治冀縣。」
費觀目光炯炯地看著王平：「去找一個在郡府擔任上計掾」的年輕人。他年紀應該還沒加冠，比你小，應該不
難打聽。記住，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設法把他帶回來。如果能連他的家眷一併安全帶來，更好。」
「冀縣的上計掾？」王平努力記下這個信息，「此人叫什麼名字？有何特異之處，值得主公如此費心？」
「他叫姜維，字伯約。其父姜冏，曾是冀縣功曹，在抵禦羌人叛亂時戰死。姜維此人，文武全才，智勇兼備，心思縝密，更難得的是心懷大志，忠勤時事。只是魏國門閥森嚴，他出身邊郡，又無顯赫家世，目前只能屈居微末。」
費觀簡單介紹道，心中卻想：
姜維今年應該十八歲了，正是血氣方剛渴望建功立業卻又感到前路迷茫的時候。派王平這種同樣出身不高、但憑本事站穩腳跟的同齡人去接觸，最容易產生共鳴，也最有可能成功。
歷史上的姜維，被諸葛亮一眼相中，甚至不惜讓他背負「棄母」的道德指責，也要千方百計收入麾下，悉心培養為接班人。
如今的姜維，在郭淮眼中或許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吏，但在費觀眼裡，那就是一顆蒙塵的明珠，是未來可以倚重的棟樑之才。
當然，費觀也知道此事難度極大。他更多是將此作為對王平的一次重要歷練和考驗。
「末將領命！定當竭盡全力！」
王平雖不完全理解主公為何如此看重一個邊郡小吏，但出於對費觀眼光的信任，他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安排完王平，費觀讓其他人暫且退下，只留下最核心的幾位，包括聞訊趕來的醫官吳普，準備商議他離開期間江州的具體安排。
正當眾人準備開始密談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不請自來，叨擾都督與諸位商議要事，還請見諒。」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一個身著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了進來。
竟然是劉巴，劉子初。
有人憂愁，有人歡喜。世事總是如此。
當費觀一行人終於抵達闊別已久的江州時，他們卻在碼頭迎接的人群中，見到了一個絕對意想不到的人物竟然是漢中王劉備，劉玄德。
只見他身著素色常服，面帶溫和的笑容，在一眾江州官員的簇擁下，正站在最前方。
陽光灑在他那面容上，那份獨特的親和力，讓周圍所有人都顯得一暖。
「臣費觀，拜見大王！」費觀連忙率眾上前，大禮參拜。
諸葛亮似乎早料到劉備會來，並無太多驚訝，只是緊走幾步，來到劉備身側，低聲問道：「主公可是為了弔唁魏王之事，親來江州？」
劉備含笑點頭，目光卻落在剛剛起身的費觀身上：「讓一位新婚不久的新郎官去擔當弔唁使節，確實有些不合情理，也難為了新婦。但思來想去，眼下除了咱們這位新晉的江州亭侯」，再無更合適、更有分量的人選。所以，我只好親自前來，當面懇請了。」
費觀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吧？！剛出虎穴，又要入獅口？
為什麼非得是我去？！隨便扒拉扒拉，能勝任這任務的人，沒有五個也有三個吧？法正、簡雍、馬良————哪個不合適？
「伯仁勿急。」諸葛亮卻在此時開口了，「此次出使，表面是弔唁魏王，實則是去見那位即將正式登基的魏王世子曹丕。派誰去，不僅代表我大漢的誠意，更決定了未來幾年，乃至曹丕在位期間，魏國對我方的整體態度。這第一印象」，至關重要，非位高權重、機敏善辯、且能隨機應變者不可。」
費觀聽明白了。看來諸葛亮早就在心裡把他定為弔唁正使人選了，只是在南郡時，顧忌關羽可能反對，才一直守口如瓶，直到回了江州，劉備親自出面。
可費觀心裡還是一百個不情願。
自己手頭有多少事要辦？新婚期還沒過完！江州的婚禮還沒補辦！南中遠征的籌備千頭萬緒！我，不，去！堅決不去！
似乎看出了費觀的牴觸，劉備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與真誠：「伯仁啊，非是我不體恤。實在是能派去的人，眼下個個都染病在身，如之奈何？」
因為其弟糜芳之事，心氣鬱結，一直臥床休養。黃漢升（黃忠）老將軍年事已高，近來也感風寒，不能遠行。至於其他人————」
他頓了頓：「黃公衡（黃權）在漢中立下大功，此刻調他回來出使，不合時宜；馬季常（馬良）才幹雖佳，但級別稍遜；若派劉子初（劉巴）去嘛————」
劉備苦笑了一下：「又怕他一去不復返，直接投了魏國。」
費觀忍不住腹誹：黃權立功不能去，難道自己就沒立功嗎？陣斬楊阜的可是我！跟曹仁對峙、主導停戰談判的也有我！
「公衡之功，乃奪取漢中的首功，更參與了定軍山之戰，導致夏侯淵戰死的謀劃。」諸葛亮仿佛能看穿費觀的心思，解釋道，「楊阜雖是涼州才俊，聲名卓著，但比起夏侯淵這等魏王股肱、宗親大將，身價終究不同。況且，伯仁你不僅陣斬楊阜，更在荊州俘虜于禁及三萬魏軍精銳，最終主導了五年停戰協定。
比起當年官渡之後，魏王坑殺七萬袁軍俘虜的舊事，你這可是活人無數、消弭兵戈的「無量功德」。由你出使，談及和平，分量最重，也最能觸動對方。」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把費觀所有的理由都堵死了。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費觀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一直安靜侍立的關琳。
劉備親求，諸葛亮助陣，大局為重。她一個剛過門的新婦，又能如何表示反對？
關琳接觸到費觀的目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向劉備盈盈拜下：「陛下信任侄女婿的能力，委以重任，乃是對我關家，對夫君的看重。夫君身為大漢臣子，豈有不從之理？家中之事，大婚之儀，皆可擇吉日再辦。請陛下寬心，侄女絕無怨言。」
語氣鏗鏘，深明大義。
費觀心中暗嘆一聲。遺憾肯定是有的，但在關羽、張飛眼中，劉備就是天。
關琳從小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對這位大伯父的敬重與忠誠，早已刻入骨子裡，絕不會背劉備的意志。
前來碼頭迎接的巴郡文武百官，臉上也大多流露出惋惜之色。費都督榮歸故里，卻連家門都不能好好進，就要領受如此艱巨危險的使命。
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清晰地意識到，由江州亭侯、三巴大都督費觀代表大漢出使魏國，弔唁魏王，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這位年輕的費氏子弟，在蜀漢政權中的地位已是如日中天，成為了真正能夠代表國家層面的核心重臣之一。
「如此，便有勞伯仁了。」劉備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由你費觀擔任正使，子龍（趙雲）擔任副使，統領使團。當然，你也可以隨心帶上一兩個得力的部將隨行護衛。」
部將？
費觀下意識看向身後的雷銅。只見雷銅眼神複雜，既有為主公得到如此重任的興奮，也有失落。
之前因為曹操病逝，折返南郡，回鄉省親的日期已經推遲了一次。這次若是隨費觀去許都，路途遙遠，歸期難料，不知又要耽擱多久才能見到家中父母。
費觀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計較。雷銅在上庸苦撐多時，立下功勞，又一直忠心耿耿，這次還是放他回鄉吧。
帶張嶷去？不行。安定賨人部族、操練新募兵馬，這些事都離不開他。而且沙摩柯答應派遣的一千平地瑤精銳，即將抵達江州接收整編，除了張嶷，眼下還真沒幾個人能鎮得住那些桀驁的山地戰士。
王平倒是可靠，但以他目前的閱歷和威望，比起張嶷還是稍遜一籌。或許再過幾年能反超，但現在不行。
心思電轉間，費觀已經有了主意，抬頭對劉備道：「大王，既如此，卑職斗膽，請求帶上張裕和廖立二人隨行。」
「張裕和廖立？」
聽到張裕的名字，劉備臉色微微一變。
早年劉備初入蜀時，曾因張裕鬍鬚濃密而開玩笑嘲弄，結果張裕反唇相譏，笑話劉備「沒鬍子」，讓劉備一直記恨在心。雖然後來張裕因才學被任用，但這份芥蒂似乎並未完全消除。
費觀有時也覺得，這位寬厚的漢中王，在某些小事上，心胸似乎也談不上特別寬廣。
不過人嘛，總有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和事，費觀只當沒看見劉備那一瞬間的不自然。
他解釋道：「帶張南和，是因為他精通天文占卜、相面之術，是卑職所知的益州第一奇人。此次出使魏國，深入龍潭虎穴，變數極多。卑職有種預感，南和的這份才能，或許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至於廖立————」
聽到廖立的名字，劉備的眼睛眯了起來。
「卑職才疏學淺，深恐面對魏國君臣時言語有失，貽笑大方，更恐有辱國體。軍師曾言，荊州士人中，有兩人之才可代他之位，一是已故的龐士元（龐統），二便是這位廖公淵（廖立）。卑職斗膽，想請他隨行襄助，以備諮詢，查漏補缺。」
他又補充道：「另外，卑職出使期間，江州及三巴軍政事務繁雜，不可一日無主。懇請大王准許，由秦宓先生暫代大都督職權，待卑職歸來再行交卸。」
這番考慮，可謂周到。既點了需要的人才，又安排了後方的代理，讓人挑不出毛病。
劉備沉吟片刻，覺得合情合理，點頭道：「既然伯仁你考慮周全，開口要人，便按你說的辦。秦子敕暫代三巴事務，我會下令。」
「謝大王！」費觀行禮，接著道，「想必大王與軍師已備好祭禮及國書。只是卑職許久未歸江州，家中亦有些許瑣事需即刻安排。懇請大王准許，容卑職在家留宿一晚，明日一早，必準時前來報到啟程。」
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劉備的隨行隊伍和使團的一應物資，自然有鄧芝等人去整頓準備。
趙雲和鄧芝將負責整個使團的武裝護衛。想到有趙雲這位沉穩可靠的天下名將同行，費觀心裡總算踏實了幾分。
只要不去主動招惹曹丕，規規矩矩完成弔唁任務，憑趙雲的本事和威望，大抵能全身而退。畢竟弔唁也不是長久之事，速去速回便是。
「好，准了。明日一早，我與孔明在公署等你。」劉備爽快答應。
待劉備在一眾官員簇擁下，前往江州官署休息後，諸葛亮走過費觀身邊時，腳步稍緩，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悄聲道：「明早，獨自先來見我。」
費觀心領神會，微微頷首。
他就知道，這位算無遺策的軍師，絕不會白白放過這個使團深入魏國核心的機會。肯
定有私活要交代。
回到江州城內屬於大都督的府邸，果然已是熱鬧非凡。
不僅家中僕役欣喜迎接，劉封和孟達竟也在前廳等候。顯然是劉備特意安排，趁此機會與這兩位身份敏感的人物喝茶敘話，既安撫孟達，又鼓勵敲打劉封，可謂用心良苦。
從碼頭到府邸的一路上，江州百姓聞訊湧上街頭，歡呼之聲不絕干耳。
「費都督回來了！」「恭賀都督新婚！」「大都督威武！」————種種呼喊，讓費觀心中那份「被迫出差」的鬱悶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實實在在的溫暖與自豪。
這就是他的根基所在，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巴郡。
就連隨行的關平，看著街道兩旁熱情洋溢的百姓，臉上也露出詫異之色，顯然沒料到這位妹夫在巴郡的威望和民心，竟然如此之高。
回家的感覺，真好。在這裡，他費觀就是當之無愧的主心骨。
費觀先為關平和關琳安排了舒適的別院休息，隨後立刻以處理緊急公務為名，密令秦宓召集所有在江州的親信部下。
很快，除了忙於鐵匠工坊事務的張裔，李邈、張裕、張嶷、譙周等人悉數到場。可以說，除了即將隨行的廖立，費觀在巴郡的軍政核心班底算是到齊了。
令人意外的是，雷銅和王平也在一旁。
「主公，這————這全是給我的？」
只見雷銅顫抖著手，扶住面前一個沉甸甸的木箱，裡面是費觀升任大都督後獲得的部分金銀賞賜。他眼睛瞪得溜圓。
「怎麼，嫌沉？那我可以換點輕便的帛布。」
「別！哪能啊！金銀實在！實在！」雷銅立刻死死抱住箱子，一副生怕費觀反悔的模樣，引得眾人發笑。
「拿回去，在老家蓋座像樣的宅子，把爹娘接來享享福。也讓鄉里鄉親看看，跟著我費觀的人，絕不會吃虧。本都督，就是這麼護短。」
「得嘞！謝主公！蓋房子這事兒，我最擅長！」雷銅喜得抓耳撓腮，方才那點因為不能立刻回鄉而產生的失落，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安排完雷銅，費觀的目光轉向一旁侍立的王平。
王平站得筆直，眼神中帶著期待，也有一絲未能入選使團的淡淡失落。
「王平，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去辦。」費觀正色道，「本想交給龐德，但他護送軍師巡視東吳的巴口基地，還要順路帶回平地瑤的戰士，暫時回不來。而你，是我認為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請主公吩咐！平萬死不辭！」王平精神一振，立刻抱拳。
「路途可能遙遠，風險也不小。你可以帶上句扶同去，彼此有個照應。」費觀補充道o
王平聞言，眼中好奇之色更濃：「主公，這任務比出使魏國還危險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費觀點點頭，語出驚人，「因為，你要去的地方，也是魏國。」
王平愣住了。
「如今魏國鎮守天水、隴西一帶的主將，應是郭淮。若是張郃還在，本該是他鎮守那邊。」費觀提到張郃，王平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笑容。
雖然是他和雷銅聯手設計，最終由雷銅給了張郃致命一擊，但論及個人武藝，王平對那位威震涼州的「巧變」名將，內心是服氣的。
「曹操死了，曹丕繼位，郭淮作為方面大將，必然要趕赴許都弔唁，並向新主宣誓效忠。我們要趁這個空檔，潛入天水郡的郡治冀縣。」
費觀目光炯炯地看著王平：「去找一個在郡府擔任上計掾」的年輕人。他年紀應該還沒加冠，比你小，應該不
難打聽。記住，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設法把他帶回來。如果能連他的家眷一併安全帶來，更好。」
「冀縣的上計掾？」王平努力記下這個信息，「此人叫什麼名字？有何特異之處，值得主公如此費心？」
「他叫姜維，字伯約。其父姜冏，曾是冀縣功曹，在抵禦羌人叛亂時戰死。姜維此人，文武全才，智勇兼備，心思縝密，更難得的是心懷大志，忠勤時事。只是魏國門閥森嚴，他出身邊郡，又無顯赫家世，目前只能屈居微末。」
費觀簡單介紹道，心中卻想：
姜維今年應該十八歲了，正是血氣方剛渴望建功立業卻又感到前路迷茫的時候。派王平這種同樣出身不高、但憑本事站穩腳跟的同齡人去接觸，最容易產生共鳴，也最有可能成功。
歷史上的姜維，被諸葛亮一眼相中，甚至不惜讓他背負「棄母」的道德指責，也要千方百計收入麾下，悉心培養為接班人。
如今的姜維，在郭淮眼中或許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吏，但在費觀眼裡，那就是一顆蒙塵的明珠，是未來可以倚重的棟樑之才。
當然，費觀也知道此事難度極大。他更多是將此作為對王平的一次重要歷練和考驗。
「末將領命！定當竭盡全力！」
王平雖不完全理解主公為何如此看重一個邊郡小吏，但出於對費觀眼光的信任，他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安排完王平，費觀讓其他人暫且退下，只留下最核心的幾位，包括聞訊趕來的醫官吳普，準備商議他離開期間江州的具體安排。
正當眾人準備開始密談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不請自來，叨擾都督與諸位商議要事，還請見諒。」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一個身著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了進來。
竟然是劉巴，劉子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