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庸殘雪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
上庸城外的殘雪還未散去，寒風裹挾著堵水刺骨的濕氣，刮在人臉上像刀割。
馬良帶著良醫與大批珍貴藥材，一路跋山涉水，奉令赴房陵，到房陵後聞君侯已轉往上庸，便又晝夜兼程北上，終於踏入上庸城。
上庸府衙內室，藥味濃重，久久不散。
榻上的關羽斜倚在軟墊之上，額頭舊傷一直反覆作痛。荊州大敗之後，數度奔波逃亡，早已耗光了他的精氣神。昔日面如重棗、威風凜凜的漢壽亭侯，此刻面色蒼白，長須凌亂，再無昔日的意氣風發。
聽聞馬良到來，關羽勉強撐起身子。
馬良揮手讓醫者、侍從留在門外，獨自一人快步走入內室。看見榻上憔悴的故人，他腳步不由得放緩，心中一陣酸澀，上前深深一揖。
「君侯。」
看清來人是馬良，關羽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波瀾，聲音沙啞低沉：「季常，一路艱險，何苦千里迢迢趕來此地。」
「良奉漢中王旨意，護送醫者藥材而來。昔日在荊州，多蒙君侯提攜照顧，於情於理，我也該來。」馬良直起身，目光落在關羽額頭，繃帶邊角隱隱透出暗紅血色，心中黯然。
關平原本立於榻邊，見二人敘舊，輕輕向後退了半步，留出二人說話的餘地。
提起荊州二字，關羽胸口微微起伏，眉宇間漫上一層揮之不去的傷感。
「一閉眼，眼前便是荊州的山河。我守荊州數載，因自己孤傲，數萬將士喪命，荊州落入敵手。此恨，難以釋懷。」
「君侯，荊州陷落，影響遠比想像中要大。許許多多荊州舊臣，家小還羈留在東吳之手，人心惶惶。再加上此前漢中大戰，益州民力損耗極重，男子當戰，女子當運，府庫錢糧消耗巨大。以如今益州的家底，短時間之內，主公根本無力再起大兵，大舉東進收復荊襄。」
馬良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過大王讓我給君侯帶話：『君侯在上庸好好養傷，以後我們再去拿回荊州。』」
聽完這番話，良久，關羽微微閉上眼睛，身體往下一沉。他心中本還期盼蜀中大軍東來，可現實擺在眼前，終究是奢望。
見關羽已無心交談，馬良向外示意，成都來的兩名醫者捧著藥箱步入屋內。醫者上前，仔細解開關羽額頭的繃帶，細細檢查傷口。傷口皮肉已經積下腐膿，傷情遠比先前所想更加兇險。
為首的老醫者眉頭緊鎖，躬身稟報導：「君侯，傷口腐膿深入。為保性命，只能割肉擠除腐膿，清理腐肉。只是此法兇險，即便是此番施治過後，也未必能夠痊癒，終究要看君侯自身元氣能否撐住。」
關羽淡淡點頭，神色平靜無波：「生死有命，動手吧。」
幾日後，府衙內室簡單布置，帳幔低垂。燭火靜靜搖曳。
當年在樊城刮骨療毒，尚與人對弈，談笑自若。而今日，帳內一片死寂，沒有棋局，沒有閒談。
利刃割開皮肉，鮮血緩緩滴落。關羽端坐榻上，脊背挺得筆直，額角滲出冷汗，順著花白的長須緩緩滑落。他自始至終沒有喊叫一聲，面上沒有半分神情，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此刻割肉的並不是自己。
關平站在一旁，緊握拳頭，時不時抬頭望一眼父親。馬良立於側旁，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待處理完腐肉，醫者連忙敷上秘制金瘡藥，重新包紮好傷口。
之後的時日裡，關羽極少過問東三郡的防務軍務，大多時候只是默然躺在榻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久久不發一語。關平、劉封輪番過來勸慰，勸他放下荊州往事，保重身體。他只是聽過便罷，終究難以釋懷心中的愧恨。
這一年正月二十三日，曹操病逝於洛陽，曹魏內部一時動盪不安。
時序流轉，轉眼到了三月。
群山有了初春的暖意，榻上的關羽卻日漸消瘦。頭疼頻繁發作，常常晝夜不得安睡。醫者用盡湯藥悉心調養，也只能稍稍緩解痛楚，無法挽回不斷損耗的元氣。
「父親，往事已矣。如今東三郡尚在，多少將士還仰仗您主持大局，還請放下過去。」關平常常守在榻邊反覆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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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聽完，關羽只會默不作聲，過後依舊會望向南方荊州的方向。心結早已深入骨髓。
三月下旬，關羽身體已經無法下床走動。每日僅僅能進食少許稀粥，人已形銷骨立。
劉封見事態危急，心中沉重，當即取來帛書，把關羽如今狀況，盡數寫入急報，派遣最可靠的驛卒，星夜兼程，火速送往成都，稟報父親。
半月後，成都漢中王府。
急報輾轉跨越巴山，終於遞到劉備手中。
法正見他身形晃動，快步上前扶住。諸葛亮拾起地上帛書，匆匆看完，將帛書遞給法正。法正看過帛書，臉色沉了下來。
過了許久，劉備的聲音沙啞：「備馬。孤想去上庸，見一見雲長。」
法正、諸葛亮連忙長揖到地：「主公！萬萬不可！」
「大王心中悲痛，臣完全明白。君侯與主公，輾轉患難二十餘年，情同手足。於私，誰不想親至榻前，與故人相見。」法正緊接著道，「私情雖重，奈何國事更大。上庸孤懸邊荒，魏吳環伺。大王輕離成都，一則路途多伏兵之險；二則益州本土人心易亂；三則敵國得知，必生輕視。君侯那邊，可以遣重臣持節代主公前往慰問。主公萬萬不可親赴險地，置社稷於不顧。」
諸葛亮在一旁附議。
堂上文臣武將猜出信中內容，紛紛出列苦諫。劉備默然良久，肩膀緩緩下沉，最終低下了頭。
幾日後，關羽病危的消息傳到閬中。
張飛雙目赤紅，悲憤交加，當即就要奔赴上庸。麾下僚屬死死攔在帳門，苦苦叩首勸諫，又有劉備的手書急至，嚴誡他不可擅離巴西防地。
張飛終日待在帳中，帳中遍地都是被他摔碎的器物。
千里之外的上庸府衙內室，燭火昏黃。
關羽臥於榻上，聽著窗外山間呼嘯的春風，又一次望向南方，一聲微弱的嘆息，消散在寂靜的夜色之中。
上庸城外的殘雪還未散去，寒風裹挾著堵水刺骨的濕氣，刮在人臉上像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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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馬良到來，關羽勉強撐起身子。
馬良揮手讓醫者、侍從留在門外，獨自一人快步走入內室。看見榻上憔悴的故人，他腳步不由得放緩，心中一陣酸澀，上前深深一揖。
「君侯。」
看清來人是馬良，關羽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波瀾，聲音沙啞低沉：「季常，一路艱險，何苦千里迢迢趕來此地。」
「良奉漢中王旨意，護送醫者藥材而來。昔日在荊州，多蒙君侯提攜照顧，於情於理，我也該來。」馬良直起身，目光落在關羽額頭，繃帶邊角隱隱透出暗紅血色，心中黯然。
關平原本立於榻邊，見二人敘舊，輕輕向後退了半步，留出二人說話的餘地。
提起荊州二字，關羽胸口微微起伏，眉宇間漫上一層揮之不去的傷感。
「一閉眼，眼前便是荊州的山河。我守荊州數載，因自己孤傲，數萬將士喪命，荊州落入敵手。此恨，難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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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良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不過大王讓我給君侯帶話：『君侯在上庸好好養傷，以後我們再去拿回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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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站在一旁，緊握拳頭，時不時抬頭望一眼父親。馬良立於側旁，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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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時日裡，關羽極少過問東三郡的防務軍務，大多時候只是默然躺在榻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久久不發一語。關平、劉封輪番過來勸慰，勸他放下荊州往事，保重身體。他只是聽過便罷，終究難以釋懷心中的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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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有了初春的暖意，榻上的關羽卻日漸消瘦。頭疼頻繁發作，常常晝夜不得安睡。醫者用盡湯藥悉心調養，也只能稍稍緩解痛楚，無法挽回不斷損耗的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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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成都漢中王府。
急報輾轉跨越巴山，終於遞到劉備手中。
法正見他身形晃動，快步上前扶住。諸葛亮拾起地上帛書，匆匆看完，將帛書遞給法正。法正看過帛書，臉色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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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終日待在帳中，帳中遍地都是被他摔碎的器物。
千里之外的上庸府衙內室，燭火昏黃。
關羽臥於榻上，聽著窗外山間呼嘯的春風，又一次望向南方，一聲微弱的嘆息，消散在寂靜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