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殺降與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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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先開口,語氣並沒有太多波瀾:

  「曹操糧盡。烏巢燒了之後,八萬張嘴,他拿什麼養?收編了,三天後斷糧,這些人反手就能把他賣了。」

  戲志才接話:

  「兵力也是問題。曹操在官渡前線攏共三、四萬人,根本無法有效控制、整編數倍於己的降兵。一旦有人煽動,營嘯就在一夜之間。」

  王猛手指敲著案沿:

  「曹操收編過三十萬青州黃巾。那是拖家帶口來的,老婆孩子都在,利益和曹操綁在一起。」

  「袁紹的降卒不一樣,他們家在河北,根在河北。曹操控制不了他們的根,就控制不了他們的人。」

  賈詡最後開口:

  「袁紹雖然敗了,但冀州、幽州、青州還在他手裡。這些人今天投降,明天袁紹讓寫一封家書送過來,他們就能從背後捅刀子。」

  「沮授被俘後大喊『授不降也,為所執耳』,這話是說給袁紹聽的,曹操也聽得明白。」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是前線細作抄回的沮授被俘後的言行記錄。

  「沮授被押到曹操面前,曹操問他:『本初無謀,不用君言,今喪敗至此。吾欲與公共圖大事,君意如何?』」

  「沮授答:『叔父、母、弟懸命袁氏,若蒙公靈,速死為福。』」

  賈詡念完,將紙放在案上:

  「這句話把什麼都說明白了。」

  戲志才點頭:

  「沮授的叔父、母親、弟弟全在鄴城。」

  「他若降曹,袁紹殺他全家。他故意喊『授不降也,為所執耳』,是讓袁紹知道他是戰敗被俘,不是主動投降,給家人留一條活路。」

  王猛接道:

  「沮授寧死不降還有一層。沮授是袁紹集團的核心奠基人。他在袁紹麾下是監軍、奮威將軍,監統內外,威震三軍。」

  「曹操麾下已經有荀彧、荀攸、程昱,政治格局早就定了。沮授降過去,最多得個許攸的待遇,他接受不了。」

  劉衍心裡點頭,這點並不難理解。

  沮授在袁紹陣營的地位,幾乎是等同於後來諸葛亮在劉備集團的地位。

  賈詡補充:

  「而且沮授是廣平人,冀州本土士族。曹操的核心謀士全是豫州潁川郡人,荀彧、荀攸、陳群……都是潁川集團。沮授一個河北人,融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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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衍沉默片刻後開口:

  「沮授被俘後一直密謀逃回河北,事敗後被殺。曹操事後說『孤早相得,天下不足慮』。這句話,曹操是真心的。」

  王猛道:

  「沮授這種人才,曹操當然想要。但沮授自己清楚,他降不了。家人、地位、氣節、地域,四重枷鎖鎖死了他。」

  劉衍聽完四人所言,手指在案上輕叩兩下:

  「所以曹操殺降,不是殘暴,是算清了帳。」

  王猛點頭:

  「大王說得是。曹操這個人,該狠的時候絕不手軟。但他對張郃、高覽兩人的投降,卻是欣然接納。」

  「這說明曹操殺的是他認為不可控的人,對真心歸順的,他照樣招攬。」

  郭嘉將銅錢從袖中摸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語氣略顯低沉:

  「張郃、高覽是河北名將,投降過來有示範作用。但八萬降卒沒有名字,只有數字。」

  在角落負責記錄的諸葛亮停下筆,抬頭看了郭嘉一眼。

  他沒說話,但手中的筆桿攥緊了幾分。

  戲志才從案下又取出一卷帛書,同樣是細作從曹營探回的密報。

  「曹操在戰後搜出不少部下私通袁紹的書信。有人勸他逐一追查,曹操說:『當紹之強,孤猶不能自保,而況眾人乎!』然後當眾把信全燒了。」

  王猛捋須:

  「這一手漂亮。燒信安了人心,讓那些動搖過的人從此死心塌地。殺降立了威,燒信收了心。一殺一燒,曹操把內部整合的如同鐵板一塊。」

  郭嘉將銅錢往案上一拍:

  「曹操這個人,該殺的時候八萬人眼皮不眨,該燒的時候一屋子信一封不看。」

  「你要說他殘暴,他對張郃、高覽、臧霸這些人又寬容得很。你要說他仁厚,八萬降卒說坑就坑了。」

  劉衍看著案上那捲帛書,想起歷史上對曹操的評價。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句話,說得准。

  「曹操此人……」

  劉衍開口:

  「不能用簡單的善惡去評判。他殺八萬人,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他燒信,也是為了自己的生存。」

  「殺降和燒信,看似矛盾,其實是一體兩面。該狠時絕不留情,該容時絕不追責。這不是善變,是清醒。」

  戲志才點頭:

  「大王說得是。曹操能在亂世中崛起,靠的就是這種清醒。他不被情緒左右,只被利害驅動。」

  王猛低頭沉思了一會:

  「也不全是利害。曹操殺降,有現實考量。燒信,也有現實考量。但沮授不降,曹操沒有殺他,還一直關著等他回心轉意。」

  「最後他密謀逃回河北,事敗後才被殺。這說明曹操對真正有氣節的人,是敬重的。」

  王猛說完,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

  戲志才將案上的帛書重新捲起,用絲繩系好,放在一旁:

  「袁紹雖然敗了,損失了大量精銳,但並沒有真正的傷到根基,冀州、幽州、青州,三州之地還在他手裡。人口、糧草、兵馬,都依然勝於曹操。」

  郭嘉將銅錢在手中又翻轉了一個面:

  「曹操這邊,雖然贏了,但也只是保住了自己。他的兵力不足以反攻河北。雙方將會進入對峙,誰也奈何不了誰。」

  賈詡搖了搖頭:

  「對峙是表象。真正的問題在袁紹心裡。」

  他語氣平淡,但一字一句都敲在要害上:

  「袁紹這個人,四世三公,門第高華。他起兵以來,從渤海太守到冀州牧,又擊敗公孫瓚,占據幽州,一路順風順水。」

  「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慘敗,而且是被自己曾經的小弟打敗的。」

  「曹操當年是袁紹的跟班。諸侯討董之時,曹操兵不過數千,甚至沒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

  「而袁紹是盟主,是天下諸侯之首。如今曹操以三、四萬兵力,把他的十餘萬大軍打得潰不成軍……」

  賈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八萬降卒被坑殺,糧草盡焚,麾下將領投降……。這對袁紹來說,不只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尊嚴上的毀滅。」

  「這口氣,袁紹咽不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咽不下去,就放不下。放不下,就會困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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