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第152章 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建安十七年春，正月。
南鄭太守府的議事廳內，氣氛熱烈而凝重。
漢中全境平定已經三個月了，各地的官吏和防務也已經任命布置完畢。
百姓們安居樂業，田野里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整個漢中都煥發出勃勃生機。
如今，所有人都在關心同一個問題：那就是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劉備端坐主位，目光掃過下方的文武眾人，沉聲道：「諸位，如今漢中已定，百姓安居。今日召集大家前來，就是要商議一下，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諸位有什麼想法，大可以暢所欲言。」
劉備話音剛落，法正立刻出列拱手道：「主公！臣以為，我軍應當乘勝北上，與曹操爭奪關中！」
「曹操剛剛平定關中，主力疲憊，人心未附。且此時夏侯淵雖駐守長安，但曹操本人已經返回鄴城。」
「我軍若此時出兵，說不定能一舉拿下長安，占據整個關中！」
「一旦拿下關中，我們就可以東出潼關，直逼洛陽。到那時，興復漢室，指日可待！
」
龐統也緊跟著出列，附和道：「主公，孝直所言極是！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曹操主力如今還在班師回鄴城的路上，短時間內無法回援關中。」
「此時是我們最好的機會，若是錯過了，等夏侯淵徹底平定了關中，我們再想出兵，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兩人一唱一和，說得慷慨激昂。
魏延等武將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戰意。他們都是能征善戰的將軍，自然希望能立刻出兵，建功立業。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看向諸葛亮：「孔明，你怎麼看？」
諸葛亮微微躬身，緩緩道：「主公，臣以為，此時不宜北上。」
此言一出，大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諸葛亮，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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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龐統和法正加入以來孔明就很少建言獻策了，更別說像現在這般明確反對他二人的意見。
只見諸葛亮神色平靜，仿佛沒有看見眾人的目光：「主公此次入蜀，本是應劉璋之邀，前來討伐張魯。」
「如今張魯已平，漢中已定，那麼我們就理應率軍返回成都，正式向劉璋交割此事。
這樣既可以表示尊重，也能安撫其心。」
「不疑說的很對，劉璋與孫權不同。他與主公同為漢室宗親，且性情仁厚，沒有野心。可謂是我們最可佳的盟友人選。」
「所以我以為我們當下的任務依然是繼續鞏固兩家的同盟，然後再細細與其商議將來之事。」
「況且，荊州的將士們離家已經一年有餘，無人不思念故鄉親人。如今戰事已平，軍心思歸，若是再強行出兵北上，恐怕會影響士氣。」
「漢中剛剛平定，根基未穩。我們應當先鞏固後方，安撫百姓，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圖北伐。」
諸葛亮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原本支持北上的武將們，也都沉默了下來。
劉備陷入了沉思。
法正和龐統的話，有道理。曹操已經回了鄴城，關中就在眼前。
諸葛亮的話，更有道理。名分、同盟、軍心，每一個都是不能忽視的大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末席，沉默不語的周不疑。
「不疑，你怎麼看？」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集在了周不疑的身上。
自從他加入劉備麾下以來，這個少年就一次又一次地用他精準的預判，震驚了所有人。
從華容道的追擊，到幫孫權拿下淮南，再到此次的入蜀計劃————可以說每一次，他都站在了正確的一邊。
所有人都知道，周不疑最厲害的從來不是領兵作戰，也不是處理政務，而是他那雙能夠看透天下大勢的眼睛。
他從來不會盯著眼前的一城一地，他看的，永遠是整個天下的未來走向。
法正也看著周不疑，自入劉備麾下以來，他憑藉自己的才能和眼光地位飛速上升，現在已經成為了劉備的心腹之人。
之前的入蜀之事上他承認周不疑的眼光格局確實勝他一籌，尤其是周不疑那一番「先分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的論述，讓他醍醐灌頂，至今記憶猶新。
這一次他倒想看看，這個少年還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而周不疑對於這個問題也已經思考很久了，此時聽到劉備發問，只見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神色平靜道：「主公，臣贊成孔明先生的意見。」
「不僅贊成，臣還要說，孔明先生昔日的隆中對之策，現在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階段即正式準備北伐的關鍵時刻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就連諸葛亮都猛地抬起頭，看向周不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原本以為，周不疑只是贊同自己休養生息、鞏固同盟的建議，他怎麼忽然又提到隆中對和北伐之策了？
龐統面露疑惑：「不疑既然也說此時到了北伐的關鍵時刻，那為何又要贊成孔明的意見，不去北伐關中，反而南下益州呢？」
「士元先生，我說的是準備北伐，而不是立刻北伐。」
「這兩者可不是一回事。」
龐統面色一滯，劉備連忙道：「不疑，你且詳細說說。」
周不疑點了點頭，緩緩道：「孔明先生的隆中對有言：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
「如今，我們已經占據了荊州和漢中，東與孫權修好，西與劉璋同盟。內修政理，積蓄力量的條件也已經全部具備了。」
見眾人點頭，周不疑繼續說道：「曹操占據北方，實力強大，光憑我們一家之力，那不知道還要等多少年才能開啟北伐的大業。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繼續鞏固與劉璋、孫權的同盟關係。」
「第二，將所有的力量，全都用於治理民生，開墾屯田，積蓄糧草，打造兵器鎧甲之上！」
「同時，加緊操練兵馬！」
說到這裡，周不疑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諸位，我們將來北伐時要面對的，是曹操的北方精銳。而且我們是進攻的一方，曹操是防守的一方。」
「北伐難度之大，將遠超以往任何一場戰爭！」
「這些年，曹操以士家世兵制和屯田制，通過對士兵的嚴格限制和對屯田百姓的極致壓榨，已經建立起了一套完善的徵調兵源與後勤補給系統。」
「這也就是曹軍能打硬仗的根本原因。」
「所以，我們也必須建立一支完全脫產的職業軍隊！」
「讓士兵們不用再種地，不用再服徭役，讓他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訓練和打仗上面！」
法正皺了皺眉，開口道：「不疑，建立一支完全脫產的大軍，所需要的糧草和後勤，將是一個天文數字。光靠荊州和漢中，恐怕難以支撐。」
周不疑笑了笑：「孝直先生所言極是。所以這就是我們要鞏固與劉璋同盟的原因所在。」
「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此地簡直是最好的大後方！其糧草沿長江可以運往荊州，而北上，則可以支援漢中！」
「除了荊州、漢中本地的糧食供給大軍之外，我們可以與劉璋約定，北伐之時，益州只需要提供糧草和民夫支援前線即可。」
法正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要劉璋真有同盟之心，若只出糧食與運糧民夫的話，也不至於引起益州的強烈反彈————」
「不疑果然深謀遠慮，正心服口服！」
諸葛亮也點了點頭，看向周不疑的眼神中滿是讚許。
「況且我們如今並未武力強奪益州，就連漢中也可以說是幫同宗兄弟看守北邊門戶，抵抗曹操。」
「如此一來，也不至於引起孫權的眼紅和猜忌。接下來只需要默默積蓄實力，靜待中原有變，就可以西聯劉璋、東結孫權！」
「從漢中、荊州、淮南，三路並舉，北伐中原！」
大堂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周不疑描繪的這幅藍圖，深深地震撼了。
過了許久，劉備才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不疑所說的我等已經明白，只是這天下，何時有變？」
這句話無疑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鞏固同盟、囤積糧草、訓練軍隊，這些固然重要。
但是究竟何時能夠出兵，他們還有多少時間準備，這顯然是他們更想知道的。
周不疑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平靜道：「快了。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
「什麼？」眾人齊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也正是我認為我們此時不宜立即北上攻打關中的重要原因之一。
周不疑沉穩開口解釋道：「曹操霸府鄴城，廢三公自任丞相，不臣之心由來已久！」
「若不是三年前我們和周瑜在赤壁一舉將其擊潰，強行打斷了他一統天下的步伐，此時他恐怕早已更進一步，封公稱王了！」
「赤壁之後，他又接連丟了淮南和荊州，威望大跌。所以這兩三年來，他只能安分守己，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這次一舉擊潰了關中十部聯軍，平定了整個三輔之地，收復了故都長安。」
「這份戰功，足以讓他洗刷赤壁戰敗的恥辱，重新恢復巨大的聲望。」
「而且，面對日益強大的我們和孫權，他必須徹底集權，集中整個北方的力量，才能與我們抗衡。」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老了，他必須在死之前，解決權力傳承的問題。」
「所以我敢斷定，不出一年，曹操一定會憑藉這次關中之功，邁出逾越人臣之禮的那一步「正式封公建國！」
「屆時許都朝廷之內必有心懷漢室的老臣與之相抗！」
「雖然曹操仍會通過暴力鎮壓得償所願————」
「但這，卻正是天下有變之時！」
周圍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周不疑緩了口氣，繼續道：「諸位要知曉，高祖皇帝白馬之盟有言，非劉氏子孫不得為王。」
「而我大漢四百年江山，莫說封王，除卻劉氏皇族之外，就連真正封公建國的，也只有一人！」
劉備聞言一怔，脫口而出道：「王莽！」
「不錯！」周不疑接話道。
「曹操一旦真的邁出了這一步，那就是行王莽故事！」
「到那時，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號就會淪為徹底的笑話！」
「他立刻就會從大漢丞相變成反相畢露的亂臣賊子！屆時天下之人都會看清他的真實面目！」
「到那時，我們兵甲齊備，糧草充足。」
「不光是劉璋和孫權，我們還要傳檄天下！將曹操的所有罪狀公之於眾，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我們要號召全天下的忠臣義士「清君側，奉天，靖難！」
周不疑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大堂內久久迴蕩。
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質疑。
因為他的每一句話，都建立在嚴密的邏輯和對人性的精準洞察之上。
他不是在預言未來，他是在推演未來。
周不疑最後看向劉備，一字一頓道：「主公，若如此，則大事可成！」
劉備沉默了很長時間。堂中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陰影忽明忽暗。
周不疑點頭：「正是如此。」
劉備的目光掃過法正和龐統。兩人對視一眼，法正躬身道：「不疑思慮周全，正並無異議。」
「統附議。」
「好，好一個奉天靖難！」
劉備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果決：「那便依此計行事。先安定漢中，隨後南下益州，與季玉好好商議將來之事。」
「諾！」
議事結束，眾人紛紛散去。
諸葛亮、法正、龐統三人走在最後，他們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慶幸。
慶幸他們遇到了劉備，更慶幸他們遇到了周不疑。
而就在周不疑要跟著出門之時，劉備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不疑且慢。」
周不疑回頭，見劉備獨自站在案前，方才在眾人面前那份果決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極少在人前流露的侷促。
「封兒————近來如何？」劉備問。
諸葛亮、龐統、法正三人聞言腳步驟然加快，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大堂門口。
周不疑笑了笑：「主公放心，公賜天性開朗豁達，如今正憋著一股勁要建功立業，重振寇氏家門呢。」
劉備聽聞言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多好的兒子啊，可惜————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封兒就算改回了寇姓，那也是從我劉家分出去的。十餘年的父子之情，豈能說斷就斷？」
他頓了頓，指了指角落裡早已備好的幾隻大箱子：「我這裡有些吃穿用度之物，一會兒你給他帶回去。」
「年輕人手裡無權也就罷了，豈可連錢也沒有？」
周不疑低頭瞥了一眼那幾隻箱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那箱子沉甸甸的，也不知裝了多少金帛財物。
看來自家老闆這次確實是心中有愧啊，居然連這麼樸實無華的補償方式都想出來了。
周不疑一時之間想笑，但又不敢笑。
劉備見他低頭不吭聲，知道這小子在心裡偷笑，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此事他不好對外人提起，外人也不便在這件事上給他出主意。
況且他前腳剛把這孩子逐出家門，後腳就委以重任確實也不合適。
想來想去，只有給錢！
這是最簡單也最實際的方法。
畢竟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外面過得好些？
「行了別笑了。」
劉備沒好氣地揮了揮手：「趕緊去找幾個人來搬，你一個人可搬不回去。」
周不疑面色一正，當即拱手：「諾。」
PS：兩漢四百年，其實還有商、周后裔封公，但他們的待遇只有虛銜，是朝廷禮遇的象徵，沒有任何實權。
除了王莽，還有王莽拿著老劉家的爵位收買人心時隨手封的，甚至連賣餅的小販都封了公爵之位，這種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就不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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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七年春，正月。
南鄭太守府的議事廳內，氣氛熱烈而凝重。
漢中全境平定已經三個月了，各地的官吏和防務也已經任命布置完畢。
百姓們安居樂業，田野里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整個漢中都煥發出勃勃生機。
如今，所有人都在關心同一個問題：那就是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劉備端坐主位，目光掃過下方的文武眾人，沉聲道：「諸位，如今漢中已定，百姓安居。今日召集大家前來，就是要商議一下，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諸位有什麼想法，大可以暢所欲言。」
劉備話音剛落，法正立刻出列拱手道：「主公！臣以為，我軍應當乘勝北上，與曹操爭奪關中！」
「曹操剛剛平定關中，主力疲憊，人心未附。且此時夏侯淵雖駐守長安，但曹操本人已經返回鄴城。」
「我軍若此時出兵，說不定能一舉拿下長安，占據整個關中！」
「一旦拿下關中，我們就可以東出潼關，直逼洛陽。到那時，興復漢室，指日可待！
」
龐統也緊跟著出列，附和道：「主公，孝直所言極是！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曹操主力如今還在班師回鄴城的路上，短時間內無法回援關中。」
「此時是我們最好的機會，若是錯過了，等夏侯淵徹底平定了關中，我們再想出兵，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兩人一唱一和，說得慷慨激昂。
魏延等武將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戰意。他們都是能征善戰的將軍，自然希望能立刻出兵，建功立業。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看向諸葛亮：「孔明，你怎麼看？」
諸葛亮微微躬身，緩緩道：「主公，臣以為，此時不宜北上。」
此言一出，大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諸葛亮，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自從龐統和法正加入以來孔明就很少建言獻策了，更別說像現在這般明確反對他二人的意見。
只見諸葛亮神色平靜，仿佛沒有看見眾人的目光：「主公此次入蜀，本是應劉璋之邀，前來討伐張魯。」
「如今張魯已平，漢中已定，那麼我們就理應率軍返回成都，正式向劉璋交割此事。
這樣既可以表示尊重，也能安撫其心。」
「不疑說的很對，劉璋與孫權不同。他與主公同為漢室宗親，且性情仁厚，沒有野心。可謂是我們最可佳的盟友人選。」
「所以我以為我們當下的任務依然是繼續鞏固兩家的同盟，然後再細細與其商議將來之事。」
「況且，荊州的將士們離家已經一年有餘，無人不思念故鄉親人。如今戰事已平，軍心思歸，若是再強行出兵北上，恐怕會影響士氣。」
「漢中剛剛平定，根基未穩。我們應當先鞏固後方，安撫百姓，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圖北伐。」
諸葛亮的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原本支持北上的武將們，也都沉默了下來。
劉備陷入了沉思。
法正和龐統的話，有道理。曹操已經回了鄴城，關中就在眼前。
諸葛亮的話，更有道理。名分、同盟、軍心，每一個都是不能忽視的大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末席，沉默不語的周不疑。
「不疑，你怎麼看？」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集在了周不疑的身上。
自從他加入劉備麾下以來，這個少年就一次又一次地用他精準的預判，震驚了所有人。
從華容道的追擊，到幫孫權拿下淮南，再到此次的入蜀計劃————可以說每一次，他都站在了正確的一邊。
所有人都知道，周不疑最厲害的從來不是領兵作戰，也不是處理政務，而是他那雙能夠看透天下大勢的眼睛。
他從來不會盯著眼前的一城一地，他看的，永遠是整個天下的未來走向。
法正也看著周不疑，自入劉備麾下以來，他憑藉自己的才能和眼光地位飛速上升，現在已經成為了劉備的心腹之人。
之前的入蜀之事上他承認周不疑的眼光格局確實勝他一籌，尤其是周不疑那一番「先分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的論述，讓他醍醐灌頂，至今記憶猶新。
這一次他倒想看看，這個少年還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而周不疑對於這個問題也已經思考很久了，此時聽到劉備發問，只見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神色平靜道：「主公，臣贊成孔明先生的意見。」
「不僅贊成，臣還要說，孔明先生昔日的隆中對之策，現在已經到了最後一個階段即正式準備北伐的關鍵時刻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就連諸葛亮都猛地抬起頭，看向周不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原本以為，周不疑只是贊同自己休養生息、鞏固同盟的建議，他怎麼忽然又提到隆中對和北伐之策了？
龐統面露疑惑：「不疑既然也說此時到了北伐的關鍵時刻，那為何又要贊成孔明的意見，不去北伐關中，反而南下益州呢？」
「士元先生，我說的是準備北伐，而不是立刻北伐。」
「這兩者可不是一回事。」
龐統面色一滯，劉備連忙道：「不疑，你且詳細說說。」
周不疑點了點頭，緩緩道：「孔明先生的隆中對有言：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
「如今，我們已經占據了荊州和漢中，東與孫權修好，西與劉璋同盟。內修政理，積蓄力量的條件也已經全部具備了。」
見眾人點頭，周不疑繼續說道：「曹操占據北方，實力強大，光憑我們一家之力，那不知道還要等多少年才能開啟北伐的大業。所以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繼續鞏固與劉璋、孫權的同盟關係。」
「第二，將所有的力量，全都用於治理民生，開墾屯田，積蓄糧草，打造兵器鎧甲之上！」
「同時，加緊操練兵馬！」
說到這裡，周不疑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諸位，我們將來北伐時要面對的，是曹操的北方精銳。而且我們是進攻的一方，曹操是防守的一方。」
「北伐難度之大，將遠超以往任何一場戰爭！」
「這些年，曹操以士家世兵制和屯田制，通過對士兵的嚴格限制和對屯田百姓的極致壓榨，已經建立起了一套完善的徵調兵源與後勤補給系統。」
「這也就是曹軍能打硬仗的根本原因。」
「所以，我們也必須建立一支完全脫產的職業軍隊！」
「讓士兵們不用再種地，不用再服徭役，讓他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訓練和打仗上面！」
法正皺了皺眉，開口道：「不疑，建立一支完全脫產的大軍，所需要的糧草和後勤，將是一個天文數字。光靠荊州和漢中，恐怕難以支撐。」
周不疑笑了笑：「孝直先生所言極是。所以這就是我們要鞏固與劉璋同盟的原因所在。」
「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此地簡直是最好的大後方！其糧草沿長江可以運往荊州，而北上，則可以支援漢中！」
「除了荊州、漢中本地的糧食供給大軍之外，我們可以與劉璋約定，北伐之時，益州只需要提供糧草和民夫支援前線即可。」
法正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只要劉璋真有同盟之心，若只出糧食與運糧民夫的話，也不至於引起益州的強烈反彈————」
「不疑果然深謀遠慮，正心服口服！」
諸葛亮也點了點頭，看向周不疑的眼神中滿是讚許。
「況且我們如今並未武力強奪益州，就連漢中也可以說是幫同宗兄弟看守北邊門戶，抵抗曹操。」
「如此一來，也不至於引起孫權的眼紅和猜忌。接下來只需要默默積蓄實力，靜待中原有變，就可以西聯劉璋、東結孫權！」
「從漢中、荊州、淮南，三路並舉，北伐中原！」
大堂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周不疑描繪的這幅藍圖，深深地震撼了。
過了許久，劉備才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不疑所說的我等已經明白，只是這天下，何時有變？」
這句話無疑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鞏固同盟、囤積糧草、訓練軍隊，這些固然重要。
但是究竟何時能夠出兵，他們還有多少時間準備，這顯然是他們更想知道的。
周不疑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平靜道：「快了。少則一年，多則兩三年。」
「什麼？」眾人齊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也正是我認為我們此時不宜立即北上攻打關中的重要原因之一。
周不疑沉穩開口解釋道：「曹操霸府鄴城，廢三公自任丞相，不臣之心由來已久！」
「若不是三年前我們和周瑜在赤壁一舉將其擊潰，強行打斷了他一統天下的步伐，此時他恐怕早已更進一步，封公稱王了！」
「赤壁之後，他又接連丟了淮南和荊州，威望大跌。所以這兩三年來，他只能安分守己，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這次一舉擊潰了關中十部聯軍，平定了整個三輔之地，收復了故都長安。」
「這份戰功，足以讓他洗刷赤壁戰敗的恥辱，重新恢復巨大的聲望。」
「而且，面對日益強大的我們和孫權，他必須徹底集權，集中整個北方的力量，才能與我們抗衡。」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老了，他必須在死之前，解決權力傳承的問題。」
「所以我敢斷定，不出一年，曹操一定會憑藉這次關中之功，邁出逾越人臣之禮的那一步「正式封公建國！」
「屆時許都朝廷之內必有心懷漢室的老臣與之相抗！」
「雖然曹操仍會通過暴力鎮壓得償所願————」
「但這，卻正是天下有變之時！」
周圍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周不疑緩了口氣，繼續道：「諸位要知曉，高祖皇帝白馬之盟有言，非劉氏子孫不得為王。」
「而我大漢四百年江山，莫說封王，除卻劉氏皇族之外，就連真正封公建國的，也只有一人！」
劉備聞言一怔，脫口而出道：「王莽！」
「不錯！」周不疑接話道。
「曹操一旦真的邁出了這一步，那就是行王莽故事！」
「到那時，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號就會淪為徹底的笑話！」
「他立刻就會從大漢丞相變成反相畢露的亂臣賊子！屆時天下之人都會看清他的真實面目！」
「到那時，我們兵甲齊備，糧草充足。」
「不光是劉璋和孫權，我們還要傳檄天下！將曹操的所有罪狀公之於眾，所謂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我們要號召全天下的忠臣義士「清君側，奉天，靖難！」
周不疑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大堂內久久迴蕩。
沒有人反駁，也沒有人質疑。
因為他的每一句話，都建立在嚴密的邏輯和對人性的精準洞察之上。
他不是在預言未來，他是在推演未來。
周不疑最後看向劉備，一字一頓道：「主公，若如此，則大事可成！」
劉備沉默了很長時間。堂中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陰影忽明忽暗。
周不疑點頭：「正是如此。」
劉備的目光掃過法正和龐統。兩人對視一眼，法正躬身道：「不疑思慮周全，正並無異議。」
「統附議。」
「好，好一個奉天靖難！」
劉備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果決：「那便依此計行事。先安定漢中，隨後南下益州，與季玉好好商議將來之事。」
「諾！」
議事結束，眾人紛紛散去。
諸葛亮、法正、龐統三人走在最後，他們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慶幸。
慶幸他們遇到了劉備，更慶幸他們遇到了周不疑。
而就在周不疑要跟著出門之時，劉備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不疑且慢。」
周不疑回頭，見劉備獨自站在案前，方才在眾人面前那份果決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極少在人前流露的侷促。
「封兒————近來如何？」劉備問。
諸葛亮、龐統、法正三人聞言腳步驟然加快，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大堂門口。
周不疑笑了笑：「主公放心，公賜天性開朗豁達，如今正憋著一股勁要建功立業，重振寇氏家門呢。」
劉備聽聞言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多好的兒子啊，可惜————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才低聲開口：「封兒就算改回了寇姓，那也是從我劉家分出去的。十餘年的父子之情，豈能說斷就斷？」
他頓了頓，指了指角落裡早已備好的幾隻大箱子：「我這裡有些吃穿用度之物，一會兒你給他帶回去。」
「年輕人手裡無權也就罷了，豈可連錢也沒有？」
周不疑低頭瞥了一眼那幾隻箱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那箱子沉甸甸的，也不知裝了多少金帛財物。
看來自家老闆這次確實是心中有愧啊，居然連這麼樸實無華的補償方式都想出來了。
周不疑一時之間想笑，但又不敢笑。
劉備見他低頭不吭聲，知道這小子在心裡偷笑，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此事他不好對外人提起，外人也不便在這件事上給他出主意。
況且他前腳剛把這孩子逐出家門，後腳就委以重任確實也不合適。
想來想去，只有給錢！
這是最簡單也最實際的方法。
畢竟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外面過得好些？
「行了別笑了。」
劉備沒好氣地揮了揮手：「趕緊去找幾個人來搬，你一個人可搬不回去。」
周不疑面色一正，當即拱手：「諾。」
PS：兩漢四百年，其實還有商、周后裔封公，但他們的待遇只有虛銜，是朝廷禮遇的象徵，沒有任何實權。
除了王莽，還有王莽拿著老劉家的爵位收買人心時隨手封的，甚至連賣餅的小販都封了公爵之位，這種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就不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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