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這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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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

  黃昏時分的張讓府簷角挑著殘陽,朱紅大門緊閉,連門子都垂著手站得筆挺,半點兒聲息都無。

  小黃門揣著一路的風塵,剛跨進二門就被管事的攔住,領著繞了半座園子,才到了張讓日常休憩的暖閣。

  閣里燃著沉水香,菸絲慢悠悠地從博山爐里飄出來,裹著滿室的書卷氣。

  張讓穿著一身素色常服,正靠在案几上翻一卷書。

  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只慢悠悠地翻了一頁紙。

  「義父。」

  小黃門噗通跪在階下,把傳旨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末了才提陳鴻差人送來的三車東西

  「說是您早年遺落在潁川的舊物,特意讓兒子給您帶回來。」

  張讓這才放下竹簡,抬眼掃了他一下,眼角的皺紋跟著動了動,語氣淡得像水

  「哦?舊物?

  咱家在潁川哪有什麼舊物。」


  不多時管事的進來,附耳說了句金珠錢帛共計九箱,成色都好。

  張讓才微微頷首,指尖在竹簡上敲了敲。

  「這個陳鴻……」他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玩味

  「潁川陳氏的子弟,照理說該是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偏生和那些酸腐文人不一樣。

  知道拐彎,懂進退,是個聰明人。

  不像別計程車族,成天把清高掛在臉上,真要辦事了,百無一用。」

  小黃門趴在地上不敢接話,就聽張讓又道:

  「他還說什麼了?

  是不是嫌手裡兵少,守不住潁川?」

  張讓幹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連這都猜不出來。

  在外的武將,無非就是求這些。

  「是。」小黃門連忙應聲

  「陳都尉說潁川殘寇未清,他手裡只有千把人,怕護不住京師南大門,想請義父在陛下面前周全一二。

  糧草甲仗他自己籌措,絕不用國庫半銖錢。」

  「哼,算盤倒是打得精。」張讓嗤了一聲,卻沒半分怒意

  「行了,東西留下,你也下去歇著吧。

  陛下面前,咱家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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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閣里沒人了,張讓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城的方向出神。

  他哪裡是貪這幾箱財物?

  如今黃巾鬧得凶,朝堂上世家天天喊著要平叛、要放權,皇帝心裡本就猜忌。

  陳鴻這孩子懂規矩,主動把好處遞到他手裡,既是示好,也是站隊!

  他不靠那些世家清流,反倒走宦官的門路,這就是個訊號。

  扶他一把,既賣了個人情,又在軍中安了個能打的自己人,還不用掏國庫的錢,皇帝那邊也說得過去。

  這筆帳,划算。

  次日,張讓從早到晚侍奉劉宏,卻半點沒提陳鴻這個名字。

  直到辦完,劉宏在德陽殿偏殿看各地的戰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汝南太守戰死、廣陵被圍、冀州盧植久戰無功,滿紙都是壞訊息,也就潁川那份捷報看著順眼些。

  「一群廢物,連幾個泥腿子都收拾不了。」

  劉宏把竹簡往案上一摔,臉色不大好看。

  張讓連忙上前,親手遞了杯蜜水,柔聲勸道

  「陛下息怒,傷了龍體不值得。

  好在潁川已經平了,波才也擒住了,京畿南邊總算安穩了。」

  「安穩?」劉宏冷笑一聲

  「賊首是抓了,散兵游勇還少麼?

  萬一再聚起來,轉頭就到洛陽城下了。」

  「陛下慮的是。」張讓順著話頭往下說

  「所以奴想著,守潁川的那個陳鴻,是個能打的。

  就是如今只封了個都尉,按制只能領一千郡兵,實在少了些。」

  劉宏瞥他一眼

  「怎麼,你也想替他求官?」

  「奴哪敢幹政。」張讓連忙躬身賠笑

  「奴是替陛下算帳呢。

  您想,潁川挨著京師,得有個靠譜的人守著。

  要是讓他自行募兵、自籌糧草,朝廷不用出一粒米、一文錢,就能多一支人馬替咱們守大門,豈不划算?

  再說那陳鴻是世家子,家底厚,掏得起這個錢。」

  劉宏眼睛一亮。

  不用國庫出錢?

  倒是好事,和他心意。

  他沉吟了片刻,又問

  「自行募兵?就不怕他擁兵自重?」

  「陛下說笑了,他一個二十不到的少年,無根無萍的,不靠朝廷靠誰?」張讓語氣輕鬆

  「再說了,假節都給了,多募幾千兵算什麼?

  真要出了事,皇甫嵩、朱俊大軍就在旁邊,還能翻了天不成?

  倒不如大方些,再派幾十個匠人過去,讓他自己打造些兵甲,也好快點清剿殘寇。」

  「有道理。」劉宏當即拍板

  「就按你說的來。

  擬旨,准許潁川都尉陳鴻自行募兵籌措糧餉,許造兵甲,另調少府匠人五十名赴潁川聽用。」

  「喏。」張讓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

  兩日後,長社。

  長社城外的官軍大營迎來了一支援軍。

  為首將領身材矮小,一張臉像是鍋底發霉。

  黝黑又長毛。

  這是從洛陽星夜趕來的曹操。

  不過畢竟帶的兵,趕路比單人獨騎慢不少。

  他本想著來解長社之圍,結果到了才發現仗都打完了,黃巾主力潰散,波才都被生擒了。

  皇甫嵩和朱俊親自出營迎接,三人寒暄了幾句,曹操便問起戰事經過。

  正說著,帳外走進一個身披銀甲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進來就對著二人拱手

  「二位叔父,有事找我?」

  曹操愣了一下。

  看年紀這少年也就十六七歲,能直呼兩位中郎將為叔父?

  想來是哪家的世族子弟,跟著長輩來軍中刷資歷的。

  他心裡這麼想,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頭示意,只當是普通的後生晚輩。

  陳鴻也看見了曹操,心裡明鏡似的,卻也不多說,只是客客氣氣地見了禮。

  沒過半個時辰,營外忽然傳來「天使駕到」的唱喏聲。

  眾人連忙出營接旨,就聽小黃門尖著嗓子宣詔,除了重申此前的封賞,又加了准許自行募兵、自籌糧草、開爐造甲,以及五十名匠人赴營的旨意。

  曹操聽得心頭一震。

  自行募兵、自造兵甲?

  這許可權可不是一般的大!

  漢末朝廷對地方武備卡得極嚴,私鑄甲冑都是死罪,更別說明目張胆地自行募兵了。

  這姓陳的少年到底是什麼來頭,竟能讓陛下開這麼大的口子?

  等天使走了,曹操拉著皇甫嵩走到一旁,低聲問道:

  「義真公,這位陳都尉……究竟是何來歷?

  怎的陛下如此恩寵?」

  皇甫嵩捋著鬍鬚笑了,把陳鴻如何率五百騎斷後、如何在敵後六萬人圍堵下連破數營、如何劫糧道、如何生擒波才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說了。

  末了嘆道:

  「少年英雄,天縱奇才。

  若不是他牽制住波才大半精力,長社這一仗哪能打得這麼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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