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凌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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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漳水,雪就變了樣。

  冀州的雪是乾的,風一卷,打在甲葉上沙沙響。

  進了青州地界,雪就沉了,一片一片往盔纓上掛,掛勻了,人跟馬都白了一層。

  可日頭底下,雪化得快了。

  臘月動身,走到平原邊上,已是正月。背陰處還凍著,向陽的地皮,已經泛了黑。

  大軍走在原野上,前後望不到頭。

  獨輪車吱呀吱呀跟在步卒後面,車上碼著壓縮餅乾、乾草、箭矢,還有一桶一桶的火油。

  輕騎一人雙馬,跑出去四十里,換一匹,再跑四十里,馬不歇,人也不歇。

  第三日午後,隊伍過了漯水故道。

  河還凍著,可冰面不瓷實了,裂紋里滲出細水,馬蹄踏上去,咯吱咯吱,帶著一聲悶響。

  陳鴻勒住赤兔,站在冰面上,往西邊望了一眼。

  西邊的河彎方向,隱隱有火光,還有人影,黑壓壓聚在一處。

  他沒說話,撥馬繼續走。

  ……

  當夜,中軍大帳。

  炭火盆燒得旺,案上攤開一張青州輿圖,邊角都被郭嘉翻得起了毛。

  錦衣衛半個月的密報,一份一份,壓在鎮紙底下。

  「兄長。」

  「袁譚在平原聚兵四萬,步騎混編,城防修了一圈又一圈。」

  「袁尚帶著三千舊部,就在他軍中,一個屋簷底下住著,面和心不和。」

  「謀主還是郭圖,天天巡營,督造守具。」

  陳鴻「嗯」了一聲,指頭在輿圖上慢慢劃。

  劃到西邊那個河彎,停住了。

  「這三個縣。」

  「報上說,郭圖征了上萬民夫,在西邊漯水窄彎上,修堤。」

  郭嘉扇子一頓。

  「修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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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修堤。」陳鴻把鎮紙拿開,抽出那幾份密報,一份一份排開,「你看三處反常。」

  「第一,眼就開河了。這河一化,冰排一下,堤衝垮了重修都來不及,這個節令修堤,修給誰看?」

  「第二,民夫圈在工地上,不讓回家,家屬送飯都不讓靠近。」

  「第三,用料不對——木樁、土石不說,還有人專門從冰面上鑿大塊的冰往下運。堤是護岸的,用得著鑿冰?」

  他抬起眼。

  「堤是順水護岸的。」

  「他這是在卡口上疊木樁、壘冰石,人為卡一道冰壩,把上游下來的冰水,攔在壩後頭。」

  郭嘉眨了眨眼,扇子停在半空。

  半晌,他慢慢地把扇子合上。

  「卡冰結壩……」

  「這河是南向北流的。」陳鴻指頭順著輿圖上的河道划過去,「南邊回暖早,先化,冰水先下來;北邊還凍著,冰面沒開。他在窄彎一卡,南邊下來的冰水走不動,全壅在壩後頭。」

  「冰蓋封了一冬,河槽里本來就蓄著一槽水,跟個看不見的水庫一樣。再加上剛化的來水——」

  「等咱們大營扎到下游窪地里,他半夜掘開冰壩,冰排帶水往下一衝,就是武開河。」

  郭嘉後背起了一層細汗。

  「帳篷沖塌,糧草泡爛,弓弦一濕,拉都拉不開。」

  「他連大水都不用自己造。」

  「老天爺幫他造。」

  ……

  平原城內,袁譚的將軍府,燈火通明。

  宴席開了三天了。

  堂上案幾擺得滿滿當當,烤羊、酒糟魚、一壇一壇黃酒,滿屋都是熱氣。

  袁譚端著酒碗,坐在主位上,臉色紅潤。

  「陳鴻六萬人,號稱十萬。」

  「可他從鄴城一路過來,走了幾百里,人困馬乏!」

  「我平原城高牆厚,糧草夠吃兩年,四萬大軍以逸待勞。」

  堂下諸將轟然稱是,酒碗碰得叮噹響。

  正熱鬧,門口腳步一響。

  袁尚進來了。

  這位三公子披著一身裘皮,身後跟著三百親兵,甲葉還帶著夜裡的寒氣。他也不打招呼,徑直走到偏席,一屁股坐下,自己拎起酒罈,倒了一碗。

  袁譚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三弟。」

  「二哥這宴,熱鬧。」袁尚一口乾了,抹了把嘴,「就是不知道,熱鬧完了,誰去城牆上頂著?」

  「兵是二哥的四萬,我的三千,今晚還得自己出城巡夜,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陰陽怪氣,堂上一下子靜了。

  袁譚壓著火,賠笑。

  「三弟說笑了,都是一家……」

  「一家?」袁尚把空碗往案上一墩,「一家的話,我的營里,怎麼這個月的糧,比上個月少了三成?」

  「砰」的一聲,酒碗裂了道縫。

  袁譚的手,慢慢攥緊了。

  就在劍拔弩張的時候,一個人從側席站了起來。

  郭圖。

  他端著酒,笑吟吟地打圓場。

  「兩位公子,兩位公子。一家子,有什麼話不能坐下說。」

  「守城的事,用不著諸位費神。」

  郭圖晃了晃酒碗,眯著眼,說了四個字。

  「等河一開。」

  說完,他沖袁譚、袁尚各拱拱手,又坐了回去。

  誰也沒追問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兩位公子各懷心思,一個悶頭喝酒,一個冷笑看戲。

  ……

  宴席散了,郭圖回到值房,點上燈,把那張漯水詳圖鋪在案上。

  他一個人站在圖前,站了很久。

  袁紹怎麼敗的,他心裡門兒清。主公剛愎,不聽勸,讓田豐那一套「深溝高壘」把膽子磨沒了,才落得城破身死。

  可他郭圖不是田豐。田豐只會守,他郭圖懂水。

  這一段漯水,南向北流,年年開春都要卡冰。本地人都知道,哪道彎窄,哪個口淺,冰一準在那兒結壩。

  他不過是順著老天爺的脾氣,在那道窄彎上,再添幾把木樁、幾摞冰石,把壩卡得更實。

  南邊一化,冰水下來,被他這道壩攔著,壩後水位一日高過一日。河槽里封了一冬的水,全給他攢在那兒了。

  陳鴻遠來,必得找下游那塊背風平坦的窪地紮營。

  等他扎穩了,開河那夜,掘壩。

  冰排帶水,居高臨下,一夜灌進窪地。濕了的弓弦拉不開,泡了的糧草吃不得,凍在水裡的兵連鞋都跑不掉。

  四萬大軍都不用出城,站在城頭上看就行。

  郭圖拿起酒碗,對著空無一人的值房,遙遙一敬。

  「主公。」

  「您當年沒聽我的。」

  「如今,我借這一河冰,替您把這口氣,出了。」

  燈花爆了一下,他笑了,笑得很有把握。

  ……

  大軍繼續東進。

  西部三個縣,漢軍沒怎麼碰,一個一個,自己開了。

  頭一個縣,縣令穿著官服,自己把印綬抱在懷裡,綁了自己,出城跪在道旁獻城。

  第二個縣,守將連夜帶著細軟棄城跑了,跑出二十里,被自家巡城的兵一擁而上綁了,反推回來,連同城門一起獻了。

  第三個縣最乾脆,縣尉趁主將喝醉,半夜拔了城門閂,天亮漢軍到了,城門大開,鍋里的粥都給煮好了。

  郭嘉把三縣降表往案上一放。

  「兄長,這一路,兵不血刃。」

  「省下來的力氣,都留給平原。」

  ……

  帳中定策。

  陳鴻指頭敲著輿圖。

  「大營,不扎窪地。」

  「往高埠上扎,背風,乾燥,離那道壩遠遠的。他攢他的冰水,跟咱們不相干。」

  郭嘉眼睛一亮,扇子又搖起來。

  「兄長是說,根本不接他這一招?」

  「不接,也不廢了它。」陳鴻點將,「趙雲、夏侯淵,輕騎各八千,先掃外圍,糧站、草料一處一處抄乾淨。」

  「張飛,重甲騎五千,壓在中軍,不到時候不動。」

  「典韋,中軍護衛,一步不許離開大纛。」

  「另外,挑一百個水性好、腿腳快的,夜裡摸到上游,看清楚他那道壩的泄水口在哪兒,先別動手,記下來。」

  「諾!」眾將齊聲。

  張飛撓著頭湊過來。

  「兄長,你說那個水攻,到底是啥?」

  「能喝麼?」

  郭嘉扇子「啪」地敲在他盔上。

  「能喝,管夠。等打下來,讓郭公則給你開一河。」

  張飛將信將疑地走了。

  ……

  帳外,風轉了向,偏南了。

  沮授和田豐並肩走在營道上,看著一隊一隊漢軍紮營——專挑高埠,不進窪處,營距留多寬,斥候放多遠,游哨幾個時辰一換。

  田豐看了半晌,低聲開口。

  「公與。這營扎的地方,我瞧著有講究。」

  「臨河而不居下,怕的就是開春這一河水。」

  沮授望著中軍大纛,一動不動。

  「人家早看出來了。」

  ……

  當夜三更,錦衣衛一個探子滿身雪水,鑽進中軍帳。

  「稟大將軍,稟軍師。」

  「西邊窄彎,壩上燈火一宿沒滅,民夫半夜還在往壩上壘冰。南風起了,上游的冰,開始裂了。」

  郭嘉收了扇子,抬眼看陳鴻。

  「兄長,河,要開了。」

  陳鴻望著帳外轉了向的風,笑了一下。

  「好。」

  「咱們記下的那個泄水口,也該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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