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2 章 考試結束
周五晚上七點，袁朗準時出現在軍區招待所小餐廳。
餐廳是九十年代典型的國營風格，白牆裙，綠色牆圍，掛著幾幅山水畫。桌椅是深色木頭，桌上鋪著白色鉤花桌布，玻璃板下壓著菜單。人不多，角落裡有幾桌人在低聲交談。
袁朗穿著常服，肩章擦得鋥亮。他提前五分鐘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點了壺茉莉花茶，又要了盤瓜子。
七點整，姑娘來了。
小林穿著米色外套，裡面是淺色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她手裡拎著個小皮包，款式是當時流行的。
「袁中隊長？」她走到桌邊。
袁朗起身：「是。林同志吧？請坐。」
兩人坐下，服務員過來添了茶。短暫的沉默。袁朗給小林倒了茶，推過去。
「謝謝。」小林接過，打量他，「陳阿姨跟我說了您的情況，中隊長。很厲害。」
「就是普通帶兵的。」袁朗說。
「您太謙虛了。」小林笑了，「陳阿姨說您是軍區有名的尖子，立過好幾次功。」
袁朗也笑笑，沒接話。瓜子上了，袁朗推過去：「吃點。」
「謝謝。」小林抓了一小把，慢慢剝著，「陳阿姨說您特別忙，能約上時間不容易。」
「最近訓練任務重。」袁朗說，「今天也是抽空。」
「理解。」小林點頭，「我爸以前也是野戰部隊的，我知道。他當營長的時候，一個月回不了一次家。」
「現在好些了吧？」
「退了，在干休所。」小林說，「天天養花釣魚，倒是清閒了。」
話題從這裡打開。兩人聊了聊部隊生活，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小林在總院信息科，負責檔案管理，工作穩定但不忙。她說喜歡這種規律，能有自己的時間。
袁朗聽著，偶爾應和。聊到興趣愛好時，氣氛微妙起來。
「您平時休息都做什麼？」小林問。
「訓練，帶兵，偶爾看看書。」袁朗說。
「看什麼書？」
「軍事類多些，有時也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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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誰的小說？」
袁朗想了想：「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看過兩遍。」
「我也喜歡。」小林眼睛亮了，「孫少平那種不屈的精神，特別打動人。」
「是。」袁朗點頭。
「還看什麼？」
「《圍城》。」袁朗說，「錢鍾書的。」
「那個太深了，我讀著費勁。」小林笑，「我更喜歡瓊瑤，還有三毛。」
袁朗「嗯」了一聲，沒往下接。
小林意識到什麼，轉移話題：「您抽菸嗎？」
「抽。」袁朗老實說。
「多嗎？」
「看情況。壓力大的時候多些。」
「我爸也抽，戒了三次都沒戒掉。」小林說，「我媽說，當兵的都這樣，壓力大。」
又聊了一會兒，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點菜。袁朗把菜單推給小林，她說隨意。袁朗點了四個菜：鍋包肉，地三鮮，西紅柿炒雞蛋，還有個紫菜蛋花湯。
等菜的時候，小林問：「袁隊長，您對未來有什麼規劃嗎？」
袁朗想了想：「在部隊好好干，帶好兵。別的沒多想。」
「我是說……生活方面。」小林補充，「比如，成家之後，怎麼平衡工作和家庭？」
這個問題直白。袁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實話，沒仔細想過。」他說，「我們這行，時間不是自己的。任務來了說走就走，一走可能就是幾個月。平衡……很難。」
小林看著他：「那如果成家，女方得適應這種生活。」
「是。」袁朗點頭，「所以很多人不願意找我們這樣的。」
「但也有願意的。」小林說，「像我媽，跟了我爸一輩子，沒抱怨過。她說軍嫂就是這樣，得扛得住。」
袁朗看著她，沒說話。
菜上來了。兩人開始吃飯。袁朗吃相規矩，不說話，專注吃飯。小林吃得慢，時不時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小林忽然問：「袁中隊長，您覺得我怎麼樣？」
袁朗筷子停了停。「挺好的。」他說，「工作穩定，性格也好。」
「那……」小林放下筷子，「如果我們試著處處看呢？」
餐廳里光線柔和，窗外天色已暗，路燈亮起。
袁朗也放下筷子。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小林。
「林同志，您人很好。」他說，聲音平穩，「但我得說實話。我覺得……我們不太合適。」
小林臉上的笑容淡了。
「哪裡不合適？」她問，還算平靜。
「說不上來具體。」袁朗說，「就是感覺……不對。」
「感覺？」小林重複這個詞。
「是。」袁朗點頭，「您各方麵條件都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種。」
這話直接，甚至有些傷人。但袁朗覺得，與其含糊不清，不如說清楚。
小林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鍋包肉，慢慢吃。
「我明白了。」她說，「謝謝您這麼直接。」
「抱歉。」袁朗說。
「不用抱歉。」小林搖頭，「這種事，強求不來。感覺不對，就是不對。」
兩人繼續吃飯，但氣氛明顯不同了。話少了，動作也快了些。
吃完飯，袁朗要結帳，小林堅持AA。最後各付各的。
走出招待所，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送您回去？」袁朗問。
「不用，我騎車來的。」小林指著門口的自行車，「您呢？」
「我走回去，不遠。」
「那……再見。」小林說。
「再見。」
小林推著自行車走了。袁朗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路燈下，然後點了支煙，慢慢朝大隊方向走去。
周六上午，鐵路辦公室。
袁朗敲門進去時，鐵路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鐵路抬眼，目光銳利。
「坐。」
袁朗沒坐，站著。
鐵路也不勉強，放下文件，身體往後一靠，打量他。「昨晚怎麼樣？」
「吃了頓飯。」袁朗說。
「然後呢？」
「然後我送她到門口，她騎車回家，我走回來。」
鐵路眉頭皺起來：「我問你感覺怎麼樣！」
袁朗沉默了兩秒。
「感覺不對。」他說。
「什麼不對？」
「就是……不是那個人。」袁朗說得直接，「聊不到一塊去。她喜歡瓊瑤三毛，我喜歡路遙錢鍾書。她想找個能顧家的，我顧不了。不合適。」
鐵路盯著他，眼神越來越沉。「感覺不對？」他重複，「袁朗，我問你，你想要什麼樣的感覺？」
「說不上來。」袁朗說，「但見到就知道是不是。」
「見到就知道？」鐵路聲音提高了，「你當是挑槍呢？看一眼就知道順手不順手？這是找對象！是過日子！」
袁朗不說話。
「人家姑娘條件差嗎？」鐵路問，「工作穩定，家庭背景好，長得也不錯，還願意找軍人。這已經是百里挑一了！你還挑？」
「不是挑。」袁朗說，「是感覺不對。」
「感覺！」鐵路猛地一拍桌子，「你就靠感覺活？感覺能當飯吃？感覺能陪你一輩子？」
袁朗站著，背挺得筆直，不說話。
鐵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袁朗，我告訴你，婚姻不是兒戲，但也不是非得找到什麼『靈魂伴侶』！咱們這代人，多少是經人介紹，見幾次面，覺得人不錯，就結婚了？不也過得挺好？」
「時代不一樣了。」袁朗說。
「放屁！」鐵路火了，「時代不一樣，人還是一樣的！都需要過日子，都需要有個伴！你非要等那個『對的感覺』，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四十歲？五十歲？」
袁朗抿著嘴。面對大隊長的問話，他腦海里第一時間閃過的竟然是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這就更不對了。
「說話！」鐵路盯著他。
「大隊長，我認真想了。」袁朗終於開口，「昨晚回來，我想了一路。是，她條件好，人也懂事。但我跟她在一起，沒話說。不是那種『今天天氣不錯』的沒話說，是打心底里沒共鳴。這樣的婚姻，就算成了，也是互相折磨。」
「共鳴？」鐵路氣笑了，「你要什麼共鳴？天天聊戰術聊訓練？那樣的姑娘有嗎？有！但人家願意找你嗎？願意整天提心弔膽等你回家嗎？」
袁朗又不說話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訓練場上的口號聲，清晰有力。
鐵路喘了口氣，走回座位坐下。他點了支煙，狠狠抽了一口。
「袁朗，我不是非要逼你。」他語氣緩了些，但依然硬，「但你得現實點。咱們是什麼人？是軍人，是A大隊的軍人。我們的工作性質在這兒擺著，能選擇的範圍本來就不大。再挑三揀四，真就剩下了。」他當初為什麼要給自己挑一個，這麼難管的兵。
「剩下了我也認。」袁朗說。
鐵路瞪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你……」他手指著袁朗，「你真行。」
袁朗站著，像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鐵路抽完煙，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他看著袁朗，看了很久。
「你爸昨天又給我打電話了。」他說。
袁朗抬眼。
「不是催你，是問你最近怎麼樣。」鐵路說，「老頭老了，想兒子了。問我你能不能休個假，回家看看。我說我問問你。現在我問你，你想回家嗎？」
袁朗喉結動了動。「想。」他說，「但最近任務重，走不開。」
「任務永遠都重。」鐵路說，「但爹媽不等人。」
袁朗低下頭。
鐵路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覺得自己能扛一切。」他看著窗外，聲音低沉，「覺得一個人挺好，自由，沒牽掛。後來……後來我爸走了，我在邊境執行任務，沒能回去送他。等我回來，已經下葬三個月了。」
他轉過身，看著袁朗。「那時候我才明白，有些東西，等不起。」他說，「婚姻是這樣，親情也是這樣。你現在覺得感覺不對，可以等。但等到最後，可能什麼都等不到。」
袁朗站著，一動不動。
鐵路走回桌前，坐下。
「滾蛋吧。」他揮揮手，「該幹嘛幹嘛去。」
袁朗敬禮，轉身要走。
「等等。」鐵路又叫住他。
袁朗轉身。
鐵路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起身，走過去，照著他小腿就是一腳。
力道不重，但結實。
袁朗沒躲，挨了一下。
「滾。」鐵路說。
袁朗再次敬禮，轉身走了。
鐵路聽著腳步聲遠去，坐回椅子上。他點了支煙，抽了兩口，又按滅了。
桌上有份文件，是下周的訓練計劃。他拿起來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最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我鐵路。昨晚的事……對，袁朗那邊說感覺不對。是是是，我知道姑娘好……替我跟你愛人道個歉，白忙活了。下次請你們吃飯……好，再見。」
掛掉電話，鐵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訓練場上的口號聲一陣接一陣。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樣。介紹過幾個，都覺得不對。後來遇到現在的妻子，第一次見面，也說不上來哪裡特別，但就是覺得，就是她了。
感覺。
這玩意兒，說不清道不明，但真存在。
可是……
鐵路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可是現實不等人。組織不等人。政委不等人。
他重新坐直，翻開訓練計劃，強迫自己看下去。
字還是那些字，但今天格外扎眼。
袁朗走出辦公樓，沒有回中隊，而是去了訓練場。
周六上午，訓練場上人不多。幾個兵在跑障礙，看到他，遠遠敬禮。
袁朗回禮，走到單槓區，跳上去做了幾個引體向上。肌肉發力，血液奔涌。這種純粹的身體對抗，讓他覺得踏實。
做了二十個，他跳下來，點了支煙。想著什麼時候再去見見那個兵，他現在格外想去見他。
鐵路那一腳不疼，但意思到了。
他知道鐵路是為他好。知道組織是為他好。知道所有人都是為他好。
可是……他吐出一口煙。感覺不對，就是不對。就像槍，不趁手就是不趁手。硬要用，關鍵時刻會出事。
婚姻也是。硬要湊合，一輩子的事，怎麼湊合？
可是這些話，沒法跟鐵路說。說了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成熟。
煙抽完，他踩滅菸頭，朝中隊走去。
路上遇到一中隊長，帶著兵剛從車上下來，一身泥。
「老三！」一中隊長招呼他，「聽說昨晚相親去了？怎麼樣？」
「黃了。」袁朗說。
「又黃了？」一中隊長笑，「你這都第幾個了？」
「不知道，沒數。」
「要我說，你就別挑了。」一中隊長拍拍他肩膀，「找個差不多的得了。」
袁朗笑笑，沒接話。
回到中隊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桌前。桌上有份未完成的訓練總結。他拿起筆，開始寫。
寫了幾行，停下。
腦子裡還是昨晚的對話。
小林說：「如果我們試著處處看呢？」
他說：「感覺不對。」
那麼直接，那麼傷人。但他不後悔。含糊不清，才是更大的傷害。可是……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鐵路說，等到最後，可能什麼都等不到。這話，他信。但讓他現在湊合，他做不到。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袁朗，我鐵路。」電話那頭聲音硬邦邦的，「下周二晚上，空出來。又給你約了一個。這次別跟我廢話，必須去。」
「大隊長……」
「沒有可是。」鐵路打斷他，「這是命令。」
電話掛了。
袁朗拿著話筒，聽著忙音，很久才放下。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訓練總結。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作響。寫完了，他簽上名，放進文件夾。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
訓練場上，兵們還在練。泥水裡摸爬滾打，吼聲震天。這是他的世界。他熟悉，他掌控，他熱愛。
而婚姻，是另一個世界。陌生，不確定，充滿未知。他不知道該怎麼跨越。或者說，他想不想跨越。
電話又響了。是鐵路。
「忘了說。」鐵路聲音依舊硬，「下周二那個，是文工團的。跳舞的。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又掛了。袁朗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陰沉的天空。
文工團。跳舞的。和他是兩個世界。
他想起鐵路說的：感覺。這次，會有感覺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二晚上，他得去。因為這是命令。窗外的雨，開始下了。
團部訓練場臨時改成的考場裡，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混合著筆尖划過試卷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粉筆灰和舊桌椅的氣味。
當鈴聲終於尖銳地劃破沉悶，監考的少尉一聲「停筆，交卷！」，考場裡緊繃的弦瞬間鬆弛，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和窸窸窣窣收拾文具的響動。
許三多仔細檢查了一遍姓名和單位，確認沒有漏題，才雙手將那張承載著高中文化課結業希望的試卷放到講台上。隨著人流走出臨時考場的大門，戶外的陽光瞬間湧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團部的營區開闊，水泥地面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白，蒸騰起細微的熱浪。
剛在門口站定，還沒等他適應這明亮，兩條胳膊就從左右兩邊被穩穩地攥住了。那力道再熟悉不過。
「三多，可算考完了！感覺咋樣？」 左邊傳來史今溫厚柔和的聲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眼睛彎成了月牙。他的手心乾燥溫暖，握住許三多胳膊時，還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
伍六一則站在右邊，他沒說話，幾乎是半拉半帶著許三多往團部招待所餐廳的方向挪步。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硬邦邦地開口：「考啥樣出來再說，現在頂要緊的是填肚子！」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許三多的腳步，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自己的步伐。
許三多被兩人一左一右「挾持」著，慢了半拍，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笑著開口：「班長，六一。你們……考得怎麼樣？題難不難？」
史今聞言，臉上笑容擴大了些，帶著點輕鬆，隨口道：「還行，就那樣兒。」
許三多卻立刻皺起了眉頭，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史今，語氣是罕見的、帶著點執拗的急切：「班長，不能『還行』。這次考試很重要，是補學歷，關係到以後……必須得過！」 他想說關係到以後更長遠的發展，班長前途必須順順利利，任何「還行」都可能意味著風險。
伍六一在旁邊直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營區路上顯得格外響亮。
他用力拍了下許三多的後背（力道控制得很好）：「班長你就別逗他了！你看把這小子給急的，汗都快下來了！」 伍六一太了解許三多對史今那種近乎「護犢子」般的崇敬和關心了。
許三多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下，卻沒在意，反而有些不贊同地看向史今，眼神里寫著「班長你現在怎麼這樣了」，那表情讓史今和伍六一看了又是一陣樂。
史今笑著搖了搖頭，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許三多剃得短短的板寸頭，發茬扎著手心，帶來一種熟悉的、屬於年輕人的勃勃生機。
他攬住許三多的肩膀，語氣放緩，帶著安撫和保證：「放心吧，我的許『教官』！我向你保證，肯定能過，題目都在複習範圍里，我心裡有數。」
他故意頓了一下，瞄了眼伍六一，戲謔道，「倒是六一，懸乎，剛才我瞅他撓頭撓得可狠了。」
許三多一聽，立刻像被按了開關一樣，擔憂的目光「唰」地轉向伍六一，上下打量著，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考砸了」的痕跡。
伍六一被許三多那清澈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臉皮有點發燙，他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些，掩飾那點不自然：「看啥看！我有什麼問題？許三多你別聽班長瞎說！我也沒問題！放心吧！」
他伸出大手在許三多眼前晃了晃，「趕緊把這眼神收回去，看得我後脊梁骨發毛，瘮得慌！」
許三多看著伍六一那副明明有點心虛卻強撐著的模樣，再看看史今忍俊不禁的表情，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班長是在開玩笑。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嘿嘿」地、毫無陰霾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憨直而響亮，透著發自內心的開心。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班長、六一湊在一起說笑了。
「好你個許三多，敢笑我！」伍六一作勢要踢他屁股。
許三多反應極快，笑著往前一竄就跑，腳步輕盈，在營區的水泥路上跑得飛快。伍六一也來了勁，嘴裡嚷著「你給我站住！讓我踢一腳解解氣！」，拔腿就追。
史今跟在後面，看著兩人像新兵連時那樣追逐打鬧，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但也沒忘了紀律，揚聲提醒：「哎！六一！三多！別在營區里跑！注意紀律，小心糾察！」
話音剛落，遠處路口似乎真有個戴白頭盔的身影晃了一下。
伍六一和許三多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猛地剎住腳步，迅速整了整軍容，互相瞪了一眼，又忍不住咧嘴笑了，乖乖放慢腳步走回來。
餐廳是九十年代典型的國營風格，白牆裙，綠色牆圍，掛著幾幅山水畫。桌椅是深色木頭，桌上鋪著白色鉤花桌布，玻璃板下壓著菜單。人不多，角落裡有幾桌人在低聲交談。
袁朗穿著常服，肩章擦得鋥亮。他提前五分鐘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點了壺茉莉花茶，又要了盤瓜子。
七點整，姑娘來了。
小林穿著米色外套，裡面是淺色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她手裡拎著個小皮包，款式是當時流行的。
「袁中隊長？」她走到桌邊。
袁朗起身：「是。林同志吧？請坐。」
兩人坐下，服務員過來添了茶。短暫的沉默。袁朗給小林倒了茶，推過去。
「謝謝。」小林接過，打量他，「陳阿姨跟我說了您的情況，中隊長。很厲害。」
「就是普通帶兵的。」袁朗說。
「您太謙虛了。」小林笑了，「陳阿姨說您是軍區有名的尖子，立過好幾次功。」
袁朗也笑笑，沒接話。瓜子上了，袁朗推過去：「吃點。」
「謝謝。」小林抓了一小把，慢慢剝著，「陳阿姨說您特別忙，能約上時間不容易。」
「最近訓練任務重。」袁朗說，「今天也是抽空。」
「理解。」小林點頭，「我爸以前也是野戰部隊的，我知道。他當營長的時候，一個月回不了一次家。」
「現在好些了吧？」
「退了，在干休所。」小林說，「天天養花釣魚，倒是清閒了。」
話題從這裡打開。兩人聊了聊部隊生活，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小林在總院信息科，負責檔案管理，工作穩定但不忙。她說喜歡這種規律，能有自己的時間。
袁朗聽著，偶爾應和。聊到興趣愛好時，氣氛微妙起來。
「您平時休息都做什麼？」小林問。
「訓練，帶兵，偶爾看看書。」袁朗說。
「看什麼書？」
「軍事類多些，有時也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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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誰的小說？」
袁朗想了想：「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看過兩遍。」
「我也喜歡。」小林眼睛亮了，「孫少平那種不屈的精神，特別打動人。」
「是。」袁朗點頭。
「還看什麼？」
「《圍城》。」袁朗說，「錢鍾書的。」
「那個太深了，我讀著費勁。」小林笑，「我更喜歡瓊瑤，還有三毛。」
袁朗「嗯」了一聲，沒往下接。
小林意識到什麼，轉移話題：「您抽菸嗎？」
「抽。」袁朗老實說。
「多嗎？」
「看情況。壓力大的時候多些。」
「我爸也抽，戒了三次都沒戒掉。」小林說，「我媽說，當兵的都這樣，壓力大。」
又聊了一會兒，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點菜。袁朗把菜單推給小林，她說隨意。袁朗點了四個菜：鍋包肉，地三鮮，西紅柿炒雞蛋，還有個紫菜蛋花湯。
等菜的時候，小林問：「袁隊長，您對未來有什麼規劃嗎？」
袁朗想了想：「在部隊好好干，帶好兵。別的沒多想。」
「我是說……生活方面。」小林補充，「比如，成家之後，怎麼平衡工作和家庭？」
這個問題直白。袁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說實話，沒仔細想過。」他說，「我們這行，時間不是自己的。任務來了說走就走，一走可能就是幾個月。平衡……很難。」
小林看著他：「那如果成家，女方得適應這種生活。」
「是。」袁朗點頭，「所以很多人不願意找我們這樣的。」
「但也有願意的。」小林說，「像我媽，跟了我爸一輩子，沒抱怨過。她說軍嫂就是這樣，得扛得住。」
袁朗看著她，沒說話。
菜上來了。兩人開始吃飯。袁朗吃相規矩，不說話，專注吃飯。小林吃得慢，時不時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小林忽然問：「袁中隊長，您覺得我怎麼樣？」
袁朗筷子停了停。「挺好的。」他說，「工作穩定，性格也好。」
「那……」小林放下筷子，「如果我們試著處處看呢？」
餐廳里光線柔和，窗外天色已暗，路燈亮起。
袁朗也放下筷子。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小林。
「林同志，您人很好。」他說，聲音平穩，「但我得說實話。我覺得……我們不太合適。」
小林臉上的笑容淡了。
「哪裡不合適？」她問，還算平靜。
「說不上來具體。」袁朗說，「就是感覺……不對。」
「感覺？」小林重複這個詞。
「是。」袁朗點頭，「您各方麵條件都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種。」
這話直接，甚至有些傷人。但袁朗覺得，與其含糊不清，不如說清楚。
小林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鍋包肉，慢慢吃。
「我明白了。」她說，「謝謝您這麼直接。」
「抱歉。」袁朗說。
「不用抱歉。」小林搖頭，「這種事，強求不來。感覺不對，就是不對。」
兩人繼續吃飯，但氣氛明顯不同了。話少了，動作也快了些。
吃完飯，袁朗要結帳，小林堅持AA。最後各付各的。
走出招待所，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送您回去？」袁朗問。
「不用，我騎車來的。」小林指著門口的自行車，「您呢？」
「我走回去，不遠。」
「那……再見。」小林說。
「再見。」
小林推著自行車走了。袁朗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路燈下，然後點了支煙，慢慢朝大隊方向走去。
周六上午，鐵路辦公室。
袁朗敲門進去時，鐵路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鐵路抬眼，目光銳利。
「坐。」
袁朗沒坐，站著。
鐵路也不勉強，放下文件，身體往後一靠，打量他。「昨晚怎麼樣？」
「吃了頓飯。」袁朗說。
「然後呢？」
「然後我送她到門口，她騎車回家，我走回來。」
鐵路眉頭皺起來：「我問你感覺怎麼樣！」
袁朗沉默了兩秒。
「感覺不對。」他說。
「什麼不對？」
「就是……不是那個人。」袁朗說得直接，「聊不到一塊去。她喜歡瓊瑤三毛，我喜歡路遙錢鍾書。她想找個能顧家的，我顧不了。不合適。」
鐵路盯著他，眼神越來越沉。「感覺不對？」他重複，「袁朗，我問你，你想要什麼樣的感覺？」
「說不上來。」袁朗說，「但見到就知道是不是。」
「見到就知道？」鐵路聲音提高了，「你當是挑槍呢？看一眼就知道順手不順手？這是找對象！是過日子！」
袁朗不說話。
「人家姑娘條件差嗎？」鐵路問，「工作穩定，家庭背景好，長得也不錯，還願意找軍人。這已經是百里挑一了！你還挑？」
「不是挑。」袁朗說，「是感覺不對。」
「感覺！」鐵路猛地一拍桌子，「你就靠感覺活？感覺能當飯吃？感覺能陪你一輩子？」
袁朗站著，背挺得筆直，不說話。
鐵路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
「袁朗，我告訴你，婚姻不是兒戲，但也不是非得找到什麼『靈魂伴侶』！咱們這代人，多少是經人介紹，見幾次面，覺得人不錯，就結婚了？不也過得挺好？」
「時代不一樣了。」袁朗說。
「放屁！」鐵路火了，「時代不一樣，人還是一樣的！都需要過日子，都需要有個伴！你非要等那個『對的感覺』，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四十歲？五十歲？」
袁朗抿著嘴。面對大隊長的問話，他腦海里第一時間閃過的竟然是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這就更不對了。
「說話！」鐵路盯著他。
「大隊長，我認真想了。」袁朗終於開口，「昨晚回來，我想了一路。是，她條件好，人也懂事。但我跟她在一起，沒話說。不是那種『今天天氣不錯』的沒話說，是打心底里沒共鳴。這樣的婚姻，就算成了，也是互相折磨。」
「共鳴？」鐵路氣笑了，「你要什麼共鳴？天天聊戰術聊訓練？那樣的姑娘有嗎？有！但人家願意找你嗎？願意整天提心弔膽等你回家嗎？」
袁朗又不說話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傳來訓練場上的口號聲，清晰有力。
鐵路喘了口氣，走回座位坐下。他點了支煙，狠狠抽了一口。
「袁朗，我不是非要逼你。」他語氣緩了些，但依然硬，「但你得現實點。咱們是什麼人？是軍人，是A大隊的軍人。我們的工作性質在這兒擺著，能選擇的範圍本來就不大。再挑三揀四，真就剩下了。」他當初為什麼要給自己挑一個，這麼難管的兵。
「剩下了我也認。」袁朗說。
鐵路瞪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你……」他手指著袁朗，「你真行。」
袁朗站著，像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鐵路抽完煙，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他看著袁朗，看了很久。
「你爸昨天又給我打電話了。」他說。
袁朗抬眼。
「不是催你，是問你最近怎麼樣。」鐵路說，「老頭老了，想兒子了。問我你能不能休個假，回家看看。我說我問問你。現在我問你，你想回家嗎？」
袁朗喉結動了動。「想。」他說，「但最近任務重，走不開。」
「任務永遠都重。」鐵路說，「但爹媽不等人。」
袁朗低下頭。
鐵路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覺得自己能扛一切。」他看著窗外，聲音低沉，「覺得一個人挺好，自由，沒牽掛。後來……後來我爸走了，我在邊境執行任務，沒能回去送他。等我回來，已經下葬三個月了。」
他轉過身，看著袁朗。「那時候我才明白，有些東西，等不起。」他說，「婚姻是這樣，親情也是這樣。你現在覺得感覺不對，可以等。但等到最後，可能什麼都等不到。」
袁朗站著，一動不動。
鐵路走回桌前，坐下。
「滾蛋吧。」他揮揮手，「該幹嘛幹嘛去。」
袁朗敬禮，轉身要走。
「等等。」鐵路又叫住他。
袁朗轉身。
鐵路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起身，走過去，照著他小腿就是一腳。
力道不重，但結實。
袁朗沒躲，挨了一下。
「滾。」鐵路說。
袁朗再次敬禮，轉身走了。
鐵路聽著腳步聲遠去，坐回椅子上。他點了支煙，抽了兩口，又按滅了。
桌上有份文件，是下周的訓練計劃。他拿起來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最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陳，我鐵路。昨晚的事……對，袁朗那邊說感覺不對。是是是，我知道姑娘好……替我跟你愛人道個歉，白忙活了。下次請你們吃飯……好，再見。」
掛掉電話，鐵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訓練場上的口號聲一陣接一陣。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樣。介紹過幾個，都覺得不對。後來遇到現在的妻子，第一次見面，也說不上來哪裡特別，但就是覺得，就是她了。
感覺。
這玩意兒，說不清道不明，但真存在。
可是……
鐵路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可是現實不等人。組織不等人。政委不等人。
他重新坐直，翻開訓練計劃，強迫自己看下去。
字還是那些字，但今天格外扎眼。
袁朗走出辦公樓，沒有回中隊，而是去了訓練場。
周六上午，訓練場上人不多。幾個兵在跑障礙，看到他，遠遠敬禮。
袁朗回禮，走到單槓區，跳上去做了幾個引體向上。肌肉發力，血液奔涌。這種純粹的身體對抗，讓他覺得踏實。
做了二十個，他跳下來，點了支煙。想著什麼時候再去見見那個兵，他現在格外想去見他。
鐵路那一腳不疼，但意思到了。
他知道鐵路是為他好。知道組織是為他好。知道所有人都是為他好。
可是……他吐出一口煙。感覺不對，就是不對。就像槍，不趁手就是不趁手。硬要用，關鍵時刻會出事。
婚姻也是。硬要湊合，一輩子的事，怎麼湊合？
可是這些話，沒法跟鐵路說。說了就是不懂事，就是不成熟。
煙抽完，他踩滅菸頭，朝中隊走去。
路上遇到一中隊長，帶著兵剛從車上下來，一身泥。
「老三！」一中隊長招呼他，「聽說昨晚相親去了？怎麼樣？」
「黃了。」袁朗說。
「又黃了？」一中隊長笑，「你這都第幾個了？」
「不知道，沒數。」
「要我說，你就別挑了。」一中隊長拍拍他肩膀，「找個差不多的得了。」
袁朗笑笑，沒接話。
回到中隊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桌前。桌上有份未完成的訓練總結。他拿起筆，開始寫。
寫了幾行，停下。
腦子裡還是昨晚的對話。
小林說：「如果我們試著處處看呢？」
他說：「感覺不對。」
那麼直接，那麼傷人。但他不後悔。含糊不清，才是更大的傷害。可是……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鐵路說，等到最後，可能什麼都等不到。這話，他信。但讓他現在湊合，他做不到。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袁朗，我鐵路。」電話那頭聲音硬邦邦的，「下周二晚上，空出來。又給你約了一個。這次別跟我廢話，必須去。」
「大隊長……」
「沒有可是。」鐵路打斷他，「這是命令。」
電話掛了。
袁朗拿著話筒，聽著忙音，很久才放下。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訓練總結。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作響。寫完了，他簽上名，放進文件夾。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
訓練場上，兵們還在練。泥水裡摸爬滾打，吼聲震天。這是他的世界。他熟悉，他掌控，他熱愛。
而婚姻，是另一個世界。陌生，不確定，充滿未知。他不知道該怎麼跨越。或者說，他想不想跨越。
電話又響了。是鐵路。
「忘了說。」鐵路聲音依舊硬，「下周二那個，是文工團的。跳舞的。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又掛了。袁朗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陰沉的天空。
文工團。跳舞的。和他是兩個世界。
他想起鐵路說的：感覺。這次，會有感覺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周二晚上，他得去。因為這是命令。窗外的雨，開始下了。
團部訓練場臨時改成的考場裡，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鳴，混合著筆尖划過試卷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粉筆灰和舊桌椅的氣味。
當鈴聲終於尖銳地劃破沉悶，監考的少尉一聲「停筆，交卷！」，考場裡緊繃的弦瞬間鬆弛，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和窸窸窣窣收拾文具的響動。
許三多仔細檢查了一遍姓名和單位，確認沒有漏題，才雙手將那張承載著高中文化課結業希望的試卷放到講台上。隨著人流走出臨時考場的大門，戶外的陽光瞬間湧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團部的營區開闊，水泥地面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白，蒸騰起細微的熱浪。
剛在門口站定，還沒等他適應這明亮，兩條胳膊就從左右兩邊被穩穩地攥住了。那力道再熟悉不過。
「三多，可算考完了！感覺咋樣？」 左邊傳來史今溫厚柔和的聲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眼睛彎成了月牙。他的手心乾燥溫暖，握住許三多胳膊時，還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
伍六一則站在右邊，他沒說話，幾乎是半拉半帶著許三多往團部招待所餐廳的方向挪步。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硬邦邦地開口：「考啥樣出來再說，現在頂要緊的是填肚子！」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許三多的腳步，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自己的步伐。
許三多被兩人一左一右「挾持」著，慢了半拍，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笑著開口：「班長，六一。你們……考得怎麼樣？題難不難？」
史今聞言，臉上笑容擴大了些，帶著點輕鬆，隨口道：「還行，就那樣兒。」
許三多卻立刻皺起了眉頭，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史今，語氣是罕見的、帶著點執拗的急切：「班長，不能『還行』。這次考試很重要，是補學歷，關係到以後……必須得過！」 他想說關係到以後更長遠的發展，班長前途必須順順利利，任何「還行」都可能意味著風險。
伍六一在旁邊直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營區路上顯得格外響亮。
他用力拍了下許三多的後背（力道控制得很好）：「班長你就別逗他了！你看把這小子給急的，汗都快下來了！」 伍六一太了解許三多對史今那種近乎「護犢子」般的崇敬和關心了。
許三多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下，卻沒在意，反而有些不贊同地看向史今，眼神里寫著「班長你現在怎麼這樣了」，那表情讓史今和伍六一看了又是一陣樂。
史今笑著搖了搖頭，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許三多剃得短短的板寸頭，發茬扎著手心，帶來一種熟悉的、屬於年輕人的勃勃生機。
他攬住許三多的肩膀，語氣放緩，帶著安撫和保證：「放心吧，我的許『教官』！我向你保證，肯定能過，題目都在複習範圍里，我心裡有數。」
他故意頓了一下，瞄了眼伍六一，戲謔道，「倒是六一，懸乎，剛才我瞅他撓頭撓得可狠了。」
許三多一聽，立刻像被按了開關一樣，擔憂的目光「唰」地轉向伍六一，上下打量著，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考砸了」的痕跡。
伍六一被許三多那清澈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臉皮有點發燙，他梗著脖子，聲音拔高了些，掩飾那點不自然：「看啥看！我有什麼問題？許三多你別聽班長瞎說！我也沒問題！放心吧！」
他伸出大手在許三多眼前晃了晃，「趕緊把這眼神收回去，看得我後脊梁骨發毛，瘮得慌！」
許三多看著伍六一那副明明有點心虛卻強撐著的模樣，再看看史今忍俊不禁的表情，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班長是在開玩笑。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嘿嘿」地、毫無陰霾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憨直而響亮，透著發自內心的開心。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班長、六一湊在一起說笑了。
「好你個許三多，敢笑我！」伍六一作勢要踢他屁股。
許三多反應極快，笑著往前一竄就跑，腳步輕盈，在營區的水泥路上跑得飛快。伍六一也來了勁，嘴裡嚷著「你給我站住！讓我踢一腳解解氣！」，拔腿就追。
史今跟在後面，看著兩人像新兵連時那樣追逐打鬧，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但也沒忘了紀律，揚聲提醒：「哎！六一！三多！別在營區里跑！注意紀律，小心糾察！」
話音剛落，遠處路口似乎真有個戴白頭盔的身影晃了一下。
伍六一和許三多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猛地剎住腳步，迅速整了整軍容，互相瞪了一眼，又忍不住咧嘴笑了，乖乖放慢腳步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