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射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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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著細碎的沙礫刮過靶場,高城手中的靶紙在風裡簌簌抖動。那張紙上唯一的彈孔像一隻嘲弄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這場對峙。

  "聽著那地方?"高城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每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許三多,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許三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作訓服下擺,布料被他搓得起了皺。他抬起頭,眼神乾淨得像剛下過雨的草原:"報告連長,俺...俺就是覺得該往那兒打。"

  "放屁!"高城突然暴喝,聲音炸得周圍幾個新兵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他一把揪住許三多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人提起來,"全軍區最頂尖的狙擊手,蒙眼射擊也打不出這種成績!你他媽..."

  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高城近距離瞪著許三多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找不到一絲炫耀或狡黠,只有近乎透明的坦率。這讓他胸口那股邪火突然沒了著落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史今一個箭步衝上來:"連長!三多他..."

  "滾開!"高城頭也不回地吼斷,手上卻鬆了力道。他死死盯著許三多,突然扯著人往靶位走,"來,再打一次。現在就打。"

  整個靶場鴉雀無聲。其他班的訓練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成才的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白鐵軍張著嘴忘了合上。

  許三多被拽得踉踉蹌蹌,卻在重新趴到射擊位時立刻進入了狀態。他閉眼的瞬間,整個人氣質都變了——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啪!啪!啪!啪!啪!"

  五聲槍響幾乎連成一聲長音。報靶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十...十環!還是一個孔!"

  高城站在原地沒動。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僵硬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許三多整理筆記時微微發抖的手,想起他固執地說"不拋棄不放棄"時的眼神,想起他寧願去五班也要堅持的某種東西。

  "你..."高城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到底圖什麼?"

  許三多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向高城的眼神突然讓這位鐵血連長想起新兵下連那天——這個農村來的傻小子也是這樣,用最乾淨的眼神說著最氣人的話。

  "報告連長,"許三多站得筆直,"俺就是覺得...當兵得對得起這身軍裝。"

  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著高城扔在地上的菸頭滾過兩人腳邊。遠處傳來收操的哨聲,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時間好像凝固了。

  高城突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澀,像吞了滿嘴的黃連。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許三多的肩,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好...好得很!許三多,你他媽真是..."

  話沒說完,他轉身就走,軍靴踩在砂石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走出十幾步突然停住,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史今!今晚加練夜間射擊!全連!"

  史今愣了兩秒,突然反應過來,響亮地應道:"是!"

  許三多還站在原地,看著高城遠去的背影。陽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嘴角悄悄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他知道,有些堅冰,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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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城大步流星地穿過訓練場,作訓靴碾碎了幾叢枯黃的野草。他需要這場突如其來的夜間加練——需要槍聲、需要口令、需要汗水把腦子裡那些翻騰的念頭都沖走。可那張只有一個彈孔的靶紙像烙鐵似的燙在他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報告!夜間射擊準備完畢!"史今的喊聲在暮色中格外清亮。高城抬手看表,這才發現自己在器械庫門口已經站了二十三分鐘——他高城居然會發呆?

  靶場亮起慘白的探照燈,新兵們趴在還帶著白日餘溫的土地上。高城背著手走過每一排,在許三多身後停住了腳步。這個角度能看到年輕人白皙後頸上細密的汗珠,看到他據槍時肩胛骨撐起作訓服形成的鋒利線條。

  "夜間射擊要領。"高城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靶場瞬間安靜,"許三多,回答。"

  許三多的槍管紋絲不動:"報告!夜間射擊要利用聽覺輔助定位,呼吸與心跳同步,食指扣壓扳機的力度要——"

  "誰教你的?"高城打斷他,"教材上可沒寫這些。"

  許三多的睫毛在探照燈下投出細長的陰影:"俺...俺自己想的。"

  高城蹲下身,作訓服膝蓋處立刻沾上泥土。他湊近許三多的耳畔,聞到這個農村兵身上特有的陽光曬透棉布的味道:"你知道特種大隊的狙擊手管這個叫什麼嗎?"

  許三多的瞳孔猛地收縮。

  "叫'盲狙'。"高城的聲音輕得像片落葉,卻砸得許三多心臟狂跳,"全軍會這手的不超過二十人。你從哪學的?"

  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許三多突然發現連長的眼睛在暗處呈現出一種琥珀色的透亮,像能看穿人魂魄的獵豹。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最終只是輕輕說了句:"夢裡。"

  高城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起身:"全體注意!夜間射擊訓練改為閉眼射擊!"

  驚呼聲像波浪般掠過靶場。史今和伍六一交換了個震驚的眼神——這根本不是新兵訓練大綱里的內容!

  "怎麼?慫了?"高城的聲音陡然拔高,"連閉著眼開槍的膽子都沒有?許三多!出列示範!"

  許三多利落起身,在眾目睽睽下重新趴下。閉眼的瞬間,他聽到風掠過草尖的沙沙聲,聽到三十米外報靶員衣料摩擦的窸窣,甚至聽到自己血液流過太陽穴的脈動。五聲槍響過後,報靶員的聲音帶著哭腔:"還、還是一個孔!"

  高城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他看著這個被探照燈鍍上銀邊的身影,想起自己曾經在軍報上看過一篇關於"絕對槍感"的報導——那是描述二戰時某個狙擊手的詞。當時他嗤之以鼻,覺得是文人瞎編的。

  現在這個神話就趴在他面前的塵土裡,作訓服肘部磨的褪了色。

  "全體都有!"高城的聲音突然洪亮起來,"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增加閉眼射擊訓練!許三多擔任助教!"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去五班之前,把你會的都給我倒出來!"

  許三多怔住了。這是衝突以來,連長第一次正面承認他要去五班的事實。他看見高城逆光站著的輪廓邊緣在微微發抖,看見他攥緊又鬆開的拳頭,突然明白過來——連長不是在妥協,是在用鋼七連特有的方式說"我等你回來"。

  "是!"許三多敬禮的手勢標準得能進教材,嘴角卻悄悄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他知道,等他從草原回來,會教給鋼七連更多東西——不只是盲狙,還有那些深夜裡站崗時悟出來的,關於"不拋棄不放棄"的真正含義。

  遠處,伍六一撞了下史今的肩膀:"班長,連長這是..."

  史今望著高城大步離去的背影,輕聲道:"咱們連長啊,終於想通了。"夜風卷著這句話,飄向正在擦拭槍枝的許三多耳中。年輕人擦槍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藏住了突然發熱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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