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新兵連訓練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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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城那句「糞坑」的怒吼還在操場上空迴蕩,許三多卻像沒聽見似的,臉上連一絲辯解或慌亂都沒有。在史今和伍六一驚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撐地,後背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對著兩人沉聲道:「班長,副班,上來!」

  史今和伍六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這……這能行?但看著許三多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帶著點命令意味的眼神(這在平時是絕不可能的),兩人下意識地抬腳,小心翼翼地趴上了許三多那並不算寬闊、此刻卻異常堅實的後背。

  「站穩了!」許三多悶哼一聲,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試圖將兩人托舉起來。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史今和伍六一雖然都是精悍的軍人,但此刻剛經歷過那古怪站樁的折磨,雙腿酸軟無力,平衡感更是差到極點。兩人如同喝醉了酒,在許三多背上搖搖晃晃,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兩邊傾倒,眼看就要狼狽地摔下來!

  「完了!」兩人絕望地閉上眼,實在不願面對在連長面前摔個四腳朝天的窘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許三多動了!他的反應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只見他撐地的雙手如同閃電般撤回,身體如同靈蛇般一擰,雙臂精準無比地一撈!史今和伍六一隻覺得腰間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傳來,天旋地轉間,兩人已經被許三多穩穩噹噹地扛在了他那瘦削卻蘊藏著恐怖力量的肩膀上!一人一邊,如同扛著兩袋特殊的「戰利品」。

  許三多扛著兩人,甚至還輕鬆地掂了掂,確保平衡。他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帶著點小得意和小狡猾的壞笑,仿佛在說:看,我就說我能行吧?

  這電光火石間的一彎、一扛、一笑,被旁邊的高城盡收眼底。他咂了咂牙花子,倒吸一口涼氣,心裡那點關於許三多「老實木訥」的認知徹底崩塌了:「好小子……史今啊史今,也就你這實心眼兒的,還覺得他是個沒開竅的憨貨!這身手,這心思……深藏不露啊!」

  日頭毒辣,如同傾倒著熔化的金汁,無情地炙烤著訓練場。三班的隊列在伍六一的帶領下,正進行著枯燥卻必須千錘百鍊的基礎隊列訓練。

  「正步——走!一!二!一!」伍六一的聲音洪亮有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他本人如同一桿標槍挺立在隊伍前方,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新兵們繃緊身體,踢腿、擺臂、落地,汗水早已浸透了草綠色的作訓服,在腳下乾燥的沙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記,又被迅速蒸乾。空氣里瀰漫著汗水的咸腥味和塵土被曬焦的氣息。

  踢踏!踢踏!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帶著一種原始而堅韌的韻律。每一個重複的動作,都是對意志的磨礪,對紀律的銘刻。

  高城背著手,站在一棵葉子都曬得打蔫兒的槐樹陰影下,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緊緊鎖在伍六一身上。他心中的驚疑如同沸水般翻騰。


  **難道……許三多那套邪門的玩意兒,真有用?**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高城心裡瘋長。早上那「糞坑」般的味道和史今的狼狽還記憶猶新,但眼前伍六一這脫胎換骨般的狀態又如此真實!高城濃眉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糾結。

  「報告!」

  史今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打斷了高城的沉思。他猛地回神,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瞪了史今一眼:「幹什麼玩意兒!嚇我一跳!」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史今身上時,語氣不由得緩了下來。史今的上衣同樣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幹的線條,臉色雖然還有些疲憊,但眼神清亮,透著一種……被徹底「清洗」過後的通透感?早上那令人窒息的異味也淡了許多。

  史今嘿嘿一笑,帶著點討好,更帶著一種發現寶貝的興奮:「連長,您看六一……早上還跟灘泥似的,現在多精神!許三多那法子,邪門是邪門了點,但效果……槓槓的!」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蠱惑,「連長,要不……明天早上,您也屈尊來試試?親身感受一下?正好也替咱們七連把把關,看看這路子到底正不正,能不能推廣?」

  高城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抬眼看了看操場上生龍活虎的伍六一,再看看眼前眼神熱切的史今。他什麼也沒說,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猛地一轉身,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史今站在原地,看著連長那略顯倉促的背影,臉上露出瞭然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抬起手腕,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心裡默念:「1……2……」

  「3!」

  就在他數到三的瞬間,高城的聲音如同被風吹過來似的,遠遠地、帶著點刻意維持的威嚴和不易察覺的彆扭,清晰地傳入了史今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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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那個……我明天早上過去看看!」 話音未落,高城的身影已經拐過營房牆角,消失不見,仿佛生怕史今再多問一句。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帶著沁人的涼意。高城已經穿著整齊的作訓服,邁著一種刻意顯得輕鬆、實則帶著點迫不及待的步伐,踏入了空曠的操場。他心情不錯,甚至輕輕哼著不成調的軍歌。

  然而,這份好心情在看清操場上的情形時,瞬間打了個折扣。

  除了意料之中的許三多、史今和伍六一,竟然還有兩個身影——白鐵軍和成才!兩人像兩根木樁似的杵在那兒,看到高城,立刻挺胸抬頭,敬禮的動作帶著點緊張的生澀。

  「連長好!」 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

  高城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他背著手踱過去,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掃,語氣帶著點審視和不自在:「喲呵?你倆……也來加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成才反應最快,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報告連長!我們看許三多同志每天堅持加練,這種刻苦訓練、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感染了我們!為了更好地提升軍事素質,保家衛國,我們決心向他學習,主動加練!」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高城看著成才那張寫滿「積極上進」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眼神有些躲閃、明顯是被成才硬拉來的白鐵軍,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小子,太滑頭!

  就在這時,許三多三人也走了過來。許三多看到連長和成才他們,神情平靜,先敬了個禮,然後直接轉向史今和伍六一,語氣乾脆:「史今排長,伍六一班長,開始昨天的動作吧。」

  「是!」史今和伍六一絲毫不拖泥帶水,立刻擺開了那古怪的站樁姿勢,神情專注。

  許三多這才轉向高城、成才和白鐵軍,小臉板得異常嚴肅,眼神掃過三人:「連長,成才,白鐵軍。你們的體能基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與史排長和伍班長還有差距。所以,我們先進行體能提升訓練。等體能達標了,再學習後續內容。」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仿佛在宣布訓練大綱。

  高城被這安排弄得一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許三多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嗖」地一聲就沖了出去!那啟動速度之快,帶起一陣勁風!

  「哎!你……」高城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見許三多頭也不回,只能暗罵一聲,趕緊邁開步子追了上去。旁邊的成才看著許三多絕塵而去的背影,煩躁地「嘖」了一聲,也咬牙跟上。白鐵軍苦著臉,認命般地邁開了沉重的雙腿。

  訓練場上,高城卯足了勁想跟上許三多,甚至存了幾分較量的心思。**小樣兒,我就不信攆不上你個新兵蛋子!** 然而,僅僅跑了幾百米,高城就發現不對勁了。許三多的速度不僅沒有絲毫減緩,反而越來越快!他的步伐穩定得可怕,呼吸均勻而悠長,仿佛體內裝著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勻速地切割著跑道,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高城感覺肺里像是塞進了一團燒紅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雙腿灌了鉛般沉重。他勉強維持著速度,但距離許三多越來越遠。

  「我艹!許三多!三呆子!」 旁邊傳來成才氣急敗壞的吼聲,他比高城更不堪,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你……你玩命啊?!剛開始……剛開始鍛鍊,你……你跑這麼快想拉死我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蕩,充滿了不解和惱怒。

  白鐵軍落在最後面,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風箱,臉色發白,但他緊咬著牙關,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許三多那越來越小的背影。從在班裡看著許三多連疊被子時都在偷偷繃緊肌肉加練的那一刻起,他就下了決心:這次,絕不偷懶!絕不抱怨!像許三多一樣,把自己往死里練!

  時間在沉重的喘息和腳步聲中被無限拉長。高城感覺胸口快要炸開,嗓子眼瀰漫著血腥味。他艱難地扭頭看向旁邊同樣狼狽、雙手撐膝、彎腰狂喘的成才:「許……許三多……跑……跑多少圈了?」

  成才抬起頭,汗水迷濛了視線,他費力地望向跑道上那個依舊保持著可怕勻速的身影,絕望地搖頭:「俺……俺不知道……他……他跟個牲口似的……沒停過……」

  這時,白鐵軍拖著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挪地「晃」了過來,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但眼神異常堅定:「報……報告連長……許三多……他……他跑的是公里數……我……我剛才瞄了一眼裡程表……他……他跑了快……快40公里了……」

  「什麼?!四十公里?!」 高城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如同聽到了天方夜譚!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這已經不是訓練,這是自殺!他猛地站直身體,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跑道上那個還在「勻速」移動的身影嘶聲咆哮,聲音都劈了叉:

  「許三多!我命令你!立刻!馬上!給老子停下來!!我靠!你想把自己練廢了嗎?!停下!!!」

  仿佛聽到了他的命令,許三多的身影終於緩緩減速,停了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雖然胸膛也在起伏,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但步伐依舊穩定,朝著高城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走到高城面前,許三多停下腳步。他臉上沒有痛苦,反而帶著一種運動後酣暢淋漓的紅暈,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眼睛亮得如同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清澈又深邃。

  「連長,」許三多的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卻異常平穩,「我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我也知道您擔心我。」他看著高城因焦急和奔跑而漲紅的臉,眼神真誠,「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我的訓練量,都是這樣一點一點加上來的,身體適應了,不會受傷的。」

  高城看著許三多那近乎「慘烈」卻又燦爛無比的笑容,看著他亮得驚人的眼睛,聽著他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話語。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羞愧(為自己剛才的失態咆哮)和一絲絲被看穿心思的尷尬,猛地湧上心頭。他的臉「騰」地一下,比剛才跑步時還要紅,紅得發燙!他慌亂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許三多的眼睛,手足無措地左右張望,嘴裡語無倫次地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

  「你……你……你這是曖昧!你……你這是俗氣!你知道個屁啊!你……你……」 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猛地一跺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轉身就走,背影帶著幾分倉皇逃竄的意味。

  「噗嗤……」 看著高城那落荒而逃、前言不搭後語的滑稽模樣,許三多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乾淨又爽朗,在清晨的操場上顯得格外清脆。

  「許三多!」 伍六一咬牙切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濃濃的怨念,「你個沒良心的!光顧著自己跑爽了,看連長樂子了!是不是把我和班長給忘了?!我們還在地上『煎餅』呢!」 他和史今還維持著那古怪的姿勢,渾身肌肉酸痛僵硬,動彈不得。

  許三多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拍腦門,臉上瞬間寫滿了懊惱和歉意:「哎呀!班長!副班!對不起對不起!我真忘了!我這就來!」 他像一陣風似的衝到兩人身邊,小心翼翼地把他們從地上「拔」起來,嘴裡還不停地道歉。

  史今被他扶著,活動著酸麻的四肢,看著許三多那副手忙腳亂、真心實意道歉的樣子,無奈地笑著搖頭。伍六一則齜牙咧嘴地享受著許三多的「服務」,嘴裡哼哼唧唧,臉上卻沒了真怒。

  從那天起,鋼七連的清晨操場上,多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許三多那不知疲倦的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跑道上,如同一台精準的機器,開始他日復一日的全速奔襲。而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總能看到幾個努力追趕的身影——咬著牙、喘著粗氣的成才,一臉苦相卻目光堅定的白鐵軍,以及……那位嘴上罵罵咧咧、身體卻很誠實地參與其中,並且跑得越來越像樣的連長——高城。

  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晨曦微光中,成為鋼七連最硬核、也最鮮活的晨曲。汗水砸落在跑道上,澆灌著名為「蛻變」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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