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轟動省里，老專家震撼
第69章 轟動省里，老專家震撼
聽到杜文修的聲音，大家都沒接話。
景怡握著筆的手在顫抖，她低著頭，一筆一筆往下記筆錄，嘴唇咬得都沒了血色。
江陽沒反駁，他知道如果反駁的話，杜文修很有可能就不會繼續筆錄了。
當然了，江陽也沒贊同。
緊接著是杜文修繼續交代。
11月初的時候，他跟羅春燕吵架就是因為這個。
當時他在後巷罵了羅春燕，把羅春燕的眼睛打腫了。
到十一月八號夜裡的時候，羅春燕下班，杜文修去接羅春燕。
羅春燕跟杜文修說明天買車票回去，錢要不回來她就不要了，就當這兩個月白干，送給杜文修了。
聽到這話，杜文修急了，拉著羅春燕進了金水巷北頭的鍋爐房，說那裡方便二人好好說。羅春燕一聽這種事也不光彩，於是就跟著去了。
裡頭很黑，兩個人就這樣吵。
杜文修翻來覆去還是那套話，但羅春燕不聽。
她說她娘教過她，人窮不能志短，她不賺髒錢了。
「當時我上頭了。」
杜文修說道：「我本來就想嚇唬嚇唬她，讓她清醒一下。我掐住她的時候，意思就是你服個軟，點個頭，我就鬆手了。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屋裡變得安靜了，只能聽到磁帶轉動的聲音。
後面的事，杜文修都一樣一樣交代了。
他說他把羅春燕抱到牆角放平，從鍋爐房扯了一塊廢油氈蓋在她的屍體上。
「當時我就想著，羅春燕不能就這麼躺著吧，外頭風大。」
杜文修說的很認真，繼續道：「之後我又拿走了她的挎包，裡邊有，好像是一個身份證，一對耳環。不過她沒耳洞，這耳環是那種夾住的，不是穿透的。還有一個手絹包里有幾十塊零錢。回去之後我翻了之前的匯款單，照著描，練兩個晚上之後去郵政所匯了五百塊錢。」
「我當時想著多匯一點的話，她娘那邊就相信了。而且也算我替她盡了孝心吧。」
杜文修繼續道：「到月底時候，我去夜巴黎放話，取走了我這的行李。年底暫住證到期，我沒續，就這麼離開了江城。在兩個城市晃了幾個月之後，零七年落腳平洲，花一百五十塊買了張假身份證，從此改名為聞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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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錢呢？」
江陽問道。
「嗯，剩那兩千二百塊錢匯走了五百塊，剩下的這兩年花的差不多了。」
「好，這是你的口供筆錄，沒問題就簽個字吧。」
杜文修照做，足足八頁紙，他全部一頁一頁的看過，簽字畫手印。
完事之後，他自己也如釋重負，癱軟在審訊椅上。
「給孩子買回力鞋，花的是羅春燕的錢不？」
景怡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這話，杜文修崩潰了。
他掙扎著把手上的鐐銬弄得嘩啦啦作響，好似起來要掐景怡一樣。
景怡笑了笑，沒說話，把筆錄收起，在桌子上拍了拍，說道：「事實上，你裝好人只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並非什麼做善事積德。」
杜文修咆哮著罵髒話。
在走廊里，趙偉和趙建軍都沒走，全在長椅上面等著。
這時候，付秉毅出來對大家點了點頭，說道：「全撂了。」
趙偉一下從椅子上彈射起來，攥著拳頭狠狠揮了一下，很是興奮。但旁邊趙建軍立馬給了他一個腦瓜崩，趙偉這才發現場合不合適，氣氛很沉重，於是就把胳膊放下了。
秦束則是抱著自己的筆記本說道：「我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做不問案，問人心。」
「明白就回頭寫進你的本里。」
楚陽點了點頭，對江陽比了一個大拇指，誇讚道：「小江這審訊手法確實是高明。」
旁邊呂副所長也沒睡，見到現在案件落成，拍了拍江陽說道：「痛快，明天一早我把交接手續給你們準備好，趕緊把這個人押走。他在平州乾的那攤子事，就往場子裡邊送人那個，我們幫你們接管，繼續往下刨，放心就好。」
這時候，趙偉憋出來一句話說道：「我想不通啊，街坊鄰居都當他是好人呢，他幫人寫信還不要錢，他怎麼下得去手殺人的？」
「裝出來的好是為了披一張好人皮。」
趙建軍笑了笑，說道：「沒聽李副所長說嗎？他在平州乾的還是把姑娘往火坑裡推的活。干咱們這行不能光看表象。」
等到第二天上午，兩地辦完了交接，麵包車和桑塔納一前一後出了平洲。
杜文修被安排在麵包車中間一排，兩邊是趙建軍和楚陽。
他不光銬上了手銬，而且腳上還被打了鐐銬，完全是重刑犯的待遇。
一路上杜文修的頭都低著，蔫的像個醃蘿蔔。
等回到江城之後，後面幾天就全部在補全證據鏈了。
第三天上午現場指認。
今日向北頭鍋爐房拉滿了警戒線，居委會請了兩名見證人，鄭磊則扛著一台DV全程錄像。
杜文修戴著手銬從巷口開始走，指認當年案發的所有經過，包括但不限於他拉羅春燕的位置、吵架的位置，還有牆角原本廢油氈堆著的位置，以及二人大概怎麼走的、吵的什麼，全部都說的清清楚楚。
杜文修似乎已經認命了，就像個木偶一樣複述著當年的案發經過。
每一處都跟零六年現場勘察的照片對上了。
與此同時，還要指認金水巷郵政所。杜文修和那個姓王的營業員見了面，王營業員認出他的身份，簽了見證書。
第四天則是偵查實驗。按照杜文修的供述，民警從夜巴黎後門到鍋爐房，沿著他說的路線實際走了三遍，平均二十分鐘，跟供述時間完全對得上。
然後夜裡又做了一次聲音實驗，確定用正常說話，外面人站在最近的街面上，都一個字都聽不見。
這些偵查實驗完全解釋了當晚為什麼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任何人聽到消息，全部將實驗記錄封存在副卷之中。
另外魏長河那邊也給出了補充意見，供述的作案手法與原始屍檢認定的機械性窒息相吻合。
徐姐被請到所里做辨認，十二張不同人臉的照片混著編號擺開，她一眼就認出了杜文修。
徐姐在椅子上哭了一場，哭得很傷心。完事跟景怡說道：「閨女，開庭時候記得叫我，我說話算話，絕對會出庭作證。」
另外還有追贓的手續。在平州出租屋裡起獲現金和一個存摺，依法凍結，能追回來二千七百塊，需要走程序發還被害人家屬。
另外，陳淑芬跑了三趟分局和民政局，把刑事被害人的救助款也批了下來，足足五千塊。
江陽當初說過不給錢他就自己去申請。
現在陳淑芬把事全辦了，跟江陽要了地址，要把錢寄回羅春燕的老家，但江陽想了想，還是拒絕了，說自己過一陣會回羅家坳看一眼，到時候把錢全都捎過去。
除此之外，這幾天也來過一通平州的電話，是呂副所長打來的。
他依舊是那個大嗓門，從話筒里，隔著八百米遠就能聽到他的聲音。
「江陽同志，我給你報個信，我們已經把杜文修那條線全部給篩了一遍。站前三家歌舞廳，跟他對接的兩個領班都進去了。有四個姑娘是上個月剛被從老家騙來的，還沒來得及往廠子裡送，車票我們現在已經買了，給人送上回家的火車了。另外，這不光是擦邊，還有一些違法組織。」
「我們趕在奧運會之前把這顆雷排了。你這條線遞的不錯，回頭材料上見吧。」
江陽握著話筒感激道：「謝謝，謝謝，呂所辛苦。」
「嗨，不辛苦。好，沒事，掛了。」
掛斷電話之後，江陽站在原地愣了一會。
景怡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江陽，問道：「想什麼呢？」
「早一天抓住他，就會少幾個被騙進去的姑娘。」
江陽接過缸子喝了一口，然後搖頭說道：「這案子要是零六年就破了，那這兩年他在平州送進去的人一個都不會有，還是慢了。」
「江陽，能破就已經很好了。如果不是你，未來還會有更多更多的人被他禍害。」
「嗯，是這個道理。」
江陽點了點頭。
景怡溫柔地替江陽理了理衣領，說道：「好了，別有太大的壓力。我感覺你始終繃著一根弦，好似天下沒有你，就沒人能抓住壞人似的，放輕鬆，打理打理自己，接下來估計要去省廳露面了呢。」
江陽看著景怡白嫩修長的手指替自己整理衣領，不禁一愣，竟然紅了臉。
半晌之後，江陽才說道：「你問杜文修給孩子買鞋是用的他的錢，還是羅春燕的錢？
這話問的痛快！」
「哈哈。」
景怡捂著嘴笑了。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誰都沒說話，不過身形卻靠近了一些，互相依偎著。
三天之後，案子告破的消息已經在公安系統內小面積傳開了。
青嶺地區公安處的武德海把電話打到了紅旗路派出所，先是道喜。
客氣了兩三句之後，話鋒一轉問結案材料能不能把地區公安處配合協查的事情提上一筆？
接電話的人是孫守義，聽到這話孫守義直接被氣笑了。
「行啊。」
孫守義答應的很乾脆，然後問道：「老武，你哪天進山，哪天走訪，什麼時候采的血，你跟我說說日期和時間，我這就給寫上去。可得說清楚，別給遺漏了，少算了功勞就不好了。」
聽到這話，武德海支支吾吾起來，半天沒憋出個屁。
孫守義隨手撂下電話，對旁邊憋笑的江陽等人擺了擺手說道：「該幹嘛幹嘛去。」
至於石泉縣那邊，何廣順根本就沒來電話。還是江陽專門打了個電話把消息報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江陽還以為斷線了。
「抓著了就好，抓著了就好。」
他連續念叨了兩遍，然後說道：「等骨灰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派車接，送到山口，另外我還得想想這事怎麼跟顧幹部說————還有羅春燕她娘，估計接受不了，得挑她精神沒問題的時候說。」
六月最後一天，案卷裝訂成冊，摞起來足足十一本。
封面上面，無名女屍案已經改成了羅春燕被害案，旁邊多了一枚章，上面寫著已破。
全案所有證據鏈，所有卷宗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往後就是等法院開庭，等審判了。
至於杜文修，聽說他被打上腳鐐的時候嚇尿了。
這一天，孫守義在檔案室里站了很久。
次日，羅有弟坐兩天車趕到江城，從殯儀館辦理了認領手續。
在火化那天，江陽、景怡、付秉毅都到了。殯儀館的員工老許把骨灰盒捧了出來，鄭重交到羅有弟手裡。
骨灰盒的姓名整整齊齊寫著羅春燕三個字。
第二天，三人打算一起護送骨灰回羅家坳，找孫守義批了出差，並且追繳發還的錢和救助款也一併帶著。
依舊是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綠皮車，依舊是綠皮車倒中巴，到了石泉縣。
何廣順已經等在車站外頭了。
開著麵包車一路把江陽一行人送到青石鄉。
老田已經在香江派出所門口候著了。
「都準備好了，這事情瞞不住。家旺昨天在村里開會，把事情全都說了。」
老田壓低嗓門跟江陽一行人說道：「有罵杜文修的，有喊燕子命苦的，還有抹眼淚的，整個村鬧了一天吧。不過好在都是一村人，考慮到羅春燕她娘康秀英的精神狀態，各家各戶已經開始自發張羅了，抬的抬挖的挖，沒人要工錢。」
幾人點頭，一起護送骨灰進山。
而下葬日就定在晌午。
選在以前的墳邊上，是個半山坡，能直接看到村口的核桃樹。
大家說這樣的話，燕子每天都能親眼看到她娘。
下葬時候，村里來了大半的人，男人們輪著挖坑，女人們站在坡下，沒什麼人說話。
最後封土，有人哭了，一個傳一個，大家都哭了。
景怡紅著眼睛蹲在墳邊，從包里取出那雙並蒂蓮的鞋墊。
「你娘讓我捎給你的。」
景怡把鞋帶端端正正的放在骨灰盒邊上，說完之後就站起來，退到了江陽的身邊。
填土繼續著，土還是潮的。
很快，新墳堆就堆了起來。
沒有任何人跟康秀英說過燕子的事，她自己聽見動靜就來了，不過也沒人攔她。
康秀英就這樣順著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墳前，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潮濕的土壤。
顧家旺上前一步，想做些什麼，但又發現什麼都做不了，於是就這樣停住了。
康秀英看起來還是呆呆傻傻的。
她玩了一會土，又站起來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說完之後，康秀英又看向周圍的人，問道：「你們是在廣東回來的嗎？是我姑娘燕子叫你們回來捎信的嗎？」
說完，康秀英轉身下坡回家去了。
依舊是原先的走姿，背影也沒有變。
任誰都不知道這天的康秀英是清醒的還是糊塗的。
景怡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她扭過頭去趴在江陽的肩膀上抖著。
江陽拍了拍景怡的背，自己眼眶也是紅的。
當天下午村委會開會，追繳返還了二千七百塊錢，加上救助款五千塊，一共七千七百塊，全部存進了康秀英名下的存摺。
存摺由村委會代管，也就是顧家旺代管記帳，按月支出藥錢和日常嚼用。
而羅有弟和田貴生則監督，三方簽字之後，帳目還要一個季度一公開，讓全村人監督著。
所有手續都辦完之後，顧家旺把江陽送到了院外邊，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問道：「江陽同志，有個事我實在是拿捏不准，想聽聽你們的意思，看看怎麼辦。」
景怡面露疑惑之色，江陽則是問道：「是信的事嗎？」
「嗯，是。」
顧家旺應了一聲，問道：「這信還寫不寫了？」
這確實是個問題。
「還是寫吧。」
江陽嘆了口氣說道：「就照舊吧，一個月寫一封，就寫他在廣東過得挺好的，日子挺順的，讓娘按時吃藥，天冷添衣。」
聽聞此言，顧家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
任誰都不知道康秀英糊塗還是清醒，這信照寫就是了。
第二天一個大早，三人一起動身下山。
在路過村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老核桃樹底下，康秀英已經在那坐著了。
她懷裡抱著藍布包，臉朝著山外那條路望。
這一幕跟江陽他們頭一回進村那天一模一樣。
景怡的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些什麼。江陽趕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三人放輕腳步，從樹的另一側繞了過去，誰都沒有作聲。
之後田貴生把他們送到山口。
臨上車時候，江陽想起一件事，回身說道：「田哥，這次案子的協查材料也有，我把你們的名字全都報上去了，獎金不多，但絕對夠給你兒子買個電腦的，已經快下來了。」
田貴生搓了搓手笑道：「你報我幹啥呀？我就帶了帶路，這還能有功勞？」
「那肯定算是功勞啊。」
江陽看著他認真說道：「等錢下來之後，別再往別處填了，這種空子自己填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得往上報。這筆錢拿著給你兒子把電腦買了，計算機往後是大方向，孩子有志氣肯鑽研就別耽誤了，真的是大方向，您想想，等以後孩子有出息，賺了大錢，那不是能更好的往村里填錢嗎？修條路上去，整個山就都富裕了。」
田貴生愣在原地，嘴張了張，半天沒說話。
他想了想江陽說的話，最後重重點了點頭，說道：「買，這回一定買。」
很快，江陽和景怡三人上了車，中巴在盤山路上疾馳。
景怡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山，從兜里摸出一顆糖，橘子味的自己剝開塞進嘴裡，荔枝味的那顆看都沒看，就順手塞到了江陽手心裡邊。
車窗之外是七月的山，很綠，一層一層往後退。
又過了一天，紅旗路派出所里，日頭正好。
江陽正在檔案室里整理案卷，在他記憶之中，還有好幾個大案子，都是能夠名震全省，甚至全國的要案。
而且是陳年積案，至今都未破。這幾個案子破了，他的新技術都會得到巨大的推廣，就比如法醫學方面的土壤微量分析，血液痕跡學，還有槍彈痕跡學————
這時候走廊里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是孫守義的大嗓門聲。
「江陽呢？江陽，快點上來。」
江陽聽聞，趕忙放下手中卷宗，急匆匆走出去，發現孫守義站在二樓樓梯口，手裡還攥著話筒線，電話都沒掛利索。
江陽趕忙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梯。
「所長，什麼事？」
孫守義上前一把攥住江陽的胳膊，激動地晃了晃說道：「分局來了電話，是吳振海打來的。你那十一本卷宗跟無名女屍案的案件詳情一塊報到省廳了。」
「那幫評審的老專家原本還壓著你的教材不簽字呢，現在一聽說壓了兩年的三無名案、羅春燕案破了，而且是十五天就告破，跨省直接把人薅回來，整個評審組都炸鍋了。
現在這幫老專家對你可是敬佩得很。」
「吳振海說，省廳刑偵總隊的技術員拿著卷宗看了一個下午，飯都沒吃。有個老專家當場就問，你是哪個所的？有沒有六十？」
江陽笑著問道：「然後呢？」
其實江陽在心裡補充了一句，自己還真六十了，如果加上前世年齡的話。
「然後省廳點名了。」
他隨手一巴掌拍在江陽的肩膀上，比了個大拇指說道：「你小子出息了，省廳讓你本人親自帶著羅春燕案的案卷，還有教材材料，趕赴省城，當著評審組的所有人做一次完整的匯報答辯。答辯過了之後，不光教材立項的章能蓋下來，你這次羅春燕案破案的那些技
術都得立項，同時你小子的身份地位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要真能成，不說別的，最起碼我是下輩子只有一次跟你通電話的機會了。」
江陽哭笑不得，搖頭說道：「所長你這話說的，這哪能啊，就算出去，也是紅旗路派出所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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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杜文修的聲音，大家都沒接話。
景怡握著筆的手在顫抖，她低著頭，一筆一筆往下記筆錄，嘴唇咬得都沒了血色。
江陽沒反駁，他知道如果反駁的話，杜文修很有可能就不會繼續筆錄了。
當然了，江陽也沒贊同。
緊接著是杜文修繼續交代。
11月初的時候，他跟羅春燕吵架就是因為這個。
當時他在後巷罵了羅春燕，把羅春燕的眼睛打腫了。
到十一月八號夜裡的時候，羅春燕下班，杜文修去接羅春燕。
羅春燕跟杜文修說明天買車票回去，錢要不回來她就不要了，就當這兩個月白干，送給杜文修了。
聽到這話，杜文修急了，拉著羅春燕進了金水巷北頭的鍋爐房，說那裡方便二人好好說。羅春燕一聽這種事也不光彩，於是就跟著去了。
裡頭很黑，兩個人就這樣吵。
杜文修翻來覆去還是那套話，但羅春燕不聽。
她說她娘教過她，人窮不能志短，她不賺髒錢了。
「當時我上頭了。」
杜文修說道：「我本來就想嚇唬嚇唬她，讓她清醒一下。我掐住她的時候，意思就是你服個軟，點個頭，我就鬆手了。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屋裡變得安靜了，只能聽到磁帶轉動的聲音。
後面的事，杜文修都一樣一樣交代了。
他說他把羅春燕抱到牆角放平，從鍋爐房扯了一塊廢油氈蓋在她的屍體上。
「當時我就想著，羅春燕不能就這麼躺著吧，外頭風大。」
杜文修說的很認真，繼續道：「之後我又拿走了她的挎包，裡邊有，好像是一個身份證，一對耳環。不過她沒耳洞，這耳環是那種夾住的，不是穿透的。還有一個手絹包里有幾十塊零錢。回去之後我翻了之前的匯款單，照著描，練兩個晚上之後去郵政所匯了五百塊錢。」
「我當時想著多匯一點的話，她娘那邊就相信了。而且也算我替她盡了孝心吧。」
杜文修繼續道：「到月底時候，我去夜巴黎放話，取走了我這的行李。年底暫住證到期，我沒續，就這麼離開了江城。在兩個城市晃了幾個月之後，零七年落腳平洲，花一百五十塊買了張假身份證，從此改名為聞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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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錢呢？」
江陽問道。
「嗯，剩那兩千二百塊錢匯走了五百塊，剩下的這兩年花的差不多了。」
「好，這是你的口供筆錄，沒問題就簽個字吧。」
杜文修照做，足足八頁紙，他全部一頁一頁的看過，簽字畫手印。
完事之後，他自己也如釋重負，癱軟在審訊椅上。
「給孩子買回力鞋，花的是羅春燕的錢不？」
景怡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這話，杜文修崩潰了。
他掙扎著把手上的鐐銬弄得嘩啦啦作響，好似起來要掐景怡一樣。
景怡笑了笑，沒說話，把筆錄收起，在桌子上拍了拍，說道：「事實上，你裝好人只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並非什麼做善事積德。」
杜文修咆哮著罵髒話。
在走廊里，趙偉和趙建軍都沒走，全在長椅上面等著。
這時候，付秉毅出來對大家點了點頭，說道：「全撂了。」
趙偉一下從椅子上彈射起來，攥著拳頭狠狠揮了一下，很是興奮。但旁邊趙建軍立馬給了他一個腦瓜崩，趙偉這才發現場合不合適，氣氛很沉重，於是就把胳膊放下了。
秦束則是抱著自己的筆記本說道：「我算是明白了，什麼叫做不問案，問人心。」
「明白就回頭寫進你的本里。」
楚陽點了點頭，對江陽比了一個大拇指，誇讚道：「小江這審訊手法確實是高明。」
旁邊呂副所長也沒睡，見到現在案件落成，拍了拍江陽說道：「痛快，明天一早我把交接手續給你們準備好，趕緊把這個人押走。他在平州乾的那攤子事，就往場子裡邊送人那個，我們幫你們接管，繼續往下刨，放心就好。」
這時候，趙偉憋出來一句話說道：「我想不通啊，街坊鄰居都當他是好人呢，他幫人寫信還不要錢，他怎麼下得去手殺人的？」
「裝出來的好是為了披一張好人皮。」
趙建軍笑了笑，說道：「沒聽李副所長說嗎？他在平州乾的還是把姑娘往火坑裡推的活。干咱們這行不能光看表象。」
等到第二天上午，兩地辦完了交接，麵包車和桑塔納一前一後出了平洲。
杜文修被安排在麵包車中間一排，兩邊是趙建軍和楚陽。
他不光銬上了手銬，而且腳上還被打了鐐銬，完全是重刑犯的待遇。
一路上杜文修的頭都低著，蔫的像個醃蘿蔔。
等回到江城之後，後面幾天就全部在補全證據鏈了。
第三天上午現場指認。
今日向北頭鍋爐房拉滿了警戒線，居委會請了兩名見證人，鄭磊則扛著一台DV全程錄像。
杜文修戴著手銬從巷口開始走，指認當年案發的所有經過，包括但不限於他拉羅春燕的位置、吵架的位置，還有牆角原本廢油氈堆著的位置，以及二人大概怎麼走的、吵的什麼，全部都說的清清楚楚。
杜文修似乎已經認命了，就像個木偶一樣複述著當年的案發經過。
每一處都跟零六年現場勘察的照片對上了。
與此同時，還要指認金水巷郵政所。杜文修和那個姓王的營業員見了面，王營業員認出他的身份，簽了見證書。
第四天則是偵查實驗。按照杜文修的供述，民警從夜巴黎後門到鍋爐房，沿著他說的路線實際走了三遍，平均二十分鐘，跟供述時間完全對得上。
然後夜裡又做了一次聲音實驗，確定用正常說話，外面人站在最近的街面上，都一個字都聽不見。
這些偵查實驗完全解釋了當晚為什麼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任何人聽到消息，全部將實驗記錄封存在副卷之中。
另外魏長河那邊也給出了補充意見，供述的作案手法與原始屍檢認定的機械性窒息相吻合。
徐姐被請到所里做辨認，十二張不同人臉的照片混著編號擺開，她一眼就認出了杜文修。
徐姐在椅子上哭了一場，哭得很傷心。完事跟景怡說道：「閨女，開庭時候記得叫我，我說話算話，絕對會出庭作證。」
另外還有追贓的手續。在平州出租屋裡起獲現金和一個存摺，依法凍結，能追回來二千七百塊，需要走程序發還被害人家屬。
另外，陳淑芬跑了三趟分局和民政局，把刑事被害人的救助款也批了下來，足足五千塊。
江陽當初說過不給錢他就自己去申請。
現在陳淑芬把事全辦了，跟江陽要了地址，要把錢寄回羅春燕的老家，但江陽想了想，還是拒絕了，說自己過一陣會回羅家坳看一眼，到時候把錢全都捎過去。
除此之外，這幾天也來過一通平州的電話，是呂副所長打來的。
他依舊是那個大嗓門，從話筒里，隔著八百米遠就能聽到他的聲音。
「江陽同志，我給你報個信，我們已經把杜文修那條線全部給篩了一遍。站前三家歌舞廳，跟他對接的兩個領班都進去了。有四個姑娘是上個月剛被從老家騙來的，還沒來得及往廠子裡送，車票我們現在已經買了，給人送上回家的火車了。另外，這不光是擦邊，還有一些違法組織。」
「我們趕在奧運會之前把這顆雷排了。你這條線遞的不錯，回頭材料上見吧。」
江陽握著話筒感激道：「謝謝，謝謝，呂所辛苦。」
「嗨，不辛苦。好，沒事，掛了。」
掛斷電話之後，江陽站在原地愣了一會。
景怡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江陽，問道：「想什麼呢？」
「早一天抓住他，就會少幾個被騙進去的姑娘。」
江陽接過缸子喝了一口，然後搖頭說道：「這案子要是零六年就破了，那這兩年他在平州送進去的人一個都不會有，還是慢了。」
「江陽，能破就已經很好了。如果不是你，未來還會有更多更多的人被他禍害。」
「嗯，是這個道理。」
江陽點了點頭。
景怡溫柔地替江陽理了理衣領，說道：「好了，別有太大的壓力。我感覺你始終繃著一根弦，好似天下沒有你，就沒人能抓住壞人似的，放輕鬆，打理打理自己，接下來估計要去省廳露面了呢。」
江陽看著景怡白嫩修長的手指替自己整理衣領，不禁一愣，竟然紅了臉。
半晌之後，江陽才說道：「你問杜文修給孩子買鞋是用的他的錢，還是羅春燕的錢？
這話問的痛快！」
「哈哈。」
景怡捂著嘴笑了。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誰都沒說話，不過身形卻靠近了一些，互相依偎著。
三天之後，案子告破的消息已經在公安系統內小面積傳開了。
青嶺地區公安處的武德海把電話打到了紅旗路派出所，先是道喜。
客氣了兩三句之後，話鋒一轉問結案材料能不能把地區公安處配合協查的事情提上一筆？
接電話的人是孫守義，聽到這話孫守義直接被氣笑了。
「行啊。」
孫守義答應的很乾脆，然後問道：「老武，你哪天進山，哪天走訪，什麼時候采的血，你跟我說說日期和時間，我這就給寫上去。可得說清楚，別給遺漏了，少算了功勞就不好了。」
聽到這話，武德海支支吾吾起來，半天沒憋出個屁。
孫守義隨手撂下電話，對旁邊憋笑的江陽等人擺了擺手說道：「該幹嘛幹嘛去。」
至於石泉縣那邊，何廣順根本就沒來電話。還是江陽專門打了個電話把消息報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江陽還以為斷線了。
「抓著了就好，抓著了就好。」
他連續念叨了兩遍，然後說道：「等骨灰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派車接，送到山口，另外我還得想想這事怎麼跟顧幹部說————還有羅春燕她娘，估計接受不了，得挑她精神沒問題的時候說。」
六月最後一天，案卷裝訂成冊，摞起來足足十一本。
封面上面，無名女屍案已經改成了羅春燕被害案，旁邊多了一枚章，上面寫著已破。
全案所有證據鏈，所有卷宗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往後就是等法院開庭，等審判了。
至於杜文修，聽說他被打上腳鐐的時候嚇尿了。
這一天，孫守義在檔案室里站了很久。
次日，羅有弟坐兩天車趕到江城，從殯儀館辦理了認領手續。
在火化那天，江陽、景怡、付秉毅都到了。殯儀館的員工老許把骨灰盒捧了出來，鄭重交到羅有弟手裡。
骨灰盒的姓名整整齊齊寫著羅春燕三個字。
第二天，三人打算一起護送骨灰回羅家坳，找孫守義批了出差，並且追繳發還的錢和救助款也一併帶著。
依舊是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綠皮車，依舊是綠皮車倒中巴，到了石泉縣。
何廣順已經等在車站外頭了。
開著麵包車一路把江陽一行人送到青石鄉。
老田已經在香江派出所門口候著了。
「都準備好了，這事情瞞不住。家旺昨天在村里開會，把事情全都說了。」
老田壓低嗓門跟江陽一行人說道：「有罵杜文修的，有喊燕子命苦的，還有抹眼淚的，整個村鬧了一天吧。不過好在都是一村人，考慮到羅春燕她娘康秀英的精神狀態，各家各戶已經開始自發張羅了，抬的抬挖的挖，沒人要工錢。」
幾人點頭，一起護送骨灰進山。
而下葬日就定在晌午。
選在以前的墳邊上，是個半山坡，能直接看到村口的核桃樹。
大家說這樣的話，燕子每天都能親眼看到她娘。
下葬時候，村里來了大半的人，男人們輪著挖坑，女人們站在坡下，沒什麼人說話。
最後封土，有人哭了，一個傳一個，大家都哭了。
景怡紅著眼睛蹲在墳邊，從包里取出那雙並蒂蓮的鞋墊。
「你娘讓我捎給你的。」
景怡把鞋帶端端正正的放在骨灰盒邊上，說完之後就站起來，退到了江陽的身邊。
填土繼續著，土還是潮的。
很快，新墳堆就堆了起來。
沒有任何人跟康秀英說過燕子的事，她自己聽見動靜就來了，不過也沒人攔她。
康秀英就這樣順著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墳前，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潮濕的土壤。
顧家旺上前一步，想做些什麼，但又發現什麼都做不了，於是就這樣停住了。
康秀英看起來還是呆呆傻傻的。
她玩了一會土，又站起來說了一句：「回來就好。」
說完之後，康秀英又看向周圍的人，問道：「你們是在廣東回來的嗎？是我姑娘燕子叫你們回來捎信的嗎？」
說完，康秀英轉身下坡回家去了。
依舊是原先的走姿，背影也沒有變。
任誰都不知道這天的康秀英是清醒的還是糊塗的。
景怡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她扭過頭去趴在江陽的肩膀上抖著。
江陽拍了拍景怡的背，自己眼眶也是紅的。
當天下午村委會開會，追繳返還了二千七百塊錢，加上救助款五千塊，一共七千七百塊，全部存進了康秀英名下的存摺。
存摺由村委會代管，也就是顧家旺代管記帳，按月支出藥錢和日常嚼用。
而羅有弟和田貴生則監督，三方簽字之後，帳目還要一個季度一公開，讓全村人監督著。
所有手續都辦完之後，顧家旺把江陽送到了院外邊，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問道：「江陽同志，有個事我實在是拿捏不准，想聽聽你們的意思，看看怎麼辦。」
景怡面露疑惑之色，江陽則是問道：「是信的事嗎？」
「嗯，是。」
顧家旺應了一聲，問道：「這信還寫不寫了？」
這確實是個問題。
「還是寫吧。」
江陽嘆了口氣說道：「就照舊吧，一個月寫一封，就寫他在廣東過得挺好的，日子挺順的，讓娘按時吃藥，天冷添衣。」
聽聞此言，顧家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
任誰都不知道康秀英糊塗還是清醒，這信照寫就是了。
第二天一個大早，三人一起動身下山。
在路過村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老核桃樹底下，康秀英已經在那坐著了。
她懷裡抱著藍布包，臉朝著山外那條路望。
這一幕跟江陽他們頭一回進村那天一模一樣。
景怡的腳步頓了一下，想說些什麼。江陽趕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三人放輕腳步，從樹的另一側繞了過去，誰都沒有作聲。
之後田貴生把他們送到山口。
臨上車時候，江陽想起一件事，回身說道：「田哥，這次案子的協查材料也有，我把你們的名字全都報上去了，獎金不多，但絕對夠給你兒子買個電腦的，已經快下來了。」
田貴生搓了搓手笑道：「你報我幹啥呀？我就帶了帶路，這還能有功勞？」
「那肯定算是功勞啊。」
江陽看著他認真說道：「等錢下來之後，別再往別處填了，這種空子自己填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得往上報。這筆錢拿著給你兒子把電腦買了，計算機往後是大方向，孩子有志氣肯鑽研就別耽誤了，真的是大方向，您想想，等以後孩子有出息，賺了大錢，那不是能更好的往村里填錢嗎？修條路上去，整個山就都富裕了。」
田貴生愣在原地，嘴張了張，半天沒說話。
他想了想江陽說的話，最後重重點了點頭，說道：「買，這回一定買。」
很快，江陽和景怡三人上了車，中巴在盤山路上疾馳。
景怡靠著車窗看著外頭的山，從兜里摸出一顆糖，橘子味的自己剝開塞進嘴裡，荔枝味的那顆看都沒看，就順手塞到了江陽手心裡邊。
車窗之外是七月的山，很綠，一層一層往後退。
又過了一天，紅旗路派出所里，日頭正好。
江陽正在檔案室里整理案卷，在他記憶之中，還有好幾個大案子，都是能夠名震全省，甚至全國的要案。
而且是陳年積案，至今都未破。這幾個案子破了，他的新技術都會得到巨大的推廣，就比如法醫學方面的土壤微量分析，血液痕跡學，還有槍彈痕跡學————
這時候走廊里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是孫守義的大嗓門聲。
「江陽呢？江陽，快點上來。」
江陽聽聞，趕忙放下手中卷宗，急匆匆走出去，發現孫守義站在二樓樓梯口，手裡還攥著話筒線，電話都沒掛利索。
江陽趕忙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梯。
「所長，什麼事？」
孫守義上前一把攥住江陽的胳膊，激動地晃了晃說道：「分局來了電話，是吳振海打來的。你那十一本卷宗跟無名女屍案的案件詳情一塊報到省廳了。」
「那幫評審的老專家原本還壓著你的教材不簽字呢，現在一聽說壓了兩年的三無名案、羅春燕案破了，而且是十五天就告破，跨省直接把人薅回來，整個評審組都炸鍋了。
現在這幫老專家對你可是敬佩得很。」
「吳振海說，省廳刑偵總隊的技術員拿著卷宗看了一個下午，飯都沒吃。有個老專家當場就問，你是哪個所的？有沒有六十？」
江陽笑著問道：「然後呢？」
其實江陽在心裡補充了一句，自己還真六十了，如果加上前世年齡的話。
「然後省廳點名了。」
他隨手一巴掌拍在江陽的肩膀上，比了個大拇指說道：「你小子出息了，省廳讓你本人親自帶著羅春燕案的案卷，還有教材材料，趕赴省城，當著評審組的所有人做一次完整的匯報答辯。答辯過了之後，不光教材立項的章能蓋下來，你這次羅春燕案破案的那些技
術都得立項，同時你小子的身份地位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要真能成，不說別的，最起碼我是下輩子只有一次跟你通電話的機會了。」
江陽哭笑不得，搖頭說道：「所長你這話說的，這哪能啊，就算出去，也是紅旗路派出所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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