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梧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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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江陽到分局的時候,院裡的梧桐樹上已經有了知了聲。

  六月的太陽升得早,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光。刑偵技術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出印表機連續吐紙的聲音。景怡抱著一摞材料站在門口,見他過來,先把手裡的豆漿遞了過去。

  「沒加糖。」她說,「你這兩天胃不舒服,少喝冷的。」

  江陽接過紙杯,往裡看了一眼。黑皮本已經被放在操作台上,透明物證袋外面貼著昨天的封條。技術員老趙戴著口罩,正用放大鏡檢查封面那道摺痕。

  「還沒啟封?」江陽問。

  「等你們來簽字。」老趙抬起頭,「按規定,昨天封存,今天開封,兩個經手人見證。付隊已經在裡面了。」

  付秉毅果然站在操作台另一側,手裡拿著登記表。他看了一眼江陽,指了指旁邊的簽字處。

  「先核對封條,再開。」

  江陽把物證袋正反面都看了一遍,封條上的時間、編號和經手人姓名清楚完整。他簽下自己的名字,景怡也在旁邊補了見證。老趙這才用剪刀沿著封口慢慢剪開。

  黑皮本露了出來。

  封面的皮革已經發硬,邊緣磨得發白。右下角那道摺痕並不是普通的彎折,像是曾經被人用力夾在什麼東西里。紅線貼著書脊,線頭打了一個很小的結,結上沾著淡淡的灰。

  老趙先拍照,再用鑷子把紅線挑起。線下壓著一張薄薄的白紙,只有半個指甲蓋大小,上面印著一個模糊的藍色圓點。  「像是帳本上的標記。」景怡說。

  「先別猜。」付秉毅說道,「全部按原狀記錄。」

  老趙翻開第一頁。紙張發黃,卻沒有潮痕。前面十來頁是招生名單,每一行只有姓名、年齡和一個數字。有的數字後面畫著圓圈,有的被紅筆劃掉。再往後,是課程安排和收款記錄,日期集中在九八年五月到六月。

  「這不是普通的筆記本。」江陽低聲說道。

  「像培訓部的內部帳。」景怡翻著複印出的影像,「姓名後面的數字可能是已交金額,圓圈表示結清,劃掉的就是退費或者作廢。」

  老趙翻到中間,停住了手。

  那一頁的字跡明顯變了。前面是原子筆,後面幾行卻用了鋼筆,筆畫細而硬,橫折處有力。頁面上寫著:六月五日,林老師來問退費;六月六日,石建國說不要再收;六月七日,木板已經放到後牆。

  最後一行只有七個字:黑本不能留在這裡。

  「這是誰寫的?」景怡問道。

  「要做筆跡鑑定。」老趙把那一頁單獨拍下來,「不過從書寫習慣看,前後不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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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陽低頭看著那七個字。最後一個「里」寫得很輕,像寫到一半突然停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個小點。紙張右上角有一道油污,和周小軍手指上的黑印顏色很接近。

  付秉毅拿起電話,通知趙偉把周小軍重新帶來,準備做比對詢問。  「先問木板。」他說,「把時間、數量、從哪兒搬到哪兒,一項一項問。」

  周小軍被帶進訊問室時,臉色比昨天更差。他穿著一件舊藍褂子,袖口沾著洗不乾淨的機油。趙偉把一張白紙放在他面前,讓他照著黑本上的幾行字,寫下『六月七日、後牆、木板』幾個詞。

  周小軍拿筆的手微微發抖。

  「我沒上過幾天學,寫不好。」

  「寫不好也要寫。」趙偉說道,「照著寫,不是讓你回憶。」

  他寫完以後,江陽從單面玻璃後看了很久。周小軍的「七」字最後一橫往下壓,黑本上的「七」卻往上挑;「板」字的木旁也不一樣。初步看,不像同一人。

  趙偉把記錄本合上,又問:「六月七日晚上,陶文斌讓你搬了幾塊木板?」

  「六塊。」

  「從哪裡搬?」

  「舊倉庫。」

  「舊倉庫在什麼位置?」

  德、奇、。  「學校後面,靠著圍牆。」

  「你昨天說是城南。」

  周小軍低下頭,不說話。

  趙偉把兩份筆錄並在一起,「到底在哪兒?你別想著說少一句就能過去。地址不清楚,木板也不可能自己走到牆根。」

  過了半分鐘,周小軍才說:「城南舊機修廠,原來存廢料的棚子。陶文斌說那裡沒人去,讓我把東西先搬出來。」

  「為什麼是晚上?」

  「他說白天有人看見不好。」

  「誰會看見?」

  「我不知道。」

  「木板後來去哪兒了?」

  「我搬到牆邊,陶文斌叫我回去拿繩子。等我回來,東西已經不在了。」

  「你沒問?」  周小軍把手放到膝蓋上,指甲縫裡的黑色污垢清晰可見。

  「陶文斌說別問。」

  「他說什麼?」

  「他說有人替我擔著。」

  「這個人是誰?」

  周小軍搖頭,「我真不知道。」

  江陽走進訊問室,把黑本上那一頁的照片放到桌面上,卻沒有推到周小軍手邊。

  「你見過這本本子嗎?」

  周小軍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他的眼神先落在紅線上,又挪到最後那一行字上。

  「我沒見過。」

  「你不用急著回答。」江陽說道,「我們只問你看見過什麼。九八年六月七日晚上,陶文斌有沒有帶過一本黑皮本?」

  周小軍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手裡有個本子,黑的,裝在衣服裡面。」

  「是不是這個?」

  「看不清。」

  「有紅線嗎?」

  「好像有。」

  這句說出來以後,周小軍像是一下子泄了氣,靠在椅背上。

  「那晚十點多,陶文斌叫我去舊機修廠。我到棚子裡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了。旁邊還有一個人,戴眼鏡,穿白襯衫。」

  「張友川?」

  「我不知道名字。」

  「你以前見過他嗎?」

  「在培訓部見過。那個人說話很快,來找過陶文斌。」

  「他們說了什麼?」  「我在外面搬東西,只聽見陶文斌說,『帳不能再放了』。戴眼鏡的說,『已經有人看見了』。後來他們讓我要把木板搬走。」

  「為什麼搬到學校後牆?」

  「他們說牆邊有個地方能擋住。」

  「擋住什麼?」

  周小軍抬頭看著江陽,嘴唇動了幾次,才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江陽沒有追著問。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夾,起身時看到周小軍的目光一直追著那條紅線。

  「你還想起什麼,隨時告訴我們。」

  周小軍忽然叫住他。

  「江警官。」

  「還有事?」

  「那個戴眼鏡的,袖子上有一塊白印。」

  「什麼白印?」  「像粉筆灰。他那天一直擦袖口。」

  江陽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

  從訊問室出來,景怡迎了上來。

  「技術室有結果了。黑本上的指紋很雜,前幾頁有趙曉燕和張友川的,後面那頁提到六月七日的字跡,暫時只發現一個殘缺指紋。」

  「周小軍的?」

  「不是。指紋紋路太少,暫時不能認定。」

  「帳目呢?」

  「有個名字反覆出現,叫『林晚秋』。她不是收款人,是在備註欄里被寫了三次。第一次後面是『退』,第二次是『追』,第三次只有一個問號。」

  江陽把這三個字記在本子上。

  「再查匯款底單。趙曉燕有沒有用過別的名字,培訓部的收款帳戶是誰開的。」

  「已經讓秦束去銀行了。」景怡說道,「不過九八年的資料不一定全。」

  「能找到一張是一張。」  中午之前,秦束從銀行趕回分局,額頭上全是汗。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到桌上,先喝了半杯涼水。

  「帳戶開在縣城信用社,戶名是新聲文化培訓部,負責人趙曉燕。九八年五月到六月,一共收進二十七筆款,轉出三筆。三筆轉出都去了一個私人帳戶,戶名叫陶文斌。」

  「金額?」江陽問。

  「第一筆八百,第二筆一千二,第三筆三千。每筆都在林晚秋出事前後。」

  景怡把銀行底單攤開。第三筆的日期是六月七日下午,金額三千元,附言欄里寫著四個字:材料費。

  「這筆是誰存的?」江陽問。

  「銀行只留著經辦櫃員的名字,現金存入,沒有身份證複印件。」秦束說,「不過櫃員還在,現在是信用社主任,答應下午過來說明。」

  付秉毅敲了敲桌面。

  「六月七日下午收三千,晚上林晚秋出事。這個時間太接近,但仍然只是時間上的接近。」

  「我明白。」江陽說道,「先把資金流向查清。」

  下午兩點,老櫃員來了。她姓羅,頭髮已經花白,進門後先看了一眼底單。

  「這張我有印象。」羅主任說,「那時候培訓部經常來存錢,趙曉燕自己來得多。六月七日這筆不是她存的。」  「您記得是誰?」

  「一個男的,三十歲上下,戴眼鏡,穿白襯衫。說話挺客氣,還問我能不能把備註寫成材料費。」

  江陽和付秉毅對視一眼。

  「您當時為什麼記得?」

  「他拿出的零錢多,三千塊全是舊票子,我點了兩遍。後來他又問,如果退費,錢從哪個帳戶出。我說按規定從原帳戶走,他就沒再問。」

  「您能確定是張友川嗎?」

  羅主任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我只見過那一次,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不過你們給我看的照片裡,像是他。」

  江陽把照片收回,不讓她繼續看。

  「我們按不確定記錄。您還記得他離開時拿了什麼嗎?」

  「一個黑色本子,夾著紅線。他把本子放在櫃檯上,寫完以後又拿走了。」

  「本子上有沒有寫名字?」

  「我沒看清,只看見第一頁上有『林』字。」  證言做完,羅主任在筆錄上逐頁簽字。她起身時忽然回過頭。

  「你們查的是林老師的事吧?」

  「是。」

  「那時候她來過一次。她問我培訓部有沒有給學生退過錢。我說銀行只看轉帳,不知道誰退沒退。她站在門口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孩子的錢不能讓人拿去填窟窿。』」

  「她有沒有說窟窿是什麼?」

  羅主任搖頭,「沒有。她看著挺生氣,也挺害怕。」

  送走羅主任以後,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窗外有人在院子裡倒車,喇叭按了一聲,又很快停下。

  景怡拿出一份剛列印的材料。

  「陶文斌的現住址查到了,在城南舊機修廠附近。廠子早就倒閉了,裡面現在分成幾個小倉庫。他本人在縣運輸公司做過十年,前幾年下崗,現在給人修摩托。」

  「去找他。」付秉毅說道。

  「要不要先申請搜查?」秦束問。

  「先詢問。」江陽說道,「沒有新的現場證據,直接搜查容易打草驚蛇。」  舊機修廠離分局不遠,騎車只要十分鐘。院牆上還留著當年的紅色標語,字被雨水沖得只剩下半邊。大門旁邊新釘了一塊木牌,寫著「摩托維修,補胎,電瓶」。

  陶文斌正在給一輛嘉陵摩托換火花塞。他四十多歲,身材不高,右手拇指少了一截。看見警車停在門口,他先把工具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

  「找誰?」

  「陶文斌?」

  「是我。」

  「我們是分局刑偵隊的。關於九八年青山鄉中心小學的一起死亡案件,想向你了解情況。」

  陶文斌的眼神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到江陽胸前的證件上。

  「那案子不是早結了嗎?意外摔倒。」

  「現在有些材料需要重新核對。」

  「我一個修車的,能知道什麼?」

  「你當年給周小軍做過擔保。」

  陶文斌笑了一下,「鄉里鄉親的,寫個名字而已。」  「六月七日晚上,你有沒有讓周小軍去舊倉庫搬木板?」

  笑容從他臉上慢慢退下去。

  「沒有。」

  「周小軍已經說了。」

  「他怕擔責任,什麼都能往我身上推。」

  江陽沒有馬上拿出筆錄,只問:「你那天晚上在哪裡?」

  「在家。」

  「誰能證明?」

  「我媳婦。」

  「當時她的住址?」

  陶文斌眉頭一皺,「你們查這個幹什麼?」

  「核對時間。」  「十年了,誰還記得那麼清楚?」

  「所以更要把能記得的人找出來。」

  陶文斌把毛巾搭在肩上,轉身走進維修棚。棚子裡堆著幾隻鐵桶和舊輪胎,後牆靠著一扇拆下來的木門。江陽注意到木門背面有幾道新舊不一的刮痕,像曾經被什麼東西拖過。

  「這裡以前是舊機修廠的倉庫?」

  「現在是我的鋪子。」

  「九八年六月七日,這裡有沒有人來過?」

  「沒有。」

  景怡站在門外,忽然看見牆角有一個已經生鏽的鐵製貨架。貨架底層積著灰,灰里壓著幾截舊麻繩。她沒有碰,只用相機拍了下來。

  陶文斌看見她的動作,臉色一沉。

  「你們來問話就問話,別亂拍我的東西。」

  「只是記錄現場。」景怡說道。

  「這裡不是案發現場。」  江陽看著他,「現在還不能確定。」

  陶文斌冷笑一聲,低頭點菸。打火機連按兩次才著,煙霧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一半。

  「林老師的事,我聽說過。她是自己摔的,跟我沒關係。」

  「她出事前一天,你有沒有去過學校?」

  「沒有。」

  「有沒有見過張友川?」

  「誰?」

  「新聲培訓部負責招生的人。」

  陶文斌把菸頭在鐵桶邊磕了磕,「不認識。」

  江陽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九八年培訓部的登記複印件。收款人一欄旁邊,有三筆轉帳記錄,戶名都是陶文斌。

  「那這三筆錢從哪兒來的?」

  陶文斌盯著紙面,過了幾秒才說:「借我的帳戶走一下,趙曉燕讓我幫忙收。」  「為什麼不用她自己的帳戶?」

  「她說培訓部剛開,帳戶還沒辦好。」

  「六月七日那三千塊,是誰存的?」

  「我不知道。」

  「銀行櫃員說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戴眼鏡的人多了。」

  「他是不是張友川?」

  「我說了,我不認識。」

  江陽把底單收起來,語氣沒有變化:「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周小軍說你們在舊倉庫談過帳,為什麼六月八日你讓他離開學校,為什麼帳本里寫著六月七日木板已經放到後牆?」

  陶文斌的菸灰掉在鞋面上。他沒有立刻彈掉,直到菸頭燒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你們拿一本破本子就想定我的罪?」

  「我們只是在核對。」  「那你們慢慢核對。」

  他把菸頭扔進鐵桶,轉身去拿扳手。江陽看見他右手拇指的缺口,忽然問:「你的手指什麼時候傷的?」

  「修車傷的。」

  「哪一年?」

  「忘了。」

  「是九八年六月之前,還是之後?」

  陶文斌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跟案子有關係嗎?」

  「目前還不知道,所以要問。」

  陶文斌沒有回答。

  江陽記下這個停頓,合上本子。「我們會再來。」

  三個人走出維修棚,景怡低聲說道:「他撒謊的地方很多,但沒有一句能直接對上。」  「先查他的手。」江陽說道,「九八年的工傷、醫院記錄、廠里同事,都要找。」

  「還有那幾截麻繩。」景怡回頭看了一眼,「灰是新的,繩子卻很舊。要不要申請提取?」

  「先請技術人員來拍照、取樣,別動現場。」

  他們剛走到門口,維修棚里突然傳來一聲金屬落地的響聲。江陽回頭,看見陶文斌站在貨架旁,正彎腰撿東西。他的身體擋住了貨架底層,像是故意不讓人看見。

  江陽停了兩秒,沒有回去。

  「景怡,通知技術室。」

  回到分局,秦束已經把九八年縣醫院的舊病歷複印件送來。陶文斌的右手拇指在六月六日晚上做過清創,登記理由是「機械擠壓傷」,接診醫生的備註只有一句:患者拒絕說明受傷地點。

  「時間對上了。」景怡說道。

  「只能說明他在六月六日受過傷。」江陽翻著病歷,「還不能說明和林晚秋有關。」

  「可他今天說忘了。」

  「撒謊是事實,傷因還要查。」

  付秉毅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隻小型錄音機。  「技術隊從黑本里發現一個夾層。」

  江陽抬起頭。

  「封面裡面有一層薄紙,原來被膠水粘住了。剛剛取出來,裡面只有一段錄音帶的編號,還有半張紙。」

  「錄音帶在哪裡?」

  「查封清單里那盒舊磁帶,已經送去修復。編號是『A-06-07』。」

  付秉毅把半張紙放在桌面上。紙邊參差不齊,像從本子裡硬撕下來的。上面是同一種細硬的鋼筆字,只寫著三行:

  「不是摔倒。」

  「她知道錢去了哪裡。」

  「如果我來不及,把原稿交給周老師。」

  最後一個字被水漬暈開,只剩下半個「周」。

  景怡盯著那半張紙,輕輕吸了一口氣。

  「周老師是周雪梅?」  「目前看,只有她。」江陽說道。

  付秉毅拿起電話,「馬上聯繫周雪梅,問她手裡那本字帖什麼時候拿到的,林晚秋有沒有當面說過這幾句話。」

  電話撥出去很久才接通。周雪梅正在學校上課,聽見江陽說明情況後,聲音明顯發緊。

  「林老師沒說過『原稿』兩個字。」

  「那她有沒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

  「就是那本字帖。她說讓我收著,說以後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她沒有留下別的東西。」

  「什麼時候說的?」

  「出事前兩天。」

  「她當時有沒有提到培訓部?」

  周雪梅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帳目有問題,有人把學生交的錢轉走了。她已經找到一份原始鑑定意見,準備把兩件事一起交給縣裡。」

  「原始鑑定意見在哪裡?」

  「她沒有告訴我。她只說,東西不能放在家裡,也不能放在學校。」  「那本字帖里有沒有夾東西?」

  「我沒翻過。」

  「現在還在你家嗎?」

  「在。」

  江陽放慢語氣:「周老師,等我們過去提取。無論裡面是什麼,都先保持原樣。」

  「江警官。」周雪梅突然問,「是不是有人想把它找出來?」

  「為什麼這麼問?」

  「昨晚有人敲我家門。敲了三下,沒說話。我開燈以後,門外沒人。」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你有沒有看見人?」

  「沒有。門縫下面有一張紙,早上我才發現。」

  「紙還在嗎?」  「我沒敢動。」

  「把門鎖好,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現在過去。」

  江陽掛斷電話,立即叫上景怡和趙偉。付秉毅留在分局安排對陶文斌的控制,同時通知技術室準備物證袋和照相設備。

  周雪梅住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家屬樓里。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兩盞,白天進去也顯得昏暗。她打開門,先讓幾個人穿上鞋套,然後指著門縫邊的一張白紙。

  紙只有巴掌大,上面沒有字,正中卻畫著一條紅線。

  那條線很直,像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末端打了一個結。

  景怡蹲下拍照,趙偉在樓道口觀察四周。江陽沒有碰紙,只問:「你昨晚幾點聽見敲門?」

  「十一點二十左右。」

  「你當時在做什麼?」

  「備課。敲門聲很輕,我以為是樓上的孩子。」

  「有沒有聽見腳步?」

  「沒有。過了大概半分鐘,我才走到門口。」  江陽抬眼看了看樓梯。門口正對著消防通道,右邊是一扇常年關不嚴的窗,窗外能看見一條狹窄的巷子。有人如果從樓梯下去,不到十秒就能繞到後門。

  「字帖在哪裡?」

  周雪梅把他們帶進臥室,從衣櫃最下層取出一個舊紙盒。紙盒外面包著兩層報紙,報紙的日期是九八年六月三日。她一直沒有拆過。

  技術人員現場拍照、編號。江陽戴上手套,沿著膠帶邊緣慢慢剪開。裡面是一冊藍布封面的字帖,封面上寫著「蘭亭序」三個字。前面幾頁是林晚秋的臨摹,字跡端正,越往後越急,最後一頁只寫了半行。

  「風急天高,紙在……」

  後面的字被撕掉了。

  景怡把字帖翻到封底,夾層里落出一張摺疊的薄紙。紙上沒有原始鑑定意見,只有一串數字:6-17-3,後面畫著一個小小的黑點。

  「像檔案號。」趙偉說。

  江陽沒有出聲。他想起檔案室登記本上的日期,九八年六月十七日,正是那份原始意見被轉交的日子。

  「再看紙盒。」他說。

  周雪梅把紙盒遞過來。盒底有一層硬紙板,邊角比其他地方厚。技術人員用鑷子撬開,裡面藏著一張已經發脆的複寫紙。

  複寫紙上只剩下幾行模糊的字:  「檢驗編號:98-0617。」

  「死者頸部……」

  「意見:不能排除……」

  最後一行被人用黑墨水塗掉,墨跡下面還能看見一個「外」字。

  江陽拿出手機,把現場情況逐項報告給付秉毅。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付秉毅說:「先封存。周老師今天搬到親屬家住,安排兩個人輪換保護。複寫紙和字帖送市局文檢,原始鑑定意見按編號追。」

  「明白。」

  掛斷電話後,周雪梅站在門邊,臉色發白。

  「江警官,」她問,「這是不是林老師說的那份東西?」

  「現在還不能確定。」

  「她是不是沒有摔倒?」

  江陽看著她,沒有越過證據給出結論。

  「我們會把每一處疑點查清楚。」  周雪梅點了點頭,手指卻一直捏著衣角。

  離開家屬樓時,天色突然陰了下來。巷子裡一輛黑色摩托車從他們身邊駛過,車速很快,后座的人回頭看了一眼周雪梅家的窗戶。

  趙偉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要不要攔?」

  江陽抬手阻止,「記車牌。」

  摩托車拐進巷口,車牌最後兩位被泥擋住,只能看清前面的縣牌和一個「7」。

  「先別追。」江陽說道,「把方向報給路口民警,查清車主再說。」

  回到車上,景怡把那張紅線紙的照片調出來。紅線的末端有一個很小的分叉,和黑皮本上夾著的紅線結法不同。

  「不是同一根。」她說。

  「但畫線的人知道黑皮本的樣子。」江陽說道。

  「或者他只是想讓我們這麼想。」

  江陽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舊樓和電線桿,沒有回答。手機在這時響了,是市局技術室打來的。  「江警官,黑皮本上的殘缺指紋有初步結果。」

  「是誰?」

  「不是張友川,也不是趙曉燕。指紋比對庫里沒有完全匹配,但有一處特徵和九八年卷宗里的一枚指紋相似。」

  「哪份卷宗?」

  「林晚秋死亡案的現場勘查記錄。指紋屬於當年的記錄人員,名字叫陶文斌。」

  車裡沒人說話。

  技術員又補了一句:「只能說特徵相似,不能直接認定是同一枚。還要等完整比對。」

  「把原始數據發過來。」江陽說道,「再查陶文斌當年有沒有接觸過現場物證。」

  電話掛斷,景怡問:「他不是說自己沒去過學校嗎?」

  「他說過很多次不認識、不知道。」江陽說道,「現在最要緊的是確認,指紋是怎麼留在本子上的。」

  付秉毅又打來電話,聲音很沉。

  「市檢察院那邊查到一件事。九八年六月十七日,縣局刑偵科確實收過一份原始鑑定意見,但登記人不是沈國安,也不是當年的專案組成員。」  「是誰?」

  「陶文斌。」

  江陽握緊了手機。

  「他當時只是運輸公司的臨時司機,為什麼能進刑偵科?」

  「登記上寫的是『協助送達』。更奇怪的是,材料簽收之後,沒有再進入卷宗。」

  「原始意見現在在哪兒?」

  「還在查。縣局舊檔案室下午要清理一批受潮材料,我們已經讓他們暫停。你們馬上回來,準備去現場。」

  車外響起第一聲悶雷,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連成一片。江陽把黑皮本的照片、字帖里的數字和六一七登記日期排在一起,最後一行數字像一根沒有拉直的線,指向十年前那個被撕掉的下午。

  他抬頭對景怡說:「通知秦束,查九八年六月十七日當天,陶文斌駕駛的車輛和出入縣局的登記。再讓趙偉去找石建國,問他有沒有見過那份原始意見。」

  「如果石建國也不說呢?」

  「那就問他為什麼在審批表上留下了半個『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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