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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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陳成特意繞道去了較遠的一個里,買了一大碗燉得耙爛的羊肉,就著兩大個饃,吃得渾身暖熱。

  回到苦槐里,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疤熊帶著兩個嘍囉,正堵在他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陳成面不改色,徑直走了過去。

  這一次,他沒再刻意目光躲閃或縮起肩膀,走到疤熊面前停下,腰背自然挺直,略一頷首,聲音平穩地喊了聲。

  「疤爺。」

  「回來啦?」

  疤熊斜叼著根草莖,歪頭打量著他,似笑非笑。

  「聽說你練武了?咋樣嘛?」

  「龍山館下院,也就那樣,好歹混口飽飯。」陳成道。

  「挺好。」

  疤熊點了點頭。

  「啥時煉出血氣,成了真正的武者老爺,可記得早點言語一聲,我好給你家免了平安錢!」

  「……疤爺說笑了,我想練出血氣,怕是難。」

  陳成應付了一句。

  疤熊擺了擺手,不置可否。

  等陳成告辭走遠後,旁邊一個嘍囉,眯著眼,壓低嗓子道。

  「疤爺,賴頭死前最後結過梁子的,就是這小子,會不會……」

  「不像。」

  疤熊啐掉嘴裡的草莖,眯眼望著陳成消失的方向。

  「我下午去看過,現場沒留下任何線索,也沒有打鬥的痕跡,是個老手,陳家這小子……」

  疤熊頓了頓,似乎在掂量。

  「他剛進武館沒幾天,撐死也就比個泥腿子強些……賴頭再廢,也是見過血的,哪能一照面就死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兩個嘍囉都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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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熊眯著眼,像是還在盤算什麼,嘴裡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不過……進了武館,膽子倒是見長了。」

  「疤爺……」

  旁邊那嘍囉想了想,又道。

  「咱黑狼幫昨晚跟清河幫談崩了……周龍他們家,咱是不是可以動了……」

  「啪!」

  沒等那嘍囉把話說完,疤熊已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踏馬自己想死,可別連累老子!周龍歷來孝順,動他家人,他能跟你玩命!」

  「況且,幫會間那點事兒,都是上頭的老爺們做主,今兒談不攏,明兒難保就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歡!」

  疤熊咧了咧嘴,幾乎一字一頓道。

  「除非哪天幫主下令,否則,誰也別打周龍家的主意!別給老子沒事找事!」

  ……

  苦蕎里。

  歪脖樹下的小院中,還殘留著一股甜腥鐵鏽的氣味。

  與賴頭同住的三個黑狼幫嘍囉,此刻正面色如土地站在院牆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往日那點街頭混跡的油滑與兇狠,此刻被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壓得不見蹤影。

  他們面前,正立著一個與這破敗小院格格不入的男人。

  身材魁梧,骨架寬大,穿著一身質地紮實的靛藍勁裝,外罩一件半舊但乾淨的藏青馬褂,腰間束著牛皮革帶。

  一張國字臉布滿濃密的絡腮鬍,眼神沉得像兩口深潭。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壓,讓那三個嘍囉感覺就像被利爪扼住了咽喉。

  「趙、趙爺放心!您的話,我們一個字都不敢忘……就是掘地三尺,我們也要把那該千刀萬剮的兇手揪出來!」

  「你們只有一個月。」

  「……是!我們記住了!一個月!」

  三個嘍囉被那如有實質的威壓與殺意碾得幾乎魂飛魄散,只能搗蒜般拼命點頭,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漢子最後瞥了一眼賴頭的屋子,便自拂袖離去。

  那魁梧的背影,裹挾著令人窒息的低壓,消失在巷口愈發深沉的暮色里。

  直到此刻,那三個嘍囉才像被抽走骨頭般,癱坐了下去。

  「真沒想到,賴頭那爛貨……背後傍的竟是這位爺!」

  其中一個胖子咂著嘴道。

  「怪不得他以前總能摸准商行送貨的線,劫了貨也屁事沒有……」

  另一個瘦些的傢伙,滿臉疑惑。

  「可那天……不就是這位爺,親手把賴頭的腿給廢了嗎?」

  胖子冷哼道:「還不是怪賴頭自己,沒把送貨的雜役滅口,被捅到商行東家那……趙爺肯定得給個交代。」

  「先不說那些了!」

  一直沒開口的那人,眯著眼,喃喃低語。

  「你倆有沒有覺得……賴頭那眉眼,尤其是鼻樑和下巴……跟趙爺……是不是有點……」

  另外兩人怔了怔,異口同聲道。

  「嘿!你還真別說!」

  ……

  三天後的傍晚,陳成比往常提早了些離開武館。

  通常來說,早退是不被允許的,方胖子唯獨給了陳成通融。

  穿過熟悉的,充斥著污濁與惡臭的南三衛,一路向北,街巷逐漸寬闊整潔,兩側多了不少磚木結構的小院、小樓。

  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糞溺與霉腐的氣味幾不可聞,取而代之的是食物、油脂、燒柴等氣味。

  往來行人衣著雖仍多樸素,但補丁少了,面色也不似貧民窟那般枯槁。

  昭城的龐大,遠超陳成前世認知中的古代城池。

  從城牆根算起,百戶為一里,十里成一衛,足足百衛方才只是南外城貧民窟的範圍。

  百衛之外,才是南外城七十二坊。

  至於坊市以北,那牆高池深、守衛森嚴的內城,對陳成而言,始終是觸不可及的虛妄蜃樓,至今未曾踏足過半寸。

  樂南坊,照福樓。

  兩層木樓,匾額漆黑,門口掛著鮮亮的酒旗,小廝在旗下熱情攬客。

  見一身汗濕舊衣的陳成靠近,小廝還以為是要飯的,蹙眉咧嘴,正要驅趕。

  「找周龍。」

  陳成在他開口前,報出了小龍的名字。

  小廝立刻堆起笑臉。

  「哎喲!原來是周爺的朋友!快請快請,周爺他們早到了,都在樓上雅間等著呢!」

  他側身引路,將陳成帶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二樓一間臨街的包間。

  輕輕推開門。

  屋裡已經坐了四個人。

  小龍坐在右首,換了身乾淨的灰色布衣,手臂上纏著些帶血的繃帶,氣色倒還好。

  主位和左首坐的是另外兩個熟人,梁光和曹八斗。

  都是小時候一起在泥地里滾大的夥伴,只不過如今身份不同,終不似少年時。

  「阿成哥。」

  虎妞坐在小龍右邊,輕輕挪了挪一旁空著的椅子。

  陳成走過去坐下,朝眾人一一打了招呼。

  簡單寒暄後,小龍招呼跑堂上菜。

  很快,三葷四素擺滿了不大的圓桌,菜式不算精細,但分量紮實,肉片肥厚,配上一壺燙好的清酒,可算是一頓體面的席面了。

  「小龍,今兒這頓到底是為個啥,非把我和八斗都叫來?」

  梁光第一個動筷,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陳成。

  「都是哥們,我便直說了……」

  小龍咧嘴一笑,爽利道。

  「阿成哥失了商行活計,我原本是想托你和八斗幫忙,拉他一把。」

  「哪想我昨晚回到家,虎妞才告訴我說,阿成哥已經拜入龍山館下院,倒是不必再麻煩你倆……」

  小龍說著,親自給梁光和曹八鬥倒了酒,見陳成擺手,便沒倒給陳成。

  「這桌酒菜兩天前就已定下,我索性便沒退,權當約你們聚一聚,來,先干一杯!」

  「干。」

  三人酒杯相碰,杯沿高低與座次無異。

  酒一下肚,三人的話便都多了起來。

  梁光話里話外,多是巡衛司的規矩與體面,偶爾提及某位上官,語氣立時變得恭謹。

  曹八斗則把十年苦讀、秀才功名掛在嘴邊,言語間滿是對來年『州府文選』的期待。

  小龍兩頭附和,給足了面子,他倆對小龍也還算客氣,畢竟是清河幫里煉出血氣的武者,地位不同。

  但對陳成,他倆雖不至於失禮,卻是肉眼可見的疏遠。

  「阿成哥,你不喝一杯?」

  虎妞輕聲詢問,見陳成搖頭,她嘴角不易察覺地揚起一線。

  「那就多吃些菜。」

  「好。」

  陳成也倒真沒客氣。

  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聽著三人交談中的有用信息。

  比如,冬稅可能會長,來年可能還會徵兵,若有官身功名,便可減免部分賦稅,族親豁免三次兵役。

  酒過三巡。

  話頭不知怎麼又繞回到陳成身上。

  「小成如今在武館,也好。」

  梁光抿了口酒,語氣像在點評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總歸是條出路。不過習武不易,尤其是龍山下院,押上性命不說,前程……還得看造化。」

  曹八斗接過話茬,笑容溫和卻帶著距離。

  「不管怎麼說,強身健體總是好的。我輩讀書人,也講究個禮樂射御書數,六藝俱全嘛。」

  「小成,若有閒暇,不妨也找位教書先生帶你開蒙識字,明些事理,將來再想謀生……也更容易些。」

  「確實。」

  陳成點了點頭,並沒多說什麼。

  梁光仗著親戚的關係,做了南三衛巡衛司書吏,手握些許實權,人脈通達。

  曹八斗家中偶然發跡,脫產念書十餘年,已得秀才功名,有了踏入仕途的資格,前途光明。

  他倆言語間,難免有官僚式的關懷和腐儒式的勸導。

  可說到底,並非刻意貶損陳成。

  只是階層與認知帶來的天然俯視罷了。

  見陳成『願意』聽,二人徹底打開了充滿優越感的話匣。

  醉意朦朧間,那點分寸感也漸漸迷失。

  「小成啊,不是哥說你……」

  梁光拍著桌子,口吐酒氣。

  「煉那勞什子血氣,真當是泥里刨食那麼簡單?就憑你……糊塗啊……」

  他頓了頓,又道。

  「還有小龍你……清河幫那是人待的地兒嗎?成天打打殺殺,腦袋別褲腰上……」

  「最後撈著的,還不就是上頭老爺們指縫裡漏的那點?老爺們動動嘴皮,你們幫會就得拿命去打去殺……唉……」

  「那可不?」

  曹八斗在一旁應和,道。

  「小龍,聽兄弟一句勸,別幹了!想法子弄個百八十兩銀子出來,讓光哥在巡衛司里使使勁,給你謀個正經差役的位置!這輩子也就穩了!」

  他頓了頓,又瞥向陳成,語氣輕飄飄的。

  「小成,你也是一樣,武館那『賣身契』就一唬人的玩意兒!只要錢到位,光哥隨隨便便就能給你鏟了!信不信?」

  「……」

  酒菜的熱氣在油燈光暈下氤氳,舊日情誼在現實的階差前顯得單薄而微妙。

  小龍默默地自斟自飲,心口不斷被辛辣的酒液灼痛。

  虎妞也低下頭,不再動筷。

  倒是陳成情緒平穩如舊,繼續吃著桌上難得的肉食,只是握筷的手,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

  良久,酒殘菜冷。

  「行啦,吃得也差不多了,走,跟我換個地方,去遺夢閣樂呵樂呵……嗝……」

  梁光眯著泛起醉意的眼睛,臉上露出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笑容。

  曹八斗再不提什麼聖人斯文,勾肩搭背地湊了上去。

  小龍看了一眼身邊的虎妞,剛想開口推拒,卻被梁光和曹八斗一左一右拉住,附耳說了些『同道中人』,『光天化日』之類的虎狼之詞。

  小龍臉上逐漸露出壞笑,半推半就地被他們拉了起來。

  梁光這才像是剛想起陳成似的,轉過身,輕佻道。

  「小成,一起吧,哥帶你去見識見識……嗝……」

  陳成放下筷子,平靜地道。

  「不了,天晚,虎妞一個人回去不安全,我送送她,你們玩得盡興。」

  「行,那虎妞妹妹就交給你了!」

  梁光本也不是真想邀請陳成,順坡就下。

  小龍聞言,臉上的壞笑斂了斂,看向陳成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溫度。

  虎妞也悄悄鬆了口氣,飛快地瞥了陳成一眼,又低下頭去。

  出了酒樓。

  梁光他們三個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奔向樂南坊深處。

  陳成和虎妞則並肩朝苦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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