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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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辭不明白,昨晚不是好好的嗎?

  夏知柚抬起眼睛,「放我回去。」

  裴燼辭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低下頭,笑了一聲,雙手撐在她兩側,把她圈在中間,俯視著她。

  「夏知柚。」他說,「你是不是忘記了,你可以不在乎這些廚師被解僱,那其他人呢?」

  夏知柚怔住了,「你什麼意思?」

  「你沒有家人了,」裴燼辭說,「所以拿家人威脅你這一套,對你沒用。

  沒必要像霸道總裁小說里那樣演那些腦殘劇情。

  他壓低身體,離她更近了,「但你幼兒園的同學呢?幫助過你的園長呢?」

  「甚至,」裴燼辭微笑起來,那笑容很溫柔,像是春風拂面,「你大學的同學、老師、琳娜、百老匯的同事們。你希望看到他們全都失業嗎?」

  夏知柚的嘴唇顫了顫,「你不可以。」

  裴燼辭笑了,「寶貝。」他說,聲音甜蜜極了,「我可以。」

  「畢竟你老公是魔鬼,不是嗎?」

  夏知柚說:「你別傷害他們,我會吃的。」

  夏知柚確實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看不得任何人因為她受傷害。

  更何況,是那些曾經幫助過她的人。

  *

  於是來自全世界各地的美食,一道一道被端上桌來。法式的、意式的、日式的、中式的。

  擺盤精緻,香氣撲鼻。

  夏知柚坐在長桌前,蒼白著臉,微笑著,一口一口地、機械地咀嚼、咽下。

  裴燼辭坐在她對面,手撐著下巴,看著她吃。

  「一開始就這樣,不就好了嗎?夏知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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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寶寶這麼善良,以至於他突然發現,他根本不需要對她用上任何苛刻的手段。

  她是一隻看不得同伴受到傷害的小貓咪。

  這樣的性子,註定很好拿捏。

  然後夏知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捂住嘴,整個人往前弓起來,「嘔。」

  胃裡一陣翻湧,酸水直衝喉嚨。

  她來不及轉身,就那麼吐了一地。

  方才吃進去的東西全部還了出來,混著胃液,濺在桌布上、地板上、她自己的衣服上。

  裴燼辭被那氣味和景象沖得往後仰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但下一秒他就站起來,繞過桌子,蹲到她面前。

  他顧不得那些污穢物沾上他的褲腿和袖口,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

  「怎麼了?是不是不喜歡?我讓人再換。」

  「不用換了。」

  夏知柚扯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有冷汗,「我只是孕吐罷了。」

  裴燼辭看著她:「可是你之前都不怎麼孕吐。」

  夏知柚把紙巾團起來,扔在桌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可能是因為看到你了吧。」

  裴燼辭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寶貝,別說了。」

  「可能是因為看到你,就覺得噁心。」夏知柚一字一字地說,「自然就吃不進去了。」

  裴燼辭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從來沒想過夏知柚能對他狠厲至此。

  她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自然明白刀往哪裡捅最疼。

  「你不要這麼對我。」他開口了,聲音啞了,「我會受傷的。」

  夏知柚看著他,「你可以傷害我愛的人,為什麼我不能傷害你?」

  裴燼辭睜開眼,眼眶已經紅了。「那些人怎麼配跟我相比?」

  「你說得對,」夏知柚的聲音輕飄飄的,「拿你跟他們相比,確實侮辱了他們的人格。」

  裴燼辭如墜冰窟,然後他看見夏知柚重新拿起筷子。

  她夾起一塊牛肉,往嘴裡送。

  「不用吃了。」裴燼辭說。

  他看不得她她明明反胃得要命卻硬逼著自己往下咽,更看不得她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這樣折磨自己。

  夏知柚沒有停,她又夾了一塊,塞進嘴裡,機械地嚼。

  「我說不用吃了。」裴燼辭伸手去按她的筷子。

  夏知柚推開他的手,又夾了一塊。

  裴燼辭看著她蒼白的面孔和固執的動作,終於撐不住了。

  他低下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會對他們做什麼。」

  夏知柚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保證。」

  「我答應你。」裴燼辭說,「不會動他們。」

  夏知柚「哦」了一聲,放下筷子,站起來。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像是連多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裡都覺得難以忍受。

  她上了二樓,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傳來。

  裴燼辭蹲在原地,看著滿桌漸漸冷掉的菜。

  「我做錯了嗎?」

  他竟然後悔了,不知道現在所堅持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他原以為夏知柚要與他分開是世界上最難熬的事情。

  現在他發現,比這更讓他心如刀割的事情,是夏知柚看著他時,眼睛裡那種發自本能的、生理性的厭惡。

  但裴燼辭不能讓步。

  他告訴自己,一旦讓步,夏知柚就會如同跳入海里的小魚,徹底無影無蹤。

  之後的日子,夏知柚開始快速消瘦。

  她拼命吃東西,每一頓都強迫自己吃很多,比懷孕前吃得還多。

  可每一次都吐。

  有時候剛咽下去就吐,有時候撐到半夜才吐。

  裴燼辭請來的營養師團隊調整了一版又一版的食譜,換成最清淡的、最容易消化的、最不會引起反胃的。

  沒有用。

  她吃什麼吐什麼,整個人迅速癟下去,只有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像是把她身體裡最後一點養分都吸走了。

  *

  裴燼辭徹底不理會工作了。

  創世的郵件堆了幾百封未讀,張景的電話一個接一個,他全部按掉。

  他每天待在廚房裡,親自給夏知柚做東西,煎炒烹炸,手上燙了好幾個泡。

  他端著做好的菜上樓,夏知柚坐在床邊,接過去,一口一口地吃,然後不出十分鐘,全部吐出來。

  裴燼辭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

  「夏知柚,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當天晚上,夏知柚發起了高燒。

  裴燼辭是被她的呼吸聲驚醒的。

  她的呼吸急促、滾燙、粗重,像是出了故障的風箱。

  他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掌心被燙得一縮。

  他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聲音都變了調,「醫生!叫醫生!」

  整座莊園被驚動了。

  僕人們從各自的房間裡跑出來,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腳步聲、喊聲、電話鈴聲混在一起。

  裴燼辭的私人醫療團隊在半小時後趕到,一行五人,拎著藥箱和設備,氣喘吁吁地衝進臥室。

  醫生做了檢查,合上聽診器,表情凝重。

  「受涼引起的。加上長期的營養缺乏,身體太虛弱,扛不住。」

  「那就給她用藥。」裴燼辭說。

  醫生猶豫了一下:「可是她正在懷孕。孕期不建議採取任何藥物治理,退燒藥可能會對胎兒有影響。最好只用物理降溫。」

  「這都什麼時候了?」裴燼辭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裡翻湧著暗沉沉的怒意,「當然是要以她的安全為重。我要她活。至於那個東西……」

  他頓住了,「根本不重要。」

  臥室里安靜了一瞬。

  夏知柚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天花板,掃過床邊圍著的醫生和護士,最後落在裴燼辭臉上。

  她的嘴唇乾裂,臉頰燒得通紅,虛弱地說,「不行。」

  裴燼辭轉過頭看她,驚喜的說,「你醒了,」

  「物理降溫吧,」夏知柚說,「我要保住這個孩子。」

  裴燼辭擰眉看著她,「夏知柚,你不要和犟。」

  她燒到快四十度,整個人虛弱得像是一碰就碎。

  可她看著他的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決,「裴燼辭,別讓我恨你。」

  那種堅決和他無關,而是要保住這個孩子。

  哪用她的命!

  裴燼辭感到鋪天蓋地的嫉妒。

  為什麼她討厭他,厭惡他,看到他就想吐,卻對這個擁有他一半血脈的孩子如此珍視?

  「這個孩子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

  夏知柚看著他,「因為他是我曾經與你相愛的產物。」

  裴燼辭的心跳停了一拍,「那現在?」他追問,聲音發澀。

  夏知柚閉上眼睛,「現在,顯而易見,我不愛你。」

  裴燼辭往後退了一寸,拼命地搖頭。

  「我不相信。」他說,「肯定是你病入膏肓了。對,對,醫生快給她用藥。」

  「裴燼辭,你不要鬧。」她說,一字一字,「我說了,我要這個孩子平安出生。」

  僵持了很久。

  終於,裴燼辭退步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好,物理降溫。」

  夏知柚合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昏睡。

  醫生們開始忙碌,冰袋、冷毛巾、酒精擦拭。

  裴燼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們圍著她轉,看著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從通紅退成蒼白,看著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裴燼辭守了夏知柚一夜。

  *

  那天晚上,裴燼辭做了一個晚上的噩夢。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臥室里靜悄悄的,醫生們守在門外,夏知柚還在睡,體溫已經降下來了。

  他坐起身,有些驚懼地看了看四周。

  這一次,他並沒有夢到夏知柚跳崖。

  但他夢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又或者說是,小時候的記憶。

  那些他以為早就忘了的東西,全部涌了回來。

  夏知柚醒來的時候,看見裴燼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色灰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像是魂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一具軀殼。

  她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夏知柚不想再看到他這張臉。

  可他坐在那裡沒有動,像是沒聽見她的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恍恍惚惚的,像是從夢裡帶出來的。

  「夏知柚,我夢到媽媽了。」

  夏知柚以為他說的是養母,但裴燼辭接下來說的話讓她怔住了,「我說的是裴觀音。」

  「我不是走失的。」裴燼辭說,「我是被我親生母親丟棄的。」

  夏知柚的呼吸停了一拍,「什麼?怎麼可能?」

  裴燼辭看著她,笑了笑。

  「那天她跟父親吵架,得知父親在外面有私生子後,她要求那個私生子必須死,父親不同意。」

  「然後她把我叫到跟前,說既然你沒辦法留住你父親,就沒必要存在。」

  夏知柚竟然不敢聽了。

  「然後讓人把我丟進了大山,就為了讓我父親後悔。」

  夏知柚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讓臉上露出半點憐惜。

  「後來是我媽媽撿到了你。」她說,「但是又不願意把你交回去,是嗎?」

  「你應該恨我的。」夏知柚說。

  裴燼辭慘澹地笑了一下。

  「可是,夏知柚。」他說,「你看,全世界都在拋棄我。」

  「母親生下我,又拋棄了我,父親對我厭惡至極。就連養母也只是覺得我是你的小玩具,所以留了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跪下來。

  他抱住她的膝蓋,臉埋在她的手背上,整個人像是終於撐不住了。

  「而現在,」裴燼辭的聲音從她指縫間漏出來,帶著壓抑了很久終於潰堤的潮濕,「就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夏知柚感覺到膝蓋上一陣一陣的濕意。

  他的眼淚滲進她的睡褲,溫熱地在她心上洇開。

  「求求你。」他說,「不要拋棄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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