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河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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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為嚴密盯防荊州局勢,劉裕在四月啟程北上之前,特意安排異母弟劉道憐任荊州刺史之責,兼督荊、湘、益、秦、寧、梁、雍七州諸軍事,加驃騎將軍。自四月以來,他連月去信劉道憐,千叮萬囑,加固江防堤岸,保障軍糧運輸,做好賑災準備。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寫著同樣的話:「荊州安,則天下安。」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要降災,豈人力所能盡解?

  若荊州真的大災,北伐糧草不濟,再加上劉穆之的身體若有個三長兩短——劉裕不願往下想。反對派一定會散播流言,說是自己篡晉之心觸怒天意,天厭之,故降此災也。

  這個年代,天人感應說太好玩了。劉裕進位宋公,加九錫總百揆,雖是以兵強馬壯為根本,但也是走了天人感應、膺符受命的流程的。況且荊襄大災可不是幾份表章上的天人感應文字遊戲,搞不好是可能再出一次孫恩盧循起義的。

  這個年代,天人感應說太好用了。他劉裕進位宋公,加九錫總百揆,雖是以兵強馬壯為根本,但也是老老實實走了天人感應、膺符受命的流程的。這流程能給你合法性,也能給你的敵人提供彈藥。

  荊襄大災可不是幾份表章上的天人感應文字遊戲,搞不好是可能再出一次孫恩盧循起義的——當年孫恩就是借著天災人禍煽動民變,幾乎把整個東南半壁掀翻。

  而這樣一波災荒之後,荊襄又將是兵荒馬亂。

  之前義熙土斷清查田畝戶籍人口的成果,又將斷送大半。

  在封建時代的農業社會,一場自然災害就是製造隱戶、土地兼併的天然永動機——

  小農破產,賣田鬻子;豪族趁機兼併,隱匿人口;流民四散,盜賊蜂起。天災持續,再疊加人禍,互相加持,原本運作再穩定的制度也會在幾年內徹底崩潰。

  蒼天不開眼啊,荊江震得真不是時候。


  哨騎飛馬探報,劉道憐的表章送達潼關,由劉裕親自過目。按規矩,外臣的正式表章應該呈給天子,雖然劉裕步步高升後,晉安帝現在確實已經被完全架空——加九錫、總百揆、錄尚書事、假黃鉞的Buff一個接一個不要錢地往劉裕頭上加,大臣的正式表章不需要給天子過目、直接送給宋公過目,理論上確實可以。但劉穆之此時正在建康總攝內外,道憐有什麼事非要單獨上表,不通過劉穆之,也不寫私信?

  劉裕心裡咯噔一下,但喜怒不形於色,已經暗暗做好了糧道斷絕的心理準備。也許金堤已經垮了。也許荊州已經淹了,平地水深三丈。也許他的北伐就要像桓溫一樣,因糧盡而退兵。

  「且呈上來。」

  侍衛轉呈上表章。劉裕展開,目光掃過第一行字。眉頭微動。然後繼續往下看。表情開始失控。儘管他竭力控制面部肌肉,但嘴角的抽搐出賣了內心的翻江倒海。這不是壞消息。也不是好消息。這是荒唐到無法形容的消息。荊州文武不是在玩忽職守,就是想封賞想瘋了。

  「什麼叫……荊江震出千里自然堤壩?江曲自然裁彎取直,圍堤整齊,自有閘門,岩土堅實有金湯之固,更甚於江陵金堤,雖要塞城防不能及此……牛軛湖荊江故道如今可辟良田,議以雍梁流民僑置郡縣屯墾江曲……又江曲有紅衣仙子,著黃貂皮帽,自雲忘川術院門主,賜江曲之民以新稻種,且詣太守說如此:曰稻種采自占城國,名曰占城稻,一年三熟,穗粒飽滿,此稻贈民,請封三峽……此必天降符瑞,膺符受命,恭喜宋公,可以稱帝矣?!」

  劉裕的聲音從低沉讀到高昂,最後幾乎是在怒吼。他猛地將表章拍在案上,案上的慶功茶茶盞跳了起來,還沒喝完的茶水灑了一桌。「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派胡言!以為我不知道嗎?荊州文武想勸我稱帝,無非是想讓你們各自得到分封!」侍從們嚇得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劉裕罕見地發了這麼大的火。他正北伐後秦呢,這時候荊州文武最要緊的事是做好後勤工作,瞎勸進什麼?他要勸進自然會有暗示——劉穆之都還沒發話呢,荊州文武越過留守宰相直接勸進,這不是陷他於不義嗎?荊州真是害苦了我啊!

  而且荊州挑選什麼符瑞不好,非要喪事喜辦,拿這邪門地動震出來的東西勸進?回頭要是荊州真發了大水——那他劉裕的威望就平白無故蒙上黑點。後人會說:宋公劉裕妄稱符瑞,天降大災以懲其僭越之心。到那時,不是他稱不稱帝的問題,是他的整個政治合法性都會被動搖!

  當然,南朝誰也推不翻他的北府兵,但那樣一來他就不得不推遲登基,北伐中原的大業更是無以為繼了。

  「不,宋公,完全有可能!刺史有密信報與宋公,具言荊江神異之狀,更有紅衣仙子頭戴黃貂皮帽討封三峽,刺史本人親自接見,自雲忘川術院門主上官宵,師弟趙炎隨行!」

  劉道憐特意派了族弟送信,他不只寫了正式的賀表,還有呈遞給劉裕的密信。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信使也不敢相信,信使是劉道憐特意從族中挑選的年輕人,星夜兼程從江陵趕到潼關,沿途換馬不換人,用了不到五天時間。此刻他跪在地上,聲音雖然因疲憊而沙啞,但眼神卻異常篤定。

  劉裕盯著信使的眼睛,怒火漸漸被疑竇取代。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年輕人沒有撒謊。但他說的事太離譜了。地動震出千里自然堤壩,江曲自然裁彎取直,岩石自己長成閘門,這已經夠離奇了。現在又來個「紅衣仙子頭戴黃貂皮帽討封三峽」?黃皮子討封——民間傳說中修煉成精的黃鼠狼攔路問路人自己像不像人,討封正果,這是鄉野怪談里才有的段子。而三峽是什麼地方?南朝的軍國重鎮,除了西陵峽部分江段屬荊州轄區,大部分峽谷天險都不歸劉道憐管。

  這種地段可一點都不適合開玩笑,哪怕是編造符瑞也沒有這麼瞎報的,所以竟然有可能是真的嗎……

  那些史冊典籍、郡國地方志書中若隱若現的仙人、求法者……

  「且把密信一併呈上。我倒要看看,這荊江究竟震出了什麼東西。」

  劉裕讀完密信已是深夜。潼關城頭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侍衛們早已退下,帳中只剩他一人,面對著攤在案上的信紙和輿圖。信里沒有歌功頌德,沒有勸進辭藻,只有一個弟弟對兄長的如實稟報——因為事關重大,具體詳情,劉道憐不敢寫入正式表章,只能派族弟帶密信。

  紅衣仙子。黃貂皮帽。討封三峽。不是天降符瑞,不是河伯獻圖,而是討封。劉裕不相信黃皮子討封的鄉野怪談,但他相信這世界上有一些自己不了解的力量。求法者,這是他當了半輩子草根軍閥之後,才從某些門閥老人口中隱約聽說過的名字——據說這世上有一種人,身負神通,能移山填海,呼風喚雨,但他們隱於歷史之外,從不干涉凡間治亂。難道這些人出手了?在荊江?為什麼?

  劉裕站起身,走出營帳。夜空中銀河橫亘,繁星如雨。西北方向的天際,隱約可見一顆亮星,在西嶽華山的峰巒上空微微閃爍。那也許只是他的幻覺,也許不是。他忽然想起桓溫種下的那棵槐樹。桓溫等了一輩子,沒能等到北伐功成,也沒能等到那棵槐樹為他遮陰。如今槐樹蔭庇了自己,而自己面前又多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討什麼封,」劉裕望著西方夜空,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若你能讓荊江安瀾,百姓有田可耕,有糧可食——我劉裕,給你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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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比平日更明亮的清朗夜空下,劉裕手持輿圖,凝視著輿圖上標註的長江水道,手指從江陵城下的金堤位置緩緩下移,滑過那片九曲迴腸的「江曲」。他的目光落在劉道憐呈報密情的字句間,落到荊州刺史和忘川術院的談話,落到信中最令人震撼的那行字上。

  「喝令三山五嶺開道,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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