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有心提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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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一抬頭,孫傳庭卻發現洪承疇竟然正目露不悅之色地緊緊盯著自己。

  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怎麼,難道順著長官的意志說話也有錯?孫傳庭在心中暗忖道。

  「孫傳庭,你真是這麼想的嗎?」洪承疇盯著孫傳庭,冷冷問道。

  「當然!洪大人為何如此發問啊?」孫傳庭已經感到自己的冷汗在不停地冒出來。

  「孫傳庭,你我雖然前日才相識,但是卻志同道合一見如故。我把你當作可以交心的真朋友,你卻處處提防著我,我問你對於時局的真實看法,你也一直用違心的假話來敷衍。《論語》有云:『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難道你不知道,我洪承疇平生最不喜的,便是那些口是心非的虛偽小人嗎?」洪承疇終於按捺不住自己心頭的真實想法,便準備挑明自己的真實用意。

  「如今邊關局勢有多緊張,我身在兵部,每日都參與軍務,又豈會不知?實話告訴你吧,我剛才是故意裝作一副不屑的模樣,為的就是試探你!」洪承疇語出驚人道。

  「啊!」孫傳庭渾身一震,大驚失色。

  上司恩威難測,讓自己這個下屬如何能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呢?沒想到自己這一路行來一直謹小慎微,卻還是觸怒了對方。

  這回我算是完了。孫傳庭絕望地想到,接下來應該就是直接革我的職位了吧。

  可預想的情況卻沒有發生。

  就在孫傳庭還在恍惚之中時,他忽然又聽到洪承疇悠悠開口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與你明說。其實我們此行,是要進宮赴狀元宴。以你的官職階位,本沒有資格前去,我是看得起你,有心要提攜你,才願意帶你入場。這機會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卻如此畏首畏尾,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還是說,你真的就想這麼碌碌無為地過一輩子?」

  「啊?」孫傳庭這回算是徹底懵了。

  他是個粗人,對於這種先打一棍子再給顆甜棗的馭人之術一無所知。但是洪承疇剛才說的那番話,尤其是那句「我有心要提攜你」,他還是能夠聽懂的。

  ……洪大人這是要拉攏我啊,孫傳庭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那,自己究竟是該答應,還是拒絕呢。如果答應,那這番際遇,究竟會是潑天富貴,還是萬丈深淵呢?

  思慮良久,孫傳庭開始慢慢挺直了腰板,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只聽得他緩緩地說:「洪大人,我是農民出身,從小家境貧寒。我娘在我剛出生時便難產而死,我爹又在我七歲那年染了重病。他去世前,硬是拖著病體,把我送去山上拜師學藝,我才總算有口飯吃。我爹一再告誡我,咱們不圖大富大貴,只要能學點本事,謀份活計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就足夠了。我當時鄭重地答應了他,這些年來,我也一直都是謹遵他的教誨,夾著尾巴做人。」

  「……但其實,我心中卻並不是這樣想的。既然您如此看得起卑職,卑職也索性豁出去了!大丈夫就該頂天立地,在有生之年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這樣才對得起這堂堂七尺之軀!我願追隨大人,從今往後,我孫傳庭就唯洪大人您馬首是瞻!」說著,孫傳庭便俯身下跪,向洪承疇重重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一席話,擲地有聲,字字千鈞,連身後跟隨的一眾護衛軍士都聽得頻頻點頭。

  「傳庭,快快請起!」洪承疇見孫傳庭拜倒,立刻伸手去扶。「方才我只是出言相激,絕無冒犯令尊之意,恕罪恕罪。」

  把孫傳庭扶起來後,洪承疇又說:「你我都是萬曆二十一年出生,我虛長你幾月,便恬以兄長自居了。賢弟,這次進宮赴宴面聖,我會向皇上大力舉薦你,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機會!保你從此平步青雲!」

  「多謝大人……不,多謝兄長!」孫傳庭說著又要跪倒,激動地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當兵十年都只干到一個小小的九品旗官,就是因為無人賞識提攜,自己又不願去阿諛奉承。現在,自己終於等到了這個,或許是自己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機會!

  「賢弟,不要再拜了!以後你我兄弟相稱,不必拘泥於禮節。」洪承疇說著再一次將孫傳庭扶起來。

  今日終於又網羅了一名人才,自己在朝中,也更加多了些分量。看著一臉激昂之色的孫傳庭,洪承疇志得意滿,有些往事也在此時不由分說地浮上他的心頭。

  想他洪承疇出生書香門第,雖然家道中落,但是他自小深受孔孟之道的薰陶,一心以天下為己任,想要干出一番驚天偉業,來光宗耀祖,榮妻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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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三年前考取功名進入兵部,官拜正五品職方清吏司郎中。這個職位,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倒的確是有幾分權力在手的。本以為十年寒窗苦讀,如今一朝登科,終於能夠大展宏圖,卻沒想到,曾經令自己那麼嚮往的朝廷,其實卻與他那些美好的幻想完全不同。

  他看到的不是選賢舉能講信修睦,不是君臣一心勵精圖治,而是一片烏煙瘴氣和蠅營狗苟。

  他曾經努力地試圖去改變這一切。

  他兢兢業業,盡職盡責;他鐵面無私,處事公正;他潔身自好,遠離酒色;他為人坦蕩,從不鑽營。

  並且他還不斷地勸說同僚和長官要為官清廉,不斷地寫奏摺上報朝廷針砭時弊。

  但是周圍的人卻都用一種看傻瓜的眼神來看待他。時間久了,連本來私交不錯的朋友也都開始刻意迴避、疏遠他。

  整整三年,他在白眼和嘲笑中度過。

  在經歷了這幾年的官場浮沉之後,他終於開始慢慢明白了,現實和理想的差距。

  他也曾經痛苦、迷茫,產生出一種理想破碎後的幻滅感,產生出「不如歸去」的辭官歸隱之念。但是他挺過來了,他洪承疇可是飽讀聖賢之書的傲骨文人,又怎麼會被這些暫時的挫折打倒。

  他開始轉變策略。表面上,他也開始隨波逐流,主動的和那些庸碌之人們打成一片,但是暗地裡,他卻開始刻意關注起一些與他類似的鬱郁不得志的人,並去與之接觸、結交。

  從很多年前開始,皇帝便深居後宮之中不願上朝,將朝政盡數託付於大太監魏忠賢之手。魏忠賢大權在握,黨同伐異,這些年來不知殘害多少忠良,導致朝綱敗壞不堪。

  而他洪承疇身處政治漩渦之中,也當韜光養晦,表面順從魏閹,暗地裡培養自己的勢力,這才是宦海生存之道。

  是的,他要組建自己的勢力。

  雖然這種行為也算是他曾經痛恨的「結黨營私」,但是他的目的是為了成為一股清流,洗滌這昏昏沉沉、藏污納垢的朝堂,那些加入他的陣營的人,也都是德才兼備、一身正氣的高潔之士。

  這是正義之舉。

  他與「閹黨」那群卑微低賤的奴才不同,也與「東林黨」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腐儒不同。總有一天,他會實現自己心中的抱負,並且向全天下證明,他洪承疇,才是這個國家的擎天之柱。

  所以,他才會格外看重孫傳庭。因為他看著面前的孫傳庭,就好像是在看著曾經的他自己一樣。

  他之前一語道破孫傳庭在裝傻,其實他洪承疇才是裝瘋賣傻的高手啊!

  每一道邊關的軍情,每一名守將呈上的奏摺,都會先經過兵部的篩選整合,去掉一些「應該去掉」的「無用」內容,然後再遞交給內廷,供皇上批閱,他洪承疇就是直接經手人之一。

  沒有誰能夠比任職職方司郎中的他更加清楚現今邊關的局勢,表面上風光無限的大明王朝其實早已衰敗不堪。

  可恨那魏忠賢,把持朝綱,專權獨斷,堂堂大明帝國眼看著就要毀在這群閹人的手裡了!奈何如今自己羽翼未豐,仍需臥薪嘗膽,暗中積蓄力量,然而時局卻已然迫在眉睫了。

  心念至此,洪承疇忍不住又長長地嘆息一聲。

  「洪大人,剛剛在大街上時,您便也像現在這般長吁短嘆,您可是有什麼煩惱之事?卑職願為大人分憂!」孫傳庭拱手問道。

  他只知道邊關軍情,但對於朝廷中的黨爭卻幾乎沒有概念,畢竟這些事情都離他太過遙遠了,根本輪不到他這個無名小卒來操心,所以他並不知曉個中深意。

  洪承疇擺了擺手,並沒有袒露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真實想法。

  「快走吧,已經耽擱得太久了,狀元宴很快就要開始了!」他向孫傳庭招了招手,道:「宮廷宴會,鄭重非常,遲到可是要受重罰的。」

  說罷,不等孫傳庭回應,洪承疇便一甩長袖,大步向前走去。

  「是,卑職遵命!」孫傳庭再次草草行了一禮。他也自知不能再問,便發號施令,讓手下的軍士快速護送洪大人,一行人向紫禁城急急行去了。

  而此時外城的夜市上,依舊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喧囂如同白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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