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留詩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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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可!」魏良卿大驚失色,趕忙擺手,準備出言拒絕。

  可是他的手才剛伸到一半,便被顧凌雲握住了。

  顧凌雲再次暗中渡過一縷真元,並同時說道:「在下是知恩圖報之人,前輩當年的救助之恩,在下必當報答。只是前輩先前既不願接受真元灌體,現在又不願接受錢財資助……前輩此舉,莫非是想讓在下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麼?」

  「當然不是!」魏良卿急道:「顧小子,咱們當年是互幫互助,何來『我救你』一說?你若非要如此,那我也只能受了,只是,這也太多了些!這樣吧,我就拿一粒金錁子便可,其餘的,你趕緊收回!」

  顧凌雲卻沒有鬆手,而是繼續握著魏良卿的手。

  這次,他要多渡一些真元給魏良卿。他雖然遵從對方的意願,沒有為他洗筋伐髓、延續壽元,但也決定要為對方舒經理脈、通瘀過血一番,好緩解一些由於衰老而產生的病痛折磨。

  顧凌雲一邊渡入真元,一邊耐心地說道:「前輩,你先別急著拒絕。其實在下給前輩這麼多錢,也不是完全白送給您的,在下是有事相求!我想請前輩幫在下一個忙,這個忙需要花不少錢,這些金錁子就是資金。事情辦完之後,若錢還有剩餘,那就當做是在下支付的酬勞,如此可否?」

  魏良卿聽聞此言,原本堅決的態度漸漸開始猶豫起來。

  雖然他明白所謂的「幫忙」只是顧凌雲的一個託詞,本質上還是想送他錢財,但是有了這個體面的理由之後,自己就算真的拿了這些金子,也能心安理得一些了。

  說句實話,魏良卿還真的挺需要錢的。或者說,所有如他這般的平民百姓,又有誰家不需要錢呢?生活中的各項開支用度,衣食住行、婚喪嫁娶,哪一樣不需要用錢?

  兒子兒媳在別人家裡做工,工錢本就不多,又上有老下有小,日子一直都過得緊巴巴。平日裡更是省吃儉用,一文銅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如果真的能夠一下子多出這麼一筆巨款,那麼他們一家的生活,必定能夠大大地改善。

  見魏良卿有些意動,顧凌雲當即問顧祖禹要來筆墨紙硯,開始即興揮毫起來。

  顧祖禹也好奇地湊上前來,站在顧凌雲身側,觀看起來。

  嗯?族兄這是……在寫詩?我還以為是寫下要交代魏老漢去辦的事情呢……不過族兄之前不是說他沒讀過什麼書麼,現在竟然還能寫詩?嗐,看來是他自謙了……咦,這字寫得不錯啊,剛勁有力的,倒是很符合族兄的性格……

  「《長歌行·沈園春》」

  嗯,這詩的名字就包含了足量的信息了,顧祖禹心中暗暗評價到。首先,《長歌行》確定了詩作的題材格式,是五言古體長詩;其次,《沈園春》這個副名則是點明了我們這次的沈園之行。不過……長歌行這個名字太大了,可不好寫啊,且看族兄如何發揮吧!

  「昔年三月暮,沈園落鳳凰。」

  這開篇第一句,開宗明義,交代了時間、地點。至於這「鳳凰」一詞,指的應該就是陸游寫的《釵頭鳳》了。所以,族兄這是想要以古人的詞作為切入點嗎?這倒是個不錯的方法。

  「鳳凰隨風舞,翩躚水榭堂。」

  這句是情景描述,「翩躚」一詞用得好!不過這似乎與《釵頭鳳》無關啊,難道是我之前猜錯了?且繼續往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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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腰鳴環佩,擰身卷霓裳。」

  這句是動作描寫了……這「斜腰」和「擰身」,似乎是舞蹈動作中的專業技法名稱……原來上文所寫的「鳳凰」,指的不是《釵頭鳳》,而是個跳舞的人嗎?看「環佩」和「霓裳」這種衣著打扮,是個舞女?呵呵,族兄啊族兄,你不是號稱從來不近女色的嘛……

  「穿掌柔荑露,掖步金蓮藏。」

  「柔荑」指的是年輕姑娘嫩白的小手,「金蓮」則是指的小腳。嘖嘖嘖嘖……我都有點看不下去了,簡直有辱斯文啊……不過「穿掌」和「掖步」這兩個詞,倒依舊是舞蹈技法,這句是緊接上句的。

  ……

  就目前他所看到的內容,似乎是他這位凌雲族兄在過去的某年春天,在這沈園內邂逅了一位舞女,甚至有可能是妓女,然後發生了一些旖旎的故事。後面,大概就是描述這個故事的具體經過、起承轉合。然後到最後,再寫兩句感慨的話來抒發一下相思之情。

  一般爛俗的濃詞艷賦,都是這個套路。

  呵呵,我道凌雲族兄為什麼非要來這沈園逛逛,合著是來重溫舊夢來了……我就多餘來,早知如此,我還不如先前在街上陪他走過來的時候,就直接回客棧去呢!

  眼看顧凌雲還在洋洋灑灑地寫著,顧祖禹沒了繼續看下去的興趣,扭過頭去,望向了窗外蒼茫的夜色。

  窗外夜色涼如水,月影灑銀輝,算算時辰,大概已經是戌時了。本朝嚴格執行宵禁政策,在城內的平明百姓入夜之後如無正當理由,是不可外出的,待會兒回去的時候,若是碰上巡夜的官差,該怎麼解釋呢。

  又等待了一盞茶的功夫,顧凌雲終於停筆了。

  只見他雙手捧著那首寫了滿滿一頁紙的長詩,將其鄭重其事地遞給魏良卿,然後開始交代起來:「魏前輩,我顧凌雲江湖飄零一生,早已見慣這世間的悲歡離合,按說不該再有什麼執念。然而其餘的我都可放下,卻唯有一件事情,我始終無法割捨……就是對圓圓的感情。」

  「其實我與圓圓是自幼相識,且情投意合,本該結為連理,有一個美好的結局……然而世事無常,生於亂世之中,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前輩可能不知道,當初我們一起南逃的那一年時間,我雖然丹田破碎、修為盡失,看似人生跌落到谷底,但我卻覺得,那反而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因為我能夠和她在一起……我這一生中與她聚少離多,也唯有那一年,是和她朝夕相伴的。」

  「她是我這一生唯一真正愛過的人,她就是我的……道心!我所有的意、所有的念、所有的魂、所有的夢,全都系在她一人的身上,一生都無法解開了。」

  「如今,我將我對她的思念,全部都寫在了這首詩里,我希望前輩能為我保存下去。請前輩幫我採購一塊石碑,並尋一能工巧匠,將此詩鐫刻於石碑之上,立於這沈園之中,這裡是我與她初次相遇的地方。如此,即使百年之後,這世上再無顧凌雲與陳圓圓,我對她的情,也能永留世間,證於天地日月……一如當年在這沈園之中重逢的陸游和唐婉那樣。」

  顧凌雲發自肺腑、情真意切地說著,眼眶之中竟然有些微微泛紅。但這一次,他沒有去念靜心的法訣。

  男兒有淚不輕彈,自從他修煉有成之後,便幾乎沒有再哭過。當年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見到親生母親的遺體後,他哭了一次;自己的那位摯友背叛並偷襲重創自己的時候,他哭了一次;陳圓圓為了天下大義與自己訣別之時,他哭了一次。

  除此之外,他即使是多次瀕臨絕境,甚至修為被廢、重傷垂死,他都沒有哭過。

  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所以那些身體上的苦難不僅不會擊垮他的意志,反而會成為磨礪他的厎石;唯有那些精神上的折磨,多次差點摧毀了他。

  但是這世道是冰冷無情的,尤其是在腥風血雨、爾虞我詐的江湖之中,太重情義反而是一種弱點。

  這也是顧凌雲說自己終究難成正果的原因。他對自己是有相當清晰的認知的,他雖然依靠著眾多際遇與自身的天賦和努力,成功踏入了天人境,但那大道的最後的一步,他知道自己恐怕終其一生,都跨不過去了。

  顧祖禹站在一旁認真地聽著。他聽得真切,凌雲族兄剛才提到的,的確是「陳圓圓」這個名字。

  所以,其實族兄剛才詩中寫的那名女子,是陳圓圓?唉,看來我真是誤會族兄了!沒想到族兄年輕時竟然與那位傳說中的奇女子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情緣……

  不過他卻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畢竟「魏良卿」都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了,再出個「陳圓圓」,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

  魏良卿也在認真地聽著,不知不覺,已是潸然淚下。他或許是被顧凌雲話語中的真情所感染,聯想到了自己的過往吧,畢竟,誰沒年輕過呢。

  屋內的三人都沉默不語,唯有那盞昏黃的油燈,在明滅不定的閃爍中影影綽綽。

  良久之後,魏良卿忽得深深抽了一口鼻子,並抹了一把臉上已然有些冷卻的淚痕。他胡亂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後,便小心翼翼地將那頁詩稿摺疊起來,收入懷中,繼而注視著顧凌雲的眼睛,無比嚴肅地承諾道:「顧小子,你放心,老頭子我還有幾年活頭,你所託之事,我一定給你辦妥。明日一早,我便叫上我兒子兒媳,一起去為你挑選上好的石材,開料制碑。」

  「多謝前輩。如此一來,在下也能安心遠行了。……此間因果,了了。」顧凌雲微閉雙目,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祖禹,我便不與你一同回程了,你回去交差時,替我向諸位族老告罪一聲;我與宗族之間關於族譜的約定,也請你們務必遵守,我相信族老們的信譽。還有,你這連日來忙前忙後,我都看在眼中,多謝你了。袋中剩餘的錢財,乃是我的私人饋贈,便算作是為兄我支持族弟你寫作的資金吧。為兄相信,以你的才華,終有一日,你寫的那部曠世巨著,真的會像你期望中的那樣,流傳後世。」

  「為兄此去,山迢路遠、不知歸期。咱們,就此別過!」

  顧凌雲的聲音忽然悠悠地響起,聽起來有些空洞,好似是從整個空間的四面八方同時傳出的一般,讓人無法精確判斷來源。

  「啊?」顧祖禹一驚,趕忙看向顧凌雲坐著的方向,伸出手想要挽留,並脫口而出道:「族兄這便要走?不如先回客棧去……」

  可是,他卻猛然發現,明明上一瞬間還坐在桌邊與自己說話的顧凌雲,這一瞬間竟然已經憑空消失不見。

  同時,他向前伸出的手腕竟莫名其妙地一崴,一樣物件從他的掌中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這……族兄人呢?!明明剛才還在我眼前的!還有,我之前明明兩手空空,現在怎麼突然拿了一樣東西?

  顧祖禹驚慌地四處轉身查看,甚至急匆匆地跑到窗邊向外張望,卻再也不見顧凌雲的身影。

  「族兄?!凌雲族兄!!」他放聲呼喊,但始終沒有回應。

  許久之後,顧祖禹才失魂落魄地倒退幾步,回到了桌邊。

  「魏……魏前輩,敢問,您……真的是,那個人嗎?」顧祖禹看向魏良卿,有些恍惚地問道。

  魏良卿也看向顧祖禹,卻並沒有說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微笑著指了指那剛才從顧祖禹手中掉落在地地囊袋。

  顧祖禹如夢初醒,趕忙彎下腰,將之撿了起來。

  他認得,這正是凌雲族兄一直繫於腰間的那個囊袋,淡雅的月白色織錦帕面上,還用靛藍絲線繡有工整小巧的「凌雲」二字。

  囊袋入手微沉,內里似乎還裝有不少細軟。顧祖禹拉開袋口繩結,朝內看去,發現竟然還有十餘粒金錁子。

  顧祖禹大喜,有了這筆資金,他完全可以專心致志地著書立說,不再分心去兼職做教書先生賺錢養家餬口了。

  「凌雲族兄……」顧祖禹手中緊緊攥著那個囊袋,口中喃喃道,再次凝神看向了窗外。

  這一次,他看得格外地用心,仿佛是在銘記著這一刻一樣。

  窗外夜色,依舊寒涼如水。那物換星移、流經萬古的星辰與月光,也依舊如同往昔那般遙遙照射下來,不曾為任何人而停留。

  (序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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