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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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萬歲!

  永曆十三年。

  二月初四,辰初(7:00)。

  天色微明,仍處一片青白之間,晨光尚未破開遠山的輪廓。

  桃源內外明清兩軍的營壘之間,仍亮著星星點點的火光。

  夜寒未散,營柵之上凝著薄薄霜白,士卒呵出的白氣在晨風中瞬息消散。

  火盆中的餘燼忽明忽暗,映著哨兵冷然的臉龐。

  兩軍對峙的曠野寂靜如死,只有偶爾巡騎踏過霜地的細碎蹄聲,在清冷的空氣中遠遠盪開。

  浩蕩的沅水之上,赤玄兩色的旌旗分立南北,明清兩軍的水兵皆已經是整軍待戰。

  低沉的號角沅水東西兩岸,驀地響起,一聲接著一聲。

  渾厚的戰鼓聲隨之而響起,一聲高過一聲。

  船鈴聲刺耳,穿透了漫天紛飛的雪粒。

  號聲與鼓聲交織,撕破了黎明前最後的沉寂。

  李定國頭戴八瓣尖頂明鐵盔,身著環鐵山紋甲,手按劍柄,目光如鐵,牽引著座下的白馬,數以千計的將校甲騎的簇擁之下,緩緩行出了洞開的營門。

  凜冽的北風迎面撲來,將李定國身上赤色的征袍卷得獵獵作響。

  身後,各營的轅門次第洞開。

  火把與旌旗在暗青色的天光下蜿蜒成河,一支支隊伍從營中開出,依序奔赴既定戰位o

  一眾明軍軍兵皆是罩袍束帶,頂盔貫甲,步履穩健的向前邁步而去。

  冷森森的刀槍映著未熄的營火,星星點點,如同大地的脈搏在黎明前悄然搏動。

  沅水兩岸,赤旗漫捲,熊熊勢若焚天之火!

  鼓聲如雷,恍若龐大的地龍在翻動著身軀!

  中軍令旗所指,三軍依次而動。

  李定國親臨前軍,率戰兵三萬,直指沅水西岸開闊地帶。

  左翼,馮雙禮領兵兩萬,沿著河谷與西側的山麓緩坡而展開,鋒線傾斜。

  右翼,馬進忠亦統兵兩萬,臨河而列,護住了前軍的側翼。

  中軍,勇衛、武驤、騰驤三營合一萬五千人,以為中軍支柱。

  馬萬年領白杆兵一萬五千人,以為中軍前陣,與京營三大營共同拱衛天子鑾駕。

  餘下土司兵馬與輔兵數萬,守定各處營壘隘口,以為後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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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聲聲的戰鼓聲中,一道道軍陣在晨霧中鋪展開來。

  刀槍如林,旌旗似火。

  各部軍伍縱橫有序,前後呼應,層層疊疊,沿著沅水西岸向西一路延伸而去,從水畔一直連接到桃源西側的群山之間。

  與此同時,沅水對岸亦傳來陣陣號鼓聲。

  白文選統領的兩萬朝廷兵馬與兩萬土司兵,也在東岸徐徐展開,於群山隘口之處布下陣勢,以扼清軍側後偷襲之路。

  兩岸赤旗遙遙相望,又與中央沅水之上的水師戰船相互呼應。

  鼓角之聲隔水相聞,遮天蔽日的紅旗沿山合水幾平連成一片。

  沿岸衝要之處,明軍的紅衣大炮早已部署已定,黑洞洞的炮口俯瞰江面,死死扼住清軍水師南下的咽喉。

  清軍的哨騎早在明軍號角初響之時便飛馳入營。

  各處的軍營早已經是沸反盈天。

  桃源清軍大營,中軍帳外,馬蹄聲急如驟雨,一聲聲急報傳入帳中。

  帳簾掀開,蘇克薩哈按刀挎帶,已是從中大步而出。

  頭頂高缽六瓣清鐵盔,頂上赤紅珊瑚珠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一身鎏金白甲環身披掛,將各處要害盡數遮護,護心鏡早已打磨得光可鑑人,營中未熄的火光映照在其上,泛出冷冽的寒芒。

  帳外一眾清軍正白旗的甲兵,在見到蘇克薩哈的下一刻,皆是齊齊跪地,洪聲而拜。

  蘇克薩哈面沉如水,陰冷的目光掃過帳外待命的諸將。

  他本以為桃源之戰,起碼要到三四日之後才會徹底的爆發。

  卻萬萬不曾料到,明軍方至一日,便已整軍待發,擺出大舉進攻的態勢。

  明軍的進攻突然,有違常理,這無疑是讓蘇克薩哈的心中蒙上了一層陰霾。

  「迎敵!」

  軍令既下,三軍而動。

  桃源清軍棱堡防線之後,一眾清軍營壘皆是轅門洞開。

  一隊隊披甲兵士緩步行出,匯成了一道道黑壓壓的溪流,在各級將校的指揮下,井然有序走出營門,開始沿著棱堡的防線列陣集結。

  戰鼓聲沉沉響起,一聲聲擂在晨空之中,悶而有力,如遠雷行於地底。

  鼓點由疏而密,由緩而急,催動著無數清軍從營壘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一個個清軍甲兵鉤住而成的方陣在鼓聲中有條不紊地鋪展開來。

  大隊大隊的滿蒙騎兵越出了營壘之間,馬刀映著晨光,寒芒凜冽。

  漢軍旗的火器營推炮向前,一門門火炮在棱堡間的炮位上架定,炮口沉沉對準南方。

  清軍棱堡群依地勢而建,錯落有致,互為犄角。

  稜角皆呈星形凸出,堡牆高厚,外掘深壕,壕中密布尖樁鹿角。

  堡上炮位林立,一眾鳥銃手早已經是盤繩候命,一門門火炮自炮位間探出黑洞洞的炮口,俯瞰著前方開闊的平野。

  明軍若正面來攻,必將陷入各堡交叉火網的絞殺之中。

  各級軍旗在凜冽的晨風中高高豎起。

  正白旗、鑲白旗、正黃旗、鑲黃旗————

  八色的旗幟迎著北風獵獵翻卷。

  各軍的佐領、參領策馬往來於陣前,呵令之聲此起彼伏,整肅著最後的一絲紛亂。

  不過半個時辰,棱堡防線之前,已然布下了十餘萬清軍。

  陣列森嚴如山嶽橫亘,黑鐵般的洪流沿著沅水北岸鋪陳開來。

  刀矛簇立如牆,旌旗蔽日,與南岸明軍的赤色旗海遙遙對峙。

  在一眾軍校的環衛之下,蘇克薩哈登上了臨水棱堡的望台之上。

  南方的景象被蘇克薩哈盡收眼底。

  晨光已破開遠山,將沅水照得波光粼粼。

  然而那粼粼波光兩岸與水面之上,鋪天蓋地的赤旗正如火海翻湧。

  明軍的大陣綿延十數里,陣列森嚴,步騎有序,刀槍反射著陽光,在桃源的兩岸匯成一條刺目的光帶。

  蘇克薩哈微微眯起雙目,他的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些不安。

  他側目看向另外一側佇立在河谷緩坡之上的棱堡。

  這些棱堡,已經證實了它們的堅固和強悍。

  尚善領兵數萬,丟下了數千具的屍體,只是觸及了這些棱堡的堡牆,便被堡壘之中無數的銃炮所擊潰。

  如今四座棱堡就橫陳在這桃源北上的道路之上。

  明軍自己修建的棱堡,難道明軍不知道棱堡的威能?

  拿人命來填,明軍又有多少條人命?

  蘇克薩哈想不明白,他的心中沉重,事態並不對勁。

  明軍只怕是對幹這些棱堡有反制之法。

  李定國絕非那種驅卒送死的庸將。


  蘇克薩哈的目光越沉,但是他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辦法,也沒有辦法提前做出反制。

  他只能等,等到明軍出招,等到見到了明軍的舉動,才可以進行下一步的布置。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蘇克薩哈的心緒浮動,思緒也隨之變幻。

  只是戰場之上,並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他思考。

  隆隆的戰鼓聲正在消止,數以萬計的明軍的甲兵已經著河谷的緩坡,展開了大陣。

  高亢的天鵝音一陣接著一陣,在明軍的大陣各處不斷的響起。

  明軍的各處軍陣的應旗已經接近尾聲,無數的赤色的旌旗正在翻湧。

  一抹刺眼的明黃,出現在了蘇克薩哈的視野之中。

  蘇克薩哈的心緒沉重,他當然知道,那抹明黃代表著什麼。

  朱由榔頂盔貫甲,牽引著烏黑的駿馬,在一眾御前近衛甲騎的護衛之下,自中軍大帳一路而出,直至大陣的中央。

  明黃色的龍纛在獵獵的北風之中飄蕩,赤金色的征袍在疾風之中翻卷如焰。

  每過朱由榔牽引著戰馬行過數十步,每當他越過一處軍陣的時候,都會有無數的歡呼聲沖霄而起。

  朱由榔的神色鄭重。

  他深深的清楚這一戰的重要性,也知道這一戰的兇險。

  他已經竭盡了全力。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發展。

  錦衣衛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招募人手,構建情報的網絡。

  軍器局需要時間,來完成技術上的突破。

  新建的營兵需要時間,來完成對於新兵的整訓。

  國家也需要時間來積蓄錢糧,以維持朝廷軍隊的運轉。

  但是。

  他並沒有足夠的時間。

  不過,好在。

  所有的責任,所有的重擔,都並非是壓在他一人的肩膀之上。

  西南的眾將,東南的將校,都在為著家國的中興而努力。

  武備,可以提高一支軍隊的戰鬥力。

  但是,比起武備來說。

  更重要的,卻是人。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當那面明黃色的龍纛行駛到明軍陣前的時候,吶喊聲最終徹底達到了巔峰。

  整個桃源的山間河谷之間,都迴蕩著明軍甲兵們的吶喊聲!

  無數明軍的甲兵皆是漲紅了臉龐,高舉著手中的兵刃,向著他們的皇帝,發出最為崇高的致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狂風呼嘯,帶起無數旌旗獵獵作響。

  朱由榔高舉著手中的馬槊,亦是向著所有向著他致意的軍兵回應著。

  當朱由榔一路行至大陣的最前方之時。

  三王的王旗,已經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微臣李定國!」

  「微臣馬進忠!」

  「微臣馮雙禮!」

  「問陛下,聖躬金安!」

  三王垂首,百將低頭,千軍而俯首。

  問。

  聖安。

  「朕安。」

  風卷雪粒,掠過萬軍頭頂。

  朱由榔勒馬列於陣前,目光從行禮的三王身上一掠而過,而後便投向了更遠方清軍森嚴的大營。

  清冷的晨光照在他鎏金甲冑之上,泛起冷森森的寒芒。

  雪粒落在甲片上,凝成細小的冰晶,旋即消融,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水痕。

  朱由榔壓下了心中翻湧的心緒,緩緩開口道。

  「宣詔。」

  朱由榔的聲音不高,但是卻是足以清晰落在周遭的眾人的耳中。

  「陛下有旨,宣詔各軍!」

  跟隨在朱由榔的身側的陳平,高聲而令。

  令旗隨之而搖動,各軍各營的陣前的將官,在看到令旗升起的下一瞬間,便已經是展開了手中的詔書,洪聲而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以涼德,嗣承大統,播遷西南,崎嶇萬狀。」

  「逆虜入關,竊據神京,僭稱正朔,迄今已逾十五載。」

  「東奴所過之處,城郭為墟,骸骨蔽野。」

  「揚州十日,江水盡赤而不流;嘉定三屠,衢巷無遺而絕跡。」

  「剃髮易服,滅我衣冠,焚書戮士,絕我斯文。」

  「凡我國民,孰非血氣之倫,能無切齒之痛?」

  「今逆虜屢挫,銳氣已墮!」

  「鎮遠、慶遠兩戰,斬其精甲,破其鋒鏑。」

  「而今!」

  「四省義旅,百土精兵,二十萬眾,畢集於此。」

  「沅水之濱,鼓角震地,桃源之野,士氣干霄!」

  「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今朕親臨戎陣,與爾諸將士共在行間!」

  宣告聲,聲聲高昂,在東西兩岸,在沅水之中,由各陣各船的將校宣讀而出,落入了所有明軍甲兵的耳中,也落在了各地士兵的耳畔。

  或是官話,或是方言,或是土話,但是所有語言表達的意思都是相同。

  詔書宣讀完畢,明軍各陣皆是一片寂寥。

  細碎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穹上無聲灑落,稀稀疏疏,如篩下的鹽末。

  雪花將天地之間籠罩成一片蒼茫的白,仿佛戲台之上垂落的重重紗幕。

  「呼凜冽的北風卷席而來,捲起萬千的旌旗,獵獵的旌旗翻滾之聲陡然響徹。

  風愈狂,雪愈亂。

  狂暴的寒風,卷飛了天空之上細碎的雪粒,宛若一雙大手,掀開了雪粒形成的的幕布o

  下一刻,無數明軍的甲兵,各地土司的士兵,皆是齊舉矛戈。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從明軍的各個軍陣之中滾滾而來,從明軍兩岸水中二十萬餘名軍卒的喉嚨里進發出來。

  所有的軍卒皆是面色漲紅,聲嘶力竭的狂吼著。

  隆隆的戰鼓聲在桃源的上空重新響徹。

  數以萬計的明軍甲兵沿著河谷的緩坡,在龍纛的指引之下,向北轟然席捲而去!

  辰初兩刻。

  明軍。

  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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